车子在高速上又开了半个小时,下了收费站,进入了清江县城。
清江比闻苼想象的要旧一些。
主街道两边的楼房都不高,外墙的颜色被多年的雨水和晒褪成了深浅不一的灰色。
街上人不算少,但大多是中老年人,偶尔看到几个年轻人,穿着打扮和连城市区的明显不一样。
调研的第一站是清江县卫健局。
一个副局长接待的他们,四十多岁,说话语速很快,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他带着陆正安和闻苼参观了设在局里的一间“心理咨询室”,其实就是在办公楼三层隔出来的一间小屋子,墙上贴了几张心理健康的宣传画,桌上摆了一台积灰的电脑,柜子里有几本翻旧了的书。
“我们这个站点是去年挂牌的,”
副局长一边走一边介绍,
“市里要求每个县都要建,我们就建了。但说实话,缺人、缺钱、缺场地,实际能做的事情很有限。”
闻苼走到书柜前,随手抽出一本书翻了翻,是十几年前出版的一本心理学入门教材,扉页上盖着某个单位图书室的章。
“这个站点有专职人员吗?”
她问。
“有一个,”
副局长笑了笑,
“是局里办公室的同事兼着的。她本来的工作是收发文件、管公章,现在多了一块心理咨询的工作。但她没有心理学背景,就是挂个名。”
闻苼和陆正安对视了一眼。
陆正安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说明了一切,他早就料到了。
第二站是清江县的一个社区。
社区比卫健局的情况更差。
所谓的“心理服务站”就是社区办公室里的一张桌子和一台电话,墙上连宣传画都没有贴。
社区主任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姓王,看起来很有劲,但提到心理服务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些无奈。
“陆书记,我不是跟您叫苦,是真的做不了。”
王主任说话很直,
“我们社区一共七个工作人员,要管的事情太多了,疫情防控、安全生产、低保审核、邻里……哪样不要人?心理服务这个事,我们不是不想做,是真的没有人手、没有专业能力。”
陆正安认真地听着,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
“如果市里提供培训呢?”
他问,
“把社区工作人员培训一下,掌握一些基本的心理危机预技能。”
王主任想了想,
“那倒是可以试试。但我们这些人学历都不高,太专业的东西也听不懂,能学点实用的就行。”
闻苼在旁边听着,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如果真要做这件事,培训内容要怎么设计、培训周期要多长、后续怎么督导、怎么考核。
调研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副局长要安排午饭,被陆止安拒绝了。
“不用了,我们自己找个地方随便吃点就行。”
副局长有点尴尬,但也不敢强留。
陆正安的语气虽然客气,但那种“我说不用就是不用”的气场,不是一般人能反驳的。
车子从社区出来,陆止安对司机说了一句,
“找个安静的小饭馆,简单吃点。”
司机把车停在县城主街边上的一家小饭馆门口。
饭馆不大,但很净,这个点没什么人。老板娘看到从车上下来的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热情地迎了上来。
“几位?里面坐。”
三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司机识趣地坐到另一桌去了,背对着他们,给自己点了一碗面,低头吃得飞快。
闻苼和陆正安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一张铺了塑料桌布的小方桌。
陆止安把菜单推给她,
“你来点。”
闻苼翻开菜单,扫了一眼,
“您忌口吗?”
“没有。”
“那我要一个清炒时蔬,一个酸菜鱼,一个……”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吃辣吗?”
“吃。”
“那再来一个小炒黄牛肉。”
陆正安看了她一眼,
“你点菜倒是利索。”
“我教的。”
闻苼合上菜单,
“她说点菜快的人,心里有数。”
陆正安嘴角动了一下,拿起茶壶给她倒了一杯茶。
等菜的间隙,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话题从清江县的调研情况,聊到连城的城市规划,又聊到闻苼正在做的一个研究课题。
“你那个关于社区心理危机预的课题,有发表计划吗?”
陆正安问。
“想发,但数据还不够。等这次试点做起来,有了实际案例,可能会写一篇。”
“发的时候告诉我。”
“你要看?”
“我想学习。”
陆正安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表情很认真。
闻苼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一个市委书记,说“我想学习”四个字,说得像一个小学生跟老师说“我想把作业写完”一样认真。
菜上来了。
酸菜鱼的盆子很大,占了小方桌的三分之一。小炒黄牛肉的香味很冲,辣椒和蒜末在热油里爆过的味道,把整个小饭馆的空气都染得热辣辣的。
陆止安夹了一筷子牛肉,嚼了嚼,点了点头。
“好吃?”
“不错。”
他说,
“比市委食堂的好吃。”
闻苼笑了,
“那当然。市委食堂是做饭,这是做菜。”
陆正安看了她一眼,似乎在品味她这句话里的区别。
吃完饭,陆止安看了下手表,
“时间还早,我想去清江的老街看看。你要不要一起?”
闻苼看了他一眼。
老街不在调研计划里。这不是工作。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