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像刀一样刮过大金雕的背脊。
乱流旋涡仍在前方缓缓转动,像一只没有瞳孔的巨大眼睛,冷漠地注视着所有被卷入其中的飞鸟与人。云层被撕成一圈圈灰黑色的碎带,淡蓝色光芒从旋涡深处时隐时现,每一次闪烁,都像在提醒众人:这里没有真正的安全。
大金雕的羽毛在风里起伏。
金色羽粗壮如梁,暗金羽片层层叠叠,却依旧挡不住乱流从缝隙里钻进来。那些风不再是单纯的冷,而像带着某种方向不定的恶意,忽然从左侧掀起,忽然从下方顶来,又忽然贴着人的脊背横扫而过。
避风巢被吹得低低震颤。
折叠式防风布鼓起又压下,兽筋和固定绳发出绷紧后的细响。几枚新装上的强化固定环死死扣在羽之间,承受着整座避风巢的拉扯。
如果不是蓝箱里开出的这些固定材料,刚才那一波乱流恐怕已经足够把外侧结构撕开。
林小雅趴在入口边,眼睛死死盯着几处受力点。
她脸色苍白,嘴唇冻得发紫,眼镜边缘结着细小水汽。可她没有再像最初那样缩成一团。她一只手抓着螺丝刀,一只手压着固定环旁边的绳结,整个人像钉在羽背上。
她很怕。
怕绳断,怕风掀,怕黑秃鹫再次射箭,更怕自己判断错了。
可她更怕避风巢塌。
因为现在,这座丑陋的鸟背巢已经不只是几绳、几片羽毛和几块布料。
它是二十个人的命。
林越的声音从右侧传来。
“吴磊,高远,副绳。”
吴磊几乎没有犹豫,立刻抓起刚才收回的一段基础绳索。他手背上的纱布已经被血重新浸湿,指节因为用力过度微微发抖,可动作依旧很快。
高远也爬了过去。
他以前喜欢冒险,喜欢,喜欢在镜头前说自己从不怕危险。可真正来到这里后,他才发现,所谓“不怕”,很多时候只是没见过真的死。
现在他怕。
怕得心脏砰砰直跳。
可他没有退。
因为他知道,自己如果再只会站在旁边看,就真的会被这个队伍甩到边缘。
而在这个世界,边缘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已经开始明白。
林越看向远处。
巨化麻雀在乱流边缘剧烈摇晃。
它比大金雕小太多,虽然对普通人来说依旧庞大,可在这片空域里,它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枯叶。它背上的那道人影紧紧趴在羽毛之间,几乎已经看不清姿势,只能看见她身上绑着一条极细的安全绳,在风里不断被扯直。
右侧绿色宝箱正朝她撞去。
那只绿箱不像蓝箱那样沉稳,外层光芒忽明忽暗,被乱流甩得不断翻滚。如果它直接砸中麻雀背部,以巨化麻雀现在的失衡状态,很可能会让那名独行求生者当场滑落。
而黑秃鹫正在近。
腐羽黑秃鹫的羽毛在夜里黑得发沉,像吸饱了腐血的破布。它飞得低,姿态阴狠,背上火光摇曳。弩机虽然受损,但那群人仍旧在蠢蠢欲动。
他们不是去救人。
他们是去抢。
弩哥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粗哑的恶意。
【弩哥】:小麻雀,别挣扎了。箱子给我们,命给你留着。
独坐麻雀的声音几乎带着哭腔。
【独坐麻雀】:我不要箱子!我真的不要!别靠近我!别靠近!
她的恐惧隔着频道都清晰得让人心口发紧。
沈月死死抓着披布边缘,声音发抖:“他们明明可以不管她,为什么还要吓她……”
没人回答。
因为答案太简单,也太丑。
欺负弱者,是最廉价的安全感。
当人发现自己无法掌控整个世界时,最容易做的,就是去掌控比自己更弱的人。
黑秃鹫背上那群人未必不知道独坐麻雀已经快撑不住了。
可正因为她快撑不住,他们才更敢近。
韩梅低声骂道:“畜生。”
马飞缩在阴影里,眼神闪了闪,没有说话。
他也觉得黑秃鹫那群人恶心。
可与此同时,他心里另一个更阴冷的声音却在说:这就是求生世界。
弱的人被抢。
孤身的人被欺负。
没有武器的人被瞄准。
没有队伍的人被放弃。
这些事残忍,却有效。
如果大金雕队伍没有林越,没有魏坤,没有周强,没有避风巢和飞鸟安抚物资,他们会不会也被别人这样迫?
马飞不愿继续想下去。
因为他知道,自己或许不会第一个拿弩箭射人,但如果他站在黑秃鹫背上,手里有武器,而对面只是一个孤身求生者……
他未必会救。
甚至未必不会抢。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一寒。
他赶紧把目光移开,像是只要不看,就可以当自己没有想过。
林越没有理会众人的情绪变化。
他已经开始判断距离。
大金雕与巨化麻雀之间隔着一段不短的空域,直接甩绳救人不现实。别说绳子不够长,就算够长,两只飞鸟之间的速度、风向和高度都在不断变化,贸然连接只会把两边都拖进危险。
所以他要做的不是拉人。
而是偏转绿箱。
只要让绿色宝箱不要撞向巨化麻雀,再黑秃鹫无法第一时间抢到,独坐麻雀就有活下来的机会。
同时,大金雕队伍也能借此换取绿箱的一部分分配权。
救人。
但不白救。
林越心里很清楚,这个决定如果说成“无偿救援”,队伍里一定会有人不满。
周强会觉得他们刚刚抢完蓝箱,已经消耗巨大。
马飞会觉得他圣母。
部分体弱者或许会心软,可体力透支的战斗人员未必愿意再冒险。
在这个世界里,道德不能单独站在风里。
它必须披上一层利益的外衣,才不容易被众人撕碎。
林越讨厌这种感觉。
可他不得不承认,这就是现实。
“不是救人。”
林越低声说道。
“是交易。”
这句话让避风巢里的气氛微微一变。
秦岚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她明白林越为什么这么说。
这很冷。
也很聪明。
在过去的世界,救一个快要坠落的人,不该先谈价格。
可在这里,如果不谈价格,救援本身就可能变成新的内部矛盾。
许曼握紧笔记本,手指微微发抖。
她低头写下一行字:
【救援需要价格,善意需要理由。】
写完这句话,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她曾经教学生,帮助别人不该总想着回报。
可现在,她亲眼看着一个本可以说“救她”的年轻人,必须说成“换绿箱分配权”。
不是因为他坏。
而是因为这个世界不允许善意太净。
太净的善意,会被人质疑。
会被人利用。
会把发出善意的人拖死。
这才是最让人难受的地方。
林越抬头,在短距频道里开口。
【今天风挺大】:独坐麻雀,我们帮你偏开绿箱,阻止黑秃鹫抢夺。条件是:绿箱开启后,我们拥有三成物资优先分配权。
频道短暂一静。
随后,独坐麻雀几乎是哭着回应。
【独坐麻雀】:可以!可以!只要别让我掉下去!我什么都可以给!求求你们!
她答应得太快。
快到让人心里发酸。
一个人被到绝境时,所谓谈判本不存在。别人开出什么条件,她都会答应。
因为她没有筹码。
她唯一的筹码,是自己还活着。
弩哥的笑声立刻了进来。
【弩哥】:金雕队,你们还真把自己当好人了?三成?你们可真善良啊。
他的声音里满是嘲讽。
【弩哥】:不如我们拿七成,留她一条命,这不是更划算?
林越冷冷回应。
【今天风挺大】:你们留不留命,不由你们说了算。
弩哥阴笑。
【弩哥】:那就看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腐羽黑秃鹫猛地压低高度。
黑秃鹫背上,两道钩索再次被甩出。
这一次,它们的目标不是绿箱。
而是巨化麻雀背部边缘。
独坐麻雀惊叫起来。
【独坐麻雀】:他们要钩我的绳子!他们要把我拽下去!
避风巢内一片寒意。
沈月脸色惨白:“他们疯了吗……”
赵文博声音很低:“不是疯。他们知道直接抢箱可能被我们扰,所以先控制人质。”
秦岚咬牙:“人质?”
“对。”
赵文博看着远处黑秃鹫,眼神冷得厉害。
“只要他们钩住独坐麻雀的安全绳,就能威胁她自己交箱。甚至能用她牵制我们。”
许曼握笔的手更抖了。
人类会比怪物更可怕。
因为怪物只会扑。
人会威胁。
会勒索。
会知道你在乎什么,然后专门攻击那里。
林越眼神一沉。
脑海中,个人提示骤然响起。
“事件预判中。”
“腐羽黑秃鹫小队尝试钩取巨化麻雀求生者固定绳。”
“若成功,独坐麻雀坠落风险提升至极高。”
“建议:扰左侧钩索,偏转绿色宝箱撞击轨迹,使其进入麻雀背部后方羽槽。”
“可利用:副绳、强化固定环、夜羽虫翅膜、毒箭残杆。”
“友情提醒:对方开始拿人当绳子用了。”
“这在人性方面,属于比较难看的那一类。”
林越深吸一口气。
“林小雅,固定环能不能做临时滑扣?”
林小雅一愣,立刻反应过来:“可以,但需要一段短绳和硬质羽管。”
“吴磊,给她。”
吴磊立刻把副绳递过去,又从旁边抽出一处理过的血羽乌鸦羽管。
林小雅手指冻得发僵,却飞快动作起来。
她把强化固定环套上副绳,用虫筋做了一个简陋的回拉扣,又把羽管绑在前端增加重量。
她一边做,一边声音发抖地解释:“这个不能拉太重的东西,但可以挂住对方钩索后偏一下方向。只能偏一下,不能硬拽。”
林越点头:“够了。”
魏坤爬到他旁边:“我来甩?”
林越看了一眼他的手。
魏坤比他稳,手也没伤到那种程度。可这一下需要判断钩索轨迹,而林越脑海里有提示。
“我甩,你压线。”
魏坤没有废话:“好。”
苏清雪听见,又抬头看了林越一眼。
她没说话。
只是那眼神冷得几乎要把人钉住。
林越避开了她的目光。
因为他知道自己又要动手。
也知道自己答应过“开完箱坐下”。
可是现在,黑秃鹫已经把钩索甩向独坐麻雀的固定绳。
他不能坐。
至少这一刻不能。
苏清雪死死咬着牙,最终只吐出一句:“左手别硬拉。”
林越低声道:“嗯。”
罗欣在后面骂:“你这声嗯一点可信度都没有。”
刘海压着绳尾,声音发颤:“林哥,我还是配重是吧?”
“是。”
“好。”刘海趴得更低,“我现在是队伍最忠诚的秤砣。”
系统淡淡道:“评价:自我认知稳定,心理建设良好。”
刘海欲哭无泪:“我谢谢你啊。”
远处,黑秃鹫的两条钩索已经近巨化麻雀。
独坐麻雀背上的人影拼命往内侧爬,可麻雀本身被乱流吹得摇晃,她每动一下,身体都跟着滑出半截。
绿色宝箱则在她前方翻滚,马上就要撞上麻雀背部。
时间只剩几秒。
林越抓起林小雅做好的临时滑扣。
他的左手还在抖。
肌肉疲劳让动作不再像之前那样利落,手腕甚至有些不听使唤。右手几乎无法辅助,只能勉强压住羽保持身体稳定。
他心里清楚,这种状态下失误概率很高。
可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盯住黑秃鹫左侧那条钩索。
个人提示再次响起。
“风向偏移中。”
“建议延迟半秒。”
“半秒后出手。”
“友情提醒:别眨眼。”
林越没有眨眼。
半秒。
他猛地甩出滑扣。
带着羽管配重的固定环划破夜风,弧线并不好看,甚至被乱流吹得歪斜。刘海看得心脏都快停了。
可下一瞬,侧风猛地一推。
固定环擦着黑秃鹫钩索飞过,虫筋回拉扣“啪”地一下挂住了绳索外侧。
“拉!”
林越低喝。
魏坤、吴磊、高远同时压住副绳。
林越没有硬拽,只是借着大金雕羽背起伏的瞬间,向侧后方猛地一带。
黑秃鹫的左侧钩索被偏开。
原本要钩住独坐麻雀安全绳的铁钩,擦着绳结滑过,狠狠钩进巨化麻雀背部一簇羽毛里。
独坐麻雀哭喊出声。
【独坐麻雀】:没钩到!没钩到我!
可另一条钩索仍然在近。
魏坤眼神一沉:“右边!”
林越已经来不及再次甩扣。
就在这时,灰鹰方向突然飞来一长杆。
灰鹰队长带人再次出手。
那长杆在空中被乱流吹歪,却依旧狠狠撞上黑秃鹫第二条钩索。钩索偏了半尺,没有钩住独坐麻雀,却挂住了绿色宝箱外侧铁环。
弩哥狂笑。
【弩哥】:箱子是我们的!
黑秃鹫背上几个人开始拉绳。
绿色宝箱方向猛地偏向黑秃鹫。
独坐麻雀没被钩住,却仍然处在绿箱撞击轨迹旁边。如果黑秃鹫硬拉,宝箱会擦着麻雀背部侧面划过,极可能把她连人带绳扫下去。
林越眼神冰冷。
黑秃鹫本不在乎她死不死。
他们只要箱子。
如果她挡路,那就让她掉下去。
这就是最的黑暗。
不是因为愤怒人。
不是因为仇恨人。
只是因为一个陌生人的命,挡了自己的资源。
于是她就可以被牺牲。
林越心底一阵发寒。
他见过马飞的算计,见过周强的不甘,见过白薇的依附,也见过人在恐惧里的退缩。
可黑秃鹫那群人,让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当死亡压力足够大,有些人会直接把别人从“人”降级成“障碍”。
障碍不需要怜悯。
清除就行。
林越低声道:“灰鹰,切钩索!”
灰鹰队长急声回应。
【灰鹰队长】:够不到!
林越看向韩梅。
“菜刀能不能劈断绳?”
韩梅愣了一下:“这么远你让老娘飞过去劈?”
林越看向刚才收回的一段腐毒箭残杆,又看向林小雅手里的虫壳碎片。
“做刃片。”
林小雅瞬间明白,声音发颤:“绑在副绳前端,甩过去割绳?可是……可是太不稳了!”
“只要让钩索磨断一部分就行。”
孙浩立刻把虫壳碎片递来:“这个边缘硬。”
韩梅二话不说,用菜刀把虫壳碎片劈成带尖刃的薄片。
林小雅用虫筋把刃片绑在羽管前端,动作快得手都在抖。
这不是武器。
更像一个临时拼出来的高空割绳器。
丑陋。
粗糙。
不可靠。
但现在,他们只能靠这些东西活。
系统忽然播报。
“检测到求生者尝试制作临时割索器。”
“制作者:【螺丝拧反了】、【菜刀韩姐】、【老孙会做饭】。”
“可行性:低至中。”
“评价:非常粗糙。”
“但在人类发明史上,很多有用的东西最开始都非常粗糙。”
“友情提醒:粗糙不代表安全。”
林小雅咬紧嘴唇,把割索器递给林越。
“只能用一次。刃片会碎。”
林越点头。
“够了。”
苏清雪终于忍不住,声音压得很低:“林越,你现在手在抖。”
“我知道。”
“你会失手。”
“可能。”
“那你还——”
林越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瞬间,苏清雪看见他眼睛里的疲惫。
很深。
像一层压在冰面下的黑水。
他不是不怕。
也不是不累。
他只是已经把怕和累都压进去了。
林越低声道:“如果她掉下去,我们所有人都会看见。”
苏清雪喉咙一堵。
林越继续道:“有些东西,看见了就忘不掉。”
如果独坐麻雀在他们眼前被黑秃鹫拖死,而他们什么都不做。
也许理智上说得过去。
他们已经很累了。
他们没有义务救所有人。
他们也需要保护自己。
可那一幕会留在每个人心里。
沈月会记得。
唐雨柔会记得。
许曼会记得。
林小雅会记得。
甚至周强、魏坤、秦岚也会记得。
队伍会从那一刻开始,学会一种新的默认:
只要理由足够现实,别人死在眼前也可以不管。
这种默认一旦形成,迟早会回到队伍内部。
今天是独坐麻雀。
明天可能是沈月。
后天可能是吴磊。
再之后,也可能是林越自己。
苏清雪明白了。
她慢慢松开抓着纱布的手,声音发哑。
“那就别失手。”
林越点头。
“嗯。”
他甩出临时割索器。
这一次,比之前更难。
黑秃鹫正在拉绿箱,钩索绷得极紧。绿色宝箱在乱流中不断翻滚,钩索也在抖。割索器必须缠上那绳,并且让刃片磨到受力点。
机会很小。
个人提示响起。
“命中率:低。”
“隐藏天赋【好运来】轻微触发。”
“当前幸运修正不足以保证成功。”
“建议:借助灰鹰队第二次扰。”
“友情提醒:有时候好运不是一个人的。”
林越立刻喊话。
【今天风挺大】:灰鹰,再撞一次钩索!
灰鹰队长几乎没有犹豫。
【灰鹰队长】:来!
灰鹰猛地压低飞行高度。
它背上的几名求生者一起拖动长杆,借着灰鹰翅膀掠过时的风势,将长杆狠狠扫向黑秃鹫钩索。
弩哥怒骂。
【弩哥】:灰鹰,你们也想死?
灰鹰队长吼道。
【灰鹰队长】:先活过今晚再说!
长杆撞上钩索。
钩索震动。
就在这一瞬间,林越甩出的割索器缠住了那绷紧的黑绳。
刃片被拉扯着贴上绳面。
“拉!”
林越、魏坤、吴磊、高远同时用力。
虫壳刃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绳索没有立刻断。
黑秃鹫背上的人也在拼命回拉。
林越的左手几乎彻底麻木,手腕处传来针扎一样的刺痛。苏清雪刚绑好的保护纱布被勒出深痕。
刘海整个人趴在绳尾上,脸涨得通红。
“断啊!你倒是断啊!”
系统冷不丁道:“语言鼓励对绳索断裂概率提升有限。”
刘海崩溃:“那你倒是帮忙啊!”
系统:“系统不提供代拉服务。”
就在这时,韩梅忽然扑上来,一把抓住副绳,粗糙的手掌几乎被绳子勒破。
“都给老娘使劲!”
白薇看见绳子在地上滑动,咬了咬牙,也扑过去用身体压住。
沈月抖着手抓住内侧绳尾。
唐雨柔压住她的手。
许曼放下笔记本,也加入拉绳。
何倩甚至一边发抖一边喊:“这段消耗要记……不对,先拉!”
周强看着这一幕,脸色几度变化。
他受伤的左臂已经疼得厉害。
可如果此刻他不动,所有人都会看见。
更重要的是,他自己也会看见。
看见自己在别人拼命时,因为不甘和自尊而旁观。
周强低骂一声,猛地扑过去,用右臂狠狠压住绳索。
“拉!”
这一下力量极大。
副绳骤然绷紧。
虫壳刃片终于切入黑秃鹫钩索受力点。
“啪!”
绳断了。
绿色宝箱脱离黑秃鹫牵引,被乱流猛地甩向巨化麻雀后方。
不是正面撞击。
而是擦着麻雀背部掠过,狠狠砸进麻雀尾羽附近的一处羽槽里。
巨化麻雀剧烈一震。
独坐麻雀尖叫一声,身体被甩得滑出半截。
她的安全绳瞬间绷直。
所有人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下一秒,她死死抱住了一麻雀羽。
没有掉下去。
频道里传来她崩溃的哭声。
【独坐麻雀】:我没掉……我没掉……我抓住了……我抓住了……
避风巢内,很多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沈月眼泪直接掉了下来。
唐雨柔闭上眼,手还在抖。
许曼低头,笔记本上落了一滴水,不知是冰晶融化,还是眼泪。
林越松开绳子,整个人几乎瘫在羽毛上。
他的左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右手伤口再次渗血,肩膀疼得他眼前发黑。
苏清雪第一时间爬过来。
这一次,她的脸色冷到极点。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死不了?”
林越靠着羽,声音很轻。
“她也没死。”
苏清雪气得眼眶都有点红。
“你拿别人的命说服自己,再拿自己的命去赌。林越,你有没有想过,哪天你赌输了怎么办?”
林越沉默。
他当然想过。
甚至每一次出手前,他都想过。
如果抓钩没扣住。
如果绳子断了。
如果队友慢半秒。
如果好运来没有触发。
如果大金雕突然振翅。
他会死。
死得很快。
掉进云海,连尸体都不会剩。
可他也知道,如果每一次都因为“可能会死”而不动,那么他们早就死在血羽乌鸦、夜羽虫、乱流宝箱或者黑秃鹫弩箭之下了。
林越低声道:“我不想赌。”
他抬头,看向远处还在哭的独坐麻雀。
“但这个世界一直把筹码塞到我们手里。”
苏清雪喉咙发紧。
她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系统播报响起。
“巨化大金雕小队成功扰腐羽黑秃鹫小队抢夺。”
“巨化麻雀单人求生者成功存活。”
“绿域宝箱被巨化麻雀单人求生者获得。”
“交易记录确认:巨化大金雕小队拥有该绿色宝箱三成物资分配权。”
“参与者:【今天风挺大】、【黑盾】、【跑腿小吴】、【云端探险家】、【菜刀韩姐】、【螺丝拧反了】、【薇薇会发光】、【小雨别慌】、【月亮有点怕】等。”
“评价:你们救了一个人。”
“也做成了一笔交易。”
“友情提醒:在这个世界里,这两件事并不冲突。”
短距频道里,独坐麻雀还在哭。
【独坐麻雀】:谢谢……谢谢你们……我会给三成,我一定给……
她的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颤抖。
弩哥却沉默了。
黑秃鹫方向,火光剧烈晃动。
那边没有再骂。
可这种沉默更阴冷。
片刻后,弩哥的声音低低响起。
【弩哥】:金雕队。
他一字一句。
【弩哥】:你们真喜欢管闲事。
【弩哥】:行。
【弩哥】:我们记住了。
黑秃鹫缓缓拉开距离。
不是离开。
只是暂时退到乱流边缘。
像一只没有抢到腐肉的秃鹫,盘旋在更远处,等待猎物流血、疲惫、倒下。
大金雕背上,没有人欢呼。
他们救下了独坐麻雀。
抢到了蓝箱。
挡住了黑秃鹫。
还得到了绿箱三成分配权。
从结果看,这一轮他们赢了。
可每个人心里都沉甸甸的。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黑秃鹫的做法。
也看见了自己心里的动摇。
刚才有那么一瞬间,不止一个人想过“不管她”。
那不是恶人专属的念头。
那是疲惫、恐惧和求生本能共同挤出来的阴影。
它藏在每个人心里。
有些人压住了。
有些人承认了。
有些人假装自己没有。
而这片天空,迟早会一次次把它们出来。
林越靠在羽旁,闭了闭眼。
他很累。
累得连呼吸都像在磨砂纸。
可他知道,今晚还没有结束。
蓝箱的分配问题只是暂时压下。
技能卡还在他身上。
飞鸟安抚哨也在他身上。
黑秃鹫的仇恨已经结死。
灰鹰只是临时。
独坐麻雀欠他们三成绿箱物资,但一个孤身求生者能否守住那只绿箱,仍然未知。
更重要的是,队伍内部开始出现新的变化。
白薇刚才主动压绳。
沈月也伸手拉了。
唐雨柔传过毒箭。
周强最后还是出力了。
马飞仍在观察。
赵文博仍在计算。
秦岚在试图给这一切套上规则。
苏清雪则在他身边,沉默地重新处理他几乎烂掉的手。
每个人都在变。
有些变得更可靠。
有些变得更危险。
有些,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系统公共播报在这时响起。
“区域资源宝箱争夺第一轮结束。”
“绿色宝箱归属:巨化灰鹰小队×1,巨化麻雀单人求生者×1。”
“蓝色宝箱归属:巨化大金雕小队×1。”
“腐羽黑秃鹫小队:未获得宝箱。”
“区域关系变化记录中。”
“腐羽黑秃鹫小队对巨化大金雕小队敌意提升。”
“巨化灰鹰小队对巨化大金雕小队信任小幅提升。”
“巨化麻雀单人求生者对巨化大金雕小队信任大幅提升。”
“友情提醒:恭喜你们在夜色里得到了朋友、债务人和敌人。”
“通常来说,敌人最记仇。”
“债务人最不稳定。”
“朋友最容易因为下一次分配变成敌人。”
刘海听得脸都绿了。
“系统,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系统平静回应。
“可以。”
“祝你们今晚别死。”
刘海:“……”
没人笑。
因为远处黑秃鹫仍在盘旋。
因为夜还很长。
因为风更冷了。
大金雕忽然低鸣了一声。
那声音从脚下庞大身躯深处传来,低沉、悠长,震得众人口微微发麻。
林越心头一动。
他取出初级飞鸟安抚哨,握在手中,没有立刻吹响。
系统提示缓缓弹出。
“载体巨化大金雕即将脱离乱流旋涡区域。”
“当前态度:轻微关注。”
“附加状态:对背部求生者频繁活动略有困惑。”
“可选择使用初级飞鸟安抚哨。”
“成功率:中。”
“失败风险:低。”
“友情提醒:这或许是你们第一次正式向它表达——”
“你们不是只会添乱的虫子。”
林越抬头,看向大金雕前方无边的夜空。
风吹过他的脸,冷得刺骨。
他听见避风巢里众人压抑的喘息,听见远处独坐麻雀仍未平复的哭声,听见灰鹰队伍疲惫的喊话,也听见黑秃鹫那边阴冷沉默下藏着的意。
人类在鸟背上挣扎、交易、算计、救援、威胁、仇恨。
而大金雕仍在飞。
像这片天空真正的主人。
林越缓缓把安抚哨放到唇边。
苏清雪看着他,低声问:“你确定?”
林越看着前方黑暗。
“不确定。”
他顿了顿。
“但总要试。”
下一秒,清越而低柔的哨声,在大金雕背上响起。
那声音并不尖锐。
反而像一缕极轻的风,穿过金色羽毛之间,顺着大金雕宽阔的背部向前流去。
避风巢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远处云海翻滚。
黑秃鹫的火光在夜色里一闪一闪。
而脚下的大金雕,在哨声响起后,缓缓展开了双翼。
这一次,它的羽背没有剧烈颠簸。
反而有几簇金色绒羽轻轻伏低,像是默许了背上这群小小人类的存在。
系统播报响起。
“初级飞鸟安抚哨使用成功。”
“载体巨化大金雕情绪稳定。”
“态度更新中。”
“当前态度:轻微关注。”
“附加倾向:有限容忍。”
“评价:不错。”
“它仍然没把你们当朋友。”
“但至少,它现在愿意承认——”
“你们是一群有点用、会搭窝、会抓虫、会抢箱子,还会吹哨的背部小东西。”
“友情提醒:在大金雕的世界观里,这已经算是不低的评价了。”
众人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
夜风仍冷。
敌人仍在。
人心仍不安。
可大金雕的羽毛稍稍伏低,替避风巢挡住了乱流最后一波侧风。
这一刻,所有人都清楚地感觉到——
他们不是安全了。
只是又多活过了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