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营地时已是深夜。
冰雹过后的北荒古原安静得不正常,连风都停了。营地里的篝火重新燃起,橘红色的火光在夜色中跳动,像一个巨大的萤火虫落在了荒原上。三三两两的弟子围坐在篝火旁,有的在清点妖丹,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在低声交谈。
沈清辞五个人从营地边缘走进去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外门弟子晚归不算稀奇事,能在试炼最后一天活着回来,就已经是万幸了。
“沈师姐,陆师兄,我们先把妖丹清点一下,然后去交任务?”李师妹的声音比前几天轻快了很多。她今天在黑风岭收获不小,三阶四阶的妖丹加起来有十一枚,对筑基初期的外门弟子来说,这个成绩足以让她在外门中挺直腰杆。
“嗯。”陆沉舟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布包,将这几天的妖丹全部倒在了一张兽皮上。
沈清辞也将自己的妖丹取了出来。
当她将那一小堆妖丹倒在兽皮上时,陆沉舟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五阶妖丹三枚,四阶妖丹十一枚,三阶妖丹二十九枚。总数四十三枚,而且品阶之高,在整个外门弟子中都找不出第二个。
沈清辞自己也有些意外。这几天她猎的妖兽不少,但真正花心思去数妖丹还是第一次。四十三枚,比她预想的多了将近十枚。
“你……”陆沉舟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句“你是不是把黑风岭的妖兽绝了”咽了回去。
“妖丹共享。”沈清辞说。
陆沉舟抬头看她。
“这些妖丹,我们五个人一起分。”沈清辞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排名前十的名额,我要一个。”
陆沉舟沉默了片刻。
他当然知道沈清辞为什么想要排名前十——藏经阁第二层。前十名的奖励是进入藏经阁第二层的机会,而藏经阁第二层有一本《太初剑典》的残卷,那是顾夜寒一力推荐的,对沈清辞接下来的修炼至关重要。
“好。”陆沉舟没有犹豫,也没有讨价还价。他的沉默只是在计算怎么分配妖丹才能既让沈清辞拿到前十,又不让其他人吃亏。
五个人围坐在一起,将所有的妖丹按品阶分类、清点、重新分配。最终,沈清辞分到了四枚五阶妖丹中的一枚、六枚四阶妖丹中的两枚、十五枚三阶妖丹中的五枚——总数八枚,品阶都不低,足以在总排名中挤进前十。
不是因为她贡献最大,而是因为大家都心知肚明:如果没有沈清辞,这些人可能早就死在黑风岭了。
交任务的地点设在营地中央的一座大帐内。执法长老周玄应亲自坐镇,身后站着四名巡查弟子,负责核对妖丹的数量和品阶、登记排名。营帐外排着长长的队伍,内门弟子和外门弟子混在一起,有人欢喜有人愁。
沈清辞排在队伍中间,陆沉舟站在她身后。
“沈清辞。”一个声音从前方的队伍中传来,带着一丝刻意的惊讶和虚伪的关切,“你还活着?”
柳梦璃从内门弟子的队列中走出来,一袭月白内门服在篝火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衬得她肤白如雪、唇红如樱。她脸上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不过分热情,也不过分冷淡,就像看到一个久未谋面的普通朋友。
但她眼中的那丝光不是关心,而是审视。
沈清辞看着她,没有接话。
柳梦璃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自然。她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只用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韩师弟的手指,是你弄断的,对吧?”
沈清辞依然没有说话。
“你身上有秘密,沈清辞。”柳梦璃的声音轻得像耳语,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我会把你所有的秘密,一件一件地挖出来。”
她后退一步,笑容重新变得温婉无害,转身回到了内门弟子的队列中。
陆沉舟皱起了眉头,但没有说什么。他只是将手按在了剑柄上,站在那里,像一堵沉默的墙。
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
终于轮到沈清辞时,她已经站了将近一个时辰。
“姓名,身份。”负责登记的巡查弟子头都没抬,手里捏着一支灵力笔,在兽皮卷轴上刷刷地写着。
“沈清辞,外门弟子。”
巡查弟子的笔尖顿了一下,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同情、怜悯、以及一种“你居然能活着回来”的不可思议。
“妖丹数量及品阶。”
沈清辞将八枚妖丹放在桌上。
巡查弟子的笔尖又顿了一下。
五阶妖丹一枚,四阶妖丹两枚,三阶妖丹五枚。这个成绩,放在内门弟子中都能排进中上游,在外门弟子中更是前所未有。
“请稍等。”他站起身,走到周玄应身边,低声说了几句。周玄应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沈清辞身上,微微皱了皱眉,然后点了点头。
巡查弟子回到桌前,在卷轴上写下沈清辞的成绩,然后递给她一块玉牌:“明辰时,宗门广场,前十名统一进入藏经阁第二层。”
沈清辞接过玉牌,转身离开了营帐。
她没有去关注其他人的成绩,也没有去看最终排名。八枚妖丹,够了。
陆沉舟和赵远山他们也陆续交完了任务。陆沉舟分到了六枚妖丹,虽然没有五阶的,但四阶的品相都不错,在外门弟子中排到了第三。赵远山和李师妹、张师妹的排名也在外门中上游,虽然没有挤进总榜前十,但对于一直处于宗门底层的他们来说,这已经是相当不错的成绩了。
“今晚好好休息。”陆沉舟拍了拍赵远山的肩膀,然后看向沈清辞,“明天藏经阁,你一个人去?”
“嗯。”
“小心点。”陆沉舟说了这三个字,没有再多说。他知道沈清辞不需要他心,但“小心点”这三个字,不是嘱咐,是一种习惯。
深夜。
沈清辞躺在破旧的帐篷中,睁着眼睛看着帐篷顶上那几个破洞。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在她的脸上投下几道细细的银色光斑。
她在想顾夜寒说的那本《太初剑典》残卷。
三页。
只有三页。
但顾夜寒说,这三页内容对她参悟万剑归宗会有帮助。
她很想知道,那三页上到底写了什么。是太初剑的来历?是万剑归宗的修炼法门?还是某种她从未见过的、存在于传说中的东西?
她也很想知道,顾夜寒到底是谁。
一个能在万剑冢中凝聚实体的残魂,一个能一眼看穿她前世今生的存在,一个将太初剑的本体封印在她丹田里、剑魂封印在万剑冢中的布局者——他到底在图什么?
他说“等了你很久”。
可沈清辞不记得自己认识他。前世的记忆中,没有顾夜寒这个名字,没有灰色的眼睛,没有任何与他相关的东西。
难道是在更久远之前?
久远到她的前世之前?
沈清辞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想不通的事,暂时不要想。
她现在要做的事很明确:
第一,拿到藏经阁的《太初剑典》残卷。
第二,去万剑冢,跟顾夜寒学万剑归宗。
第三,变强,强到足以揭开所有的秘密。
三件事,一步一步来。
她闭上眼,神识沉入丹田,太初灵气在经脉中缓缓流转。修复后的经脉在灵气的滋养下一天比一天坚韧,距离突破元婴期的那一天越来越近了。
沈清辞的手心里,那枚剑形印记在月光下微微发光。
像一只安静的眼睛,守护着主人的梦境。
极北之地。
永冻荒原之下,不知多少万年的黑暗中。
那双猩红色的眼睛完全睁开了。
不是之前那种半睡半醒的微睁,而是完全的、彻底的、清醒的睁开。猩红色的瞳孔中倒映着黑暗,黑暗中也倒映着猩红。
它醒了。
真正地醒了。
不是因为万剑冢的共鸣,而是因为那个人的剑意——商九歌的剑意。那道埋在地下千丈的剑痕,在沈清辞参悟它的那一刻,像一被拨动的琴弦,在这片天地间产生了一次极其微弱的震动。
那震动太微弱了,弱到顾夜寒都没有察觉。
但它在沉睡中察觉了。
因为它等了太久了。
久到它几乎要忘记自己为什么要等。
猩红色的眼睛缓缓闭上,又缓缓睁开。
地底的黑暗开始震颤。
不是地面的震颤,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更古老的震颤——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翻了身,整个北荒古原的地脉都在轻轻发抖。
但那震颤只持续了一瞬。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猩红色的眼睛重新闭上了,像是在等待什么。但它的嘴角依然微微上扬——那个笑容在黑暗中格外明显,像一道弯弯的血痕。
“快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沙哑如生锈的铁链在地上拖行。
“很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