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荒古原的夜,冷得不正常。
沈清辞靠在一处矮丘的背风面,身下垫着从储物袋中翻出的旧褥子,身上裹着一件同样旧得发白的披风。篝火在面前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周围不到三丈的范围,再远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陆沉舟坐在篝火另一侧,手里拿着一块粮,嚼得很用力。
“你真的只在外面转了一圈?”他第三次问这个问题,语气里的怀疑已经快要溢出来。
沈清辞闭着眼睛,淡淡“嗯”了一声。
“可我听巡查弟子说,南边那伙人看到了姜行舟的传送光芒。”陆沉舟停下咀嚼,盯着她的侧脸,“姜行舟是内门弟子里的厉害角色,金丹中期,怎么会第一天就捏碎传送符?”
沈清辞没睁眼:“也许遇到了厉害的妖兽。”
“以他的修为,除非遇到六阶以上的妖兽,否则不至于连传送符都来不及省。”陆沉舟皱眉,“但六阶妖兽一般都活动在古原深处,不会出现在外围。”
“那也许他运气不好。”
陆沉舟:“…………”
他有一种直觉,姜行舟被淘汰这件事和眼前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少女有关。但理智告诉他这不可能——沈清辞的修为确实被废了,他身上带着一块宗门发的测灵玉符,靠近沈清辞时玉符毫无反应,这说明她体内的灵力波动连炼气期的标准都够不上。
一个没有灵力的人,不可能击败金丹中期的内门弟子。
不可能。
陆沉舟在心里把“不可能”默念了三遍,硬生生压下了那个荒谬的念头。
“今晚好好休息。”他换了个话题,语气不容商量,“明天一早跟我去东边的青狼谷,那边妖兽多,适合我们外门弟子配合猎。你就在谷口等着,别进去,我完出来再分你妖丹。”
沈清辞终于睁开了眼睛。
火光映在她的瞳孔中,像是两颗被点燃的黑曜石。她看着陆沉舟那张写满“我要罩着你”的脸,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有些善意,接受比拒绝更省事。
篝火烧到了下半夜,陆沉舟的呼吸变得绵长平稳,靠在石壁上睡着了。他没有捏碎传送符回去,也没有去营地那边跟其他外门弟子挤在一起——他选择留在这里,守着沈清辞。
倒不是他不想去营地,而是沈清辞在营地那边不受待见。外门弟子虽然地位不高,但也有自己的小圈子,沈清辞这个从内门贬下来的“前掌门之女”,在外门弟子眼中既可怜又可嫌。可怜的是她被灌了绝灵散成了废人,嫌的是她身上还带着“掌门余孽”的标签,跟她走太近,说不定会被内门那边的人迁怒。
陆沉舟不在乎这些。他在乎的是——这个人曾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替他说过一句话。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他因为顶撞内门弟子被罚去做苦役,所有人都对他避之不及,只有沈清辞在路过时停了脚步,对执事弟子说了一句“他也是被的”。
一句话而已。
对当时高高在上的内门弟子沈清辞来说,不过是随口的一句公道话。但对当时孤立无援的陆沉舟来说,那句话重如千钧。
所以今天,他要还这个人情。
沈清辞当然不记得这件事了。原主的记忆虽然在她脑海中,但那些记忆像是放错了位置的书页,她需要费些力气才能翻到正确的那一页。她不知道陆沉舟为什么对她这么好,但她能感觉到那份善意是真诚的,不掺杂任何功利和算计。
这在修真界,比高阶灵器还稀罕。
夜风忽然变了方向。
沈清辞眼皮微微一跳,但不是因为冷。她闻到了一种气味——不是枯草的焦味,不是泥土的腥味,而是一种淡淡的、甜腻的、像是腐烂的花朵散发出的香气。
那气味很淡,淡到常人本闻不到,就算是筑基期的修士,在这样的夜风中也很容易忽略。但沈清辞前世三千年,什么妖什么魔什么鬼什么怪没见过,这种气味在她鼻子里,就像一个罪犯在犯罪现场留下了自己的指纹。
。
不是普通的,而是用五阶妖兽“幻心蝶”的鳞粉炼制而成的加强版。普通只能让普通人昏睡,而这种能让筑基期修士在睡梦中无声无息地失去意识,醒来后什么都不会记得。
有人摸过来了。
沈清辞没有动,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改变。她依然闭着眼睛靠在石壁上,像一个正在熟睡的、毫无防备的废人。
但她右手的手指,已经在袖中无声地并拢了。
她的神识如同一张无形的网,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这张网覆盖了方圆百丈的范围,每一寸土地、每一粒沙石都在她的感知之中。
六十丈外,三道气息。
三道都是修士的气息,修为都在筑基后期到筑基巅峰之间。他们刻意收敛了灵力波动,贴着地面匍匐前行,速度不快,但极为安静,像三条在草丛中游动的蛇。
四十丈外,他们停了。
沈清辞的神识捕捉到了他们之间无声的交流——为首的那人打了个手势,另外两人一左一右散开,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包围圈,将她和陆沉舟所在的位置围在了中间。
二十丈外,他们又停了。
为首的那人从怀中摸出了什么东西,沈清辞的神识扫过,分辨出了它的形状——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瓷瓶,瓶口用蜡封着。那人小心翼翼地揭开蜡封,将瓶口对准了夜风吹来的方向。
一股更浓郁的甜香气味顺着夜风飘来,这次沈清辞连装睡都不需要了——那股香气浓郁到连普通人都会觉得不对劲。陆沉舟皱了下眉头,身子晃了晃,但并没有醒来。的效果正在发挥作用,他的意识正在被一层一层地剥离。
沈清辞没有理会那股香气。
太初灵气在她经脉中流转,像是有一条清澈的溪流冲刷着一切外来的侵扰。的药力还没靠近她的身体,就被太初灵气连带着周围的杂质一起涤荡净了。
她继续“睡”着。
她想看看这些人是谁,想看看他们要做什么,想看看——他们背后站着谁。
十八丈。十五丈。十丈。
三道气息在距离她不到十丈的地方同时停下了。
沈清辞的袖中,剑气已经在指尖凝聚成形。那剑气被她压缩到了极致,薄得像一张纸,短得像一针,完全贴在她的指尖内侧,没有外泄一丝一毫的气息。从外面看,她的右手依然松松地垂在身侧,毫无防备。
三道气息同时动了。
不是从三个方向同时扑来,而是从三个方向同时释放了各自的手段。
左侧那人祭出了一柄翠绿色的飞刀,飞刀在夜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无声无息地直奔沈清辞的后颈。那飞刀上涂着剧毒,刀刃泛着不正常的绿光。
右侧那人双手结印,一道土黄色的灵力绳索从他掌心飞出,像一条活蛇一样贴着地面游走,目标不是沈清辞,而是陆沉舟——他要用缚灵索将陆沉舟困住,防止他醒来后反抗。
正面那人——为首者——没有使用任何法器。他只是站在那里,抬起了右手,食指指向沈清辞的方向。他的指尖亮起一点暗红色的光芒,那光芒极暗,暗到几乎看不见,但其中蕴含的灵力波动却极为暴虐。
暗影指。
一种阴毒的秘术,以自身精血为引,凝聚出一缕足以穿透金丹修士护体灵力的暗影之力。中者不会立刻死亡,经脉会被暗影之力侵蚀,在三息之内寸寸断裂,表面上却看不出任何痕迹,只会被当成走火入魔或旧伤复发。
这是要人。
不是教训,不是羞辱,不是她捏碎传送符退出试炼——是人。不留痕迹的、事后可以推脱为“意外”的、真正的谋。
而他们选择她,不是因为她碍事,不是因为她挡了谁的路,而是因为——她活着,对某些人来说就是一刺。
沈清辞睁开了眼。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颗冷星,没有任何睡意,没有任何混沌,清澈而锋利,像刚刚出鞘的剑。
三道攻击同时抵达。
翠绿飞刀破空而至,距离她的后颈不到三尺。
土黄缚灵索已经缠上了陆沉舟的手腕,正在向他的全身蔓延。
暗影指那点暗红色的光芒从指尖射出,直奔她的眉心。
在同一个瞬间,沈清辞做了三件事。
她的左手抬起,两手指轻轻一夹,那柄翠绿的飞刀就像是自己送上门一样,被她稳稳地夹在了指间。刀身上的剧毒在她指尖流转的太初灵气面前,像雪遇到了火,瞬间蒸发。
她的左脚在地上轻轻一跺,一道无形的剑气从脚底传入地面,沿着地面急速传导,精准地击中了那条缚灵索。土黄色的绳索被剑气从中间切断,陆沉舟手腕上残留的绳索碎屑化为光点消散,甚至没有惊扰到他的睡眠。
她的右手终于动了。
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那压缩到极致的剑气在这一刻猛然释放。一道细如发丝的银白色剑气从她指尖射出,直奔那点暗红色光芒而去。
银白色的剑气和暗红色的暗影指在空中相撞。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动静。银白色的剑气像一针,精准地将那点暗红色光芒刺穿、剖开、粉碎。暗影指被剑气拆解得净净,连一丝余波都没有剩下,就像被人用橡皮擦从纸上擦去了一样。
而那道剑气在击碎了暗影指之后,去势不减。
它掠过十丈的距离,在夜空中留下一道淡淡的银色痕迹,然后准确地命中了为首者的右手食指。
没有鲜血四溅。
因为那手指从第二关节处被齐切断,断面光滑如镜,鲜血甚至来不及流出就被剑气的高温灼烧封闭了。
为首者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另一只手死死地掐住断指的部,将那声惨叫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的脸在黑暗中扭曲,冷汗顺着额角滑落,但这个人确实是个硬骨头——十指连心,断指之痛足以让大多数修士失去理智,他却只哼了一声。
“走。”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极力压抑的痛楚,吐出一个字后转身就走。另外两人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跟着他往后撤。
十丈的距离,对于筑基巅峰的修士来说,不过是一两个呼吸的事。
但沈清辞没打算让他们就这么走掉。
她从地上站了起来。
动作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慢。但在她站起身的那一瞬间,一道无形的威压从她身上释放出来,像一张大网从天而降,将周围三十丈方圆的空间笼罩得严严实实。
这不是灵力威压,而是剑意威压。
剑道至尊的剑意,经历过三千年伐、九道天雷淬炼的剑意,即便只剩下了残存的碎片,也足以让金丹期以下的修士心生恐惧。
那三个正在后撤的人身形齐齐一僵。
不是他们不想跑,而是他们的身体在这一刻不听使唤了。腿像是被灌了铅,每迈一步都要用尽全力;心跳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每跳一下都像要炸开;而最可怕的是——他们感觉有什么东西压在了自己的灵魂上,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
这种感觉他们从未体验过。别说筑基期,就是金丹期的师兄们释放威压时,最多让他们觉得呼吸困难、灵力运转不畅。可眼前这种威压,不是作用在身体上,而是作用在神魂上,像是在拷问他们的灵魂。
你是谁?
你在做什么?
你凭什么敢对我亮剑?
为首者咬紧牙关,用仅存的左手从怀中摸出一枚东西,猛地捏碎。
一道刺目的白光炸开。
沈清辞微微眯眼——不是因为她怕这道白光,而是因为在这个白光炸开的瞬间,她感应到了某种她正在等待的东西。
传送玉符。
不是普通的试炼传送玉符,而是一枚特制的、可以在任何地点强行启动传送的玉符。那三人捏碎玉符后,身体在白光中迅速变得透明,像是要融入光芒之中。
沈清辞没有阻止。
不是不能,是不必。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三道身影在白光中消失,看着那枚被她斩断的手指落在地上,静静地躺在枯黄的草丛中——手指上带着一枚青色的储物戒指,指节还保持着伸直的状态,像是在指认一个永远不会被叫到的人。
陆沉舟依然在沉睡。
的效果没有在他体内完全消散,加上沈清辞刻意用剑意隔绝了战斗的声音和气息波动,他睡得比之前还要沉,完全不知道身边刚刚发生了一场无声的交锋。
沈清辞低头看着那断指。
准确地说,是看着断指上那枚青色的储物戒指。
她没弯腰去捡,而是用脚尖轻轻一拨,将断指拨进了篝火的火堆里。火焰舔舐着皮肉,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一股焦臭味弥漫开来。片刻之后,断指烧成了灰烬,那枚青色的储物戒指安静地躺在灰烬中,戒指表面沾了一层薄薄的黑灰。
沈清辞这才走过去,用两手指将储物戒指从灰烬中拈起,随手在上面抹了抹,擦掉黑灰,然后戴在了自己的小指上。
太小了,只能戴小指。
她的神识探入储物戒指,在里面扫了一圈。
东西不多——几瓶疗伤的丹药,一小袋灵石,两件低阶法器,以及一枚黑色的玉简。
沈清辞将那枚黑色玉简取了出来,放在掌心。
玉简通体漆黑,触手生温,表面刻着一个极小的标记——一朵莲花。
玄天宗内门长老柳元明的私人标记。
沈清辞看着那朵莲花,脸上没什么表情。
和她猜的一样。
这三个人不是姜行舟的人,不是柳梦璃的人,而是柳元明的人。内门长老,执掌宗门大权多年,在她父亲——前任掌门沈渊之——陨落后,柳元明就成了玄天宗实际上权力最大的人。
灌绝灵散的是柳梦璃,但下令的一定是柳元明。她参加北荒试炼的是柳梦璃,但设局的也一定是柳元明。甚至今天这三个人摸过来要她的命,背后的主使者,还是柳元明。
一个做了几十年内门长老的老狐狸,步步为营,滴水不漏。每一件事都做得合乎规则、不落把柄,每一步都踩在规则的边界线上,让执法长老周玄应即使想管也找不到理由。
沈清辞将黑色玉简收入自己的储物袋。
她不是要留作证据——这种东西,柳元明有一百种方法可以否认。她留着它,只是因为玉简里面可能存放着一些有用的信息,比如柳元明的灵力波动特征,比如他对下属发布命令的习惯用语。这些信息现在看起来没什么用,但将来某一天,可能会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稻草。
篝火烧到了最旺的时候,橘红色的火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身后的矮丘上。
沈清辞重新坐回了原来靠着的位置,裹好披风,闭上了眼睛。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她心里清楚,今晚的事只是一个开始。
柳元明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收手。这个老狐狸既然决定要斩草除,就会不遗余力地继续出手,直到她死,或者——直到他死。
而她既不想死,也不想让柳元明死得太痛快。
前世三千年,她过很多人,也从不让自己的手沾上不该沾的血。柳元明该死吗?在原主的记忆里,这个人在掌门陨落后所作所为桩桩件件都够得上死罪——夺权、排挤、暗、斩草除。
但在沈清辞自己的判断里,她还不能下定论。
因为她现在看到的只是柳元明想让她看到的东西。这只老狐狸的每一步都走得太净、太利落了,净到不像一个刚刚上位的得势者,反而像一个已经布局多年、终于等到收网时机的盘手。
他在等什么?
前任掌门沈渊之的死——那场被定义为“陨落”的意外——真的只是意外吗?
沈清辞闭着眼睛,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这些事不急。
她现在要做的事只有一件——变强。
变得足够强,强到当真相摆在她面前的时候,她有足够的力量去面对它,不管那个真相是什么。
夜风继续吹。
篝火的火光在她脸上明灭不定,像命运的汐,一进一退,不知疲倦。
而在数十里外的北荒古原营地中,三道白光几乎同时亮起。
赵敏儿从传送阵中跌跌撞撞地走出来,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她的左边袖子被什么东西整齐地切掉了一截,露出一小截手臂,手臂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那是被剑气余波扫到的。
她身后,另外两个筑基后期的弟子也好不到哪去。一个嘴角还挂着血迹,一个走路一瘸一拐,三个人站在一起,狼狈得像刚从战场上逃回来的残兵败将。
营地里值夜的弟子看到这一幕,纷纷围了过来。
“赵师姐?怎么回事?你们遇到高阶妖兽了?”
赵敏儿张了张嘴想说“是”,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了捏碎传送符前最后看到的那一幕——那个青衣少女从地上站起来,两个手指夹住她的飞刀,一脚震断缚灵索,一道剑气击碎暗影指、斩断韩师兄的手指、余波还将她三人震飞了出去。
那是一个没有修为的废人能做到的事?
可测灵玉符不会骗人。她身上确实戴了测灵玉符,因为柳长老说过,沈清辞被灌了绝灵散已经成了废人,让他们放心去办。如果出了什么意外,第一时间捏碎传送符回来,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玉符确实没亮,沈清辞身上确实没有灵力波动。
可那些剑气是怎么回事?
赵敏儿咬了咬牙,将到嘴边的话全部咽了回去,垂下眼睛,用发抖的声音说:“是……是高阶妖兽。六阶的,我们不是对手。”
她不能说真相。
不是因为她要为沈清辞隐瞒,而是因为——如果她说出真相,说一个“废人”废了他们的暗计划,柳长老第一个怀疑的不是沈清辞有鬼,而是他们办事不利、故意编造借口。
与其那样,不如把一切推给妖兽。
反正北荒古原深处确实有六阶妖兽出没,遇到这种事也不算稀奇。
“韩师兄呢?”有人问。
赵敏儿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韩师兄的手指被那道剑气切断了。他们逃回来之前,韩师兄把断指从地上捡起来收好了,但断掉的手指能不能接回去,要看宗门医修的本事。就算接回去了,那手指的灵活度也不可能恢复到从前——对于一个修士来说,尤其是对于一个需要用手指结印施法的修士来说,这是毁灭性的打击。
韩师兄是柳长老的嫡系心腹。
柳长老会如何看待这件事?
赵敏儿不敢想。
营地的核心区域,一顶比其他帐篷大了三倍的营帐内,灯火通明。
柳梦璃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几上摆着一壶灵茶和几碟精致的点心。她看起来心情不错,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正在慢悠悠地品茶。
“柳师姐,”一个内门弟子从外面走进来,躬身行礼,“刚刚有传送光芒亮起,赵敏儿他们三个回来了。”
柳梦璃端起茶杯的动作没有停顿:“结果呢?”
“他们……没细说,只说遇到了高阶妖兽,韩师兄受了伤。”
柳梦璃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放下茶杯,抬眸看向那个弟子:“韩师兄受了伤?”
“是。”
“严重吗?”
“断了一手指。”
茶杯的杯沿在柳梦璃的指尖微微颤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极细的嗡鸣。
柳梦璃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她眼中的情绪。她的表情看起来依然平静,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泛白——那是用力过度的痕迹。
“知道了。”她说,声音一如既往地轻柔,“让他们好好养伤,明天一早我过去看看。”
那弟子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营帐中只剩下柳梦璃一个人。
她将茶杯放在案几上,站了起来,走到营帐的窗口前。夜风吹动帐帘,露出一小片北荒古原的夜空——漫天星辰,灿若银河。
“沈清辞。”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一颗苦涩的果实,“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一个被灌了绝灵散的废人,让三名筑基巅峰的内门弟子铩羽而归,还断了一手指?
要么是赵敏儿他们在说谎,要么是沈清辞有问题。
柳梦璃倾向于后者。
因为她想起了沈清辞被灌药那天的眼神。那双平静得不像人类的、像是要把她整个人看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绝望——那种平静不对,不对劲,不正常。
一个人在被废去修为、失去一切庇护的时候,怎么可能是那种反应?
柳梦璃咬了咬唇。
不管沈清辞身上发生了什么变化,都不重要。一个人的修为可以恢复,甚至可以在短时间内暴涨——修真界确实存在这样的天材地宝,虽然罕见,但不是不可能。但一个人的基、对敌经验、战斗本能,这些东西需要积月累的打磨,不可能一蹴而就。
沈清辞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小弟子,就算修为恢复到了筑基期甚至金丹期,她的战斗经验也远不能与那些修炼了几十年上百年的修士相比。
她不可能赢得了柳长老布下的局。
绝不可能。
柳梦璃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不安压回心底,重新坐回了主位上。
她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慢慢喝完。
然后从怀中取出了一枚传讯符,在符上刻下了一行字。
“父亲,计划有变。”
传讯符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了北方的夜空中。
而在百里之外的北荒古原深处,那座裂谷之下的万剑冢中,高台之上那道被封印的透明剑意忽然微微颤动了一下。
灰色的雾气中,那道玄色长袍的身影重新凝聚成形。
顾夜寒抬起头,灰色的眼睛穿过厚重的岩层、穿过翻涌的雾气和浓稠的黑暗,看向古原上方的夜空。他的目光似乎能穿透一切阻碍,直接落在某个方向——那个方向,有一双刚刚睁开的猩红色眼睛。
“醒了。”他轻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自言自语。
“比我预想的早了三天。”
他垂下眼睛,看向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曾经那里握着一柄剑,一柄足以镇压一切的剑。但那柄剑已经不在了,那柄剑的本体封印在某个人的丹田里,剑魂封印在这座遗迹的高台上,而他自己——只剩下了一道残魂。
一道被困在这里不知多少万年的、等待的残魂。
“希望你来得够快。”他对着虚空说,灰眸中映出万千剑影,“不然就来不及了。”
万剑冢中,万剑齐鸣。
那些沉睡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古剑,像是感应到了主人的不安,齐齐震颤起来,发出嗡嗡的低鸣,如同一首古老的、悲伤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