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荒古原的深处,与外围截然不同。
外围虽然有妖兽出没,但至少还有枯草、矮丘、零星的树木,勉强算得上“荒原”的模样。可越往深处走,地貌就变得越发诡异——龟裂的地面变成了漆黑的焦土,寸草不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气味。灰蒙蒙的天幕下,偶尔能看到远处有幽蓝色的光点在虚空中浮动,那是灵气暴虐到极致后凝结成的灵尘,触碰即伤。
沈清辞已经走了整整一天。
沿途她又遇到了几波妖兽的袭击——四阶的赤焰蟒,五阶的幽冥虎,甚至还有一头五阶巅峰的金翅雕从天空中向她俯冲而下。无一例外,全都被她一剑毙命。四阶五阶的妖丹又添了十几枚,加上从姜行舟那里缴获的,她身上已经有了将近三十枚妖丹。
这个数量,在试炼第一天的成绩中已经能排进前十。
但沈清辞对这些毫不在意。
她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试炼排名,而是古原深处那个“东西”——那个在她踏入传送阵的一瞬间,与太初剑上的封印产生共鸣的存在。
脚下的焦土越来越烫,像踩在刚熄灭的炭火上。空气中的灵气暴虐到了极致,寻常修士到了这里,光是抵抗灵气侵蚀就需要耗费大半灵力。可沈清辞体表的太初灵气对这些暴虐的灵力有一种天然的压制——不是抵抗,是压制。就像君王驾临,万民臣服,那些暴虐的灵力在她靠近时自动退避三舍,让出一条通行的道路。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座巨大的裂谷。
裂谷宽约百丈,深不见底,两侧的崖壁陡峭如削,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裂谷下方涌动着浓稠的灰白色雾气,那些雾气不是普通的山雾,而是由极其浓郁的灵气凝结而成——只是带着一股腐坏的气息,像是被什么东西污染了。
沈清辞站在裂谷边缘,垂眸看向下方的雾气。
她的神识探入雾气之中,像一细针扎入了深水。起初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死寂。但神识不断下沉、下沉,穿过灰白色的雾气,穿过紫黑色的岩层,穿过一层又一层无形的屏障——
然后,她“看”到了。
裂谷最深处,矗立着一座巍峨的遗迹。
那是一座宫殿般的建筑,通体由不知名的黑色石材筑成,占地极广,气势恢宏。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的笔画风格与这个世界任何一种文字都不同——不是方正,不是圆润,而是一种扭曲的、流动的、像是无数条游动的蛇纠缠在一起的纹路。
而在宫殿正门上方,一块巨大的黑色匾额上,刻着三个大字。
那三个字的字体同样古老而怪异,但沈清辞在“看”到它们的瞬间,就明白了它们的含义。不是认出,而是“明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灵魂深处翻译了这三个字,直接灌入了她的意识。
万剑冢。
沈清辞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恐惧,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震颤。像是久别重逢,像是游子归乡,像是一柄在外漂泊了千万年的剑,终于感应到了剑鞘的呼唤。
万剑冢。
这个名字,她在前世的古籍中见过。
那是前世的修真界最古老、最神秘的传说之一。传说在天地初开之时,万剑之源——太初剑,从混沌中诞生,而后分裂为无数剑意,散落诸天万界。而那些剑意的源头汇聚之地,便是万剑冢。据说万剑冢中埋葬着无数上古神剑的残骸,也沉睡着太初剑的本体。据说万剑冢的入口隐藏在天地的裂缝之中,只有被选中的人才能找到。
她前世寻遍天下,翻阅无数古籍,也曾试图寻找万剑冢的踪迹。可那终究只是传说,是古籍中语焉不详的三言两语,是茶馆说书人口中的奇谈怪论。她至死都以为那不过是古人的想象。
可此刻,万剑冢就真实地矗立在她面前。
而它的入口,就在这座裂谷的最深处。
沈清辞没有犹豫。
她纵身跃下了裂谷。
风声在耳畔呼啸,灰白色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整个人吞没。那些雾气中混杂着暴虐的灵力和某种腐坏的气息,像无数只无形的手,想要撕扯她的身体、侵入她的经脉。可太初灵气在她体表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晕,将所有侵蚀隔绝在外。
下沉的过程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脚下的黑暗中出现了一点微光。那光芒起初很微弱,像是远处的一颗星,但随着沈清辞不断下沉,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清晰——是金色的光芒,温暖而庄严,像是太阳沉入了地底。
沈清辞的双脚终于触到了实地。
她站在一座巨大的石门之前。
石门高约十丈,宽约五丈,通体由黑色的石材铸成。石门上刻满了与墙壁上相同的扭曲符文,但比墙壁上的更加密集、更加复杂,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个门面。那些符文不是静止的,它们在缓缓流动——像无数条黑色的蛇在石门上爬行、缠绕、交织,组成一个又一个变幻莫测的图案。
而在石门的最中央,有一个凹槽。
那个凹槽的形状,是一柄剑。
沈清辞看着那个剑形的凹槽,忽然觉得自己的丹田在隐隐发烫。
封印在丹田中的太初剑,此刻正在微微震颤。不是恐惧,不是反抗,而是某种类似于“喜悦”的情绪——它感应到了什么,或者说,它感应到了“家”。
沈清辞将右手按在了石门之上。
那一瞬间,她丹田中的太初剑猛然一颤。
一道金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涌出,沿着石门上那些扭曲的符文迅速蔓延开来。符文一个接一个地被点亮,金色的光纹从门的中心向外扩散,像是一朵金色的花在黑色的石门上缓缓绽放。
轰——
石门发出沉闷的轰鸣,缓缓向内打开。
门后是一片黑暗。
但那黑暗不是虚无的,而是有质感的、有重量的。像是一堵黑色的墙堵在门口,将所有光线都吞噬殆尽。
沈清辞迈步走了进去。
她的脚步落在黑色的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那回音在空旷的空间中来回弹射,传得很远很远,仿佛这座遗迹大得没有边际。
黑暗在她踏入的瞬间就开始消退。
不是消退,而是“退让”——就像黑色的幕布被人从中间缓缓拉开,露出了幕布后面的世界。光芒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不是阳光,不是火光,而是一种冷冽的、银白色的光芒,像是月光被凝固在了空气里。
沈清辞终于看清了这座遗迹的全貌。
万剑冢。
就像一个名字里说的那样——万剑之冢。
她站在一个巨大无比的地宫之中。地宫的穹顶高不可测,像是有百丈千丈,抬头望去只能看到一片深邃的黑暗。地下铺着规整的黑色石板,每一块石板都打磨得光滑如镜,能倒映出她模糊的身影。
而在地宫的两侧,整齐地排列着密密麻麻的——
剑。
无数柄剑。
有的在石制的剑架上,有的悬浮在半空中,有的斜靠在墙壁上,有的半截入了地面的石板。它们形态各异——长的、短的、宽的、窄的、直的、弯的、青铜的、玄铁的、玉质的、骨质的。有些通体漆黑,有些银白如雪,有些金碧辉煌,有些朴实无华。
品阶也各不相同——从最低等的凡铁长剑,到上品法器,到宝器,到灵器,甚至沈清辞在其中感应到了几柄道器的气息。道器,那是超越了灵器的存在,在前世的修真界都是稀世珍宝,足以成为一个中等宗门的镇宗之宝。
而在这里,它们就像是路边的杂草一样,随随便便地散落、堆积、放,毫无珍视之意。
沈清辞的目光从那些剑上一一扫过,瞳孔微缩。
不是因为这些剑的数量多,也不是因为它们的品阶高。而是因为——这些剑,全部都是“活”的。
它们没有剑灵,但它们有剑意。
每一柄剑身上,都残留着原主人的剑意。那些剑意被封印在了剑身之中,历经不知多少万年的岁月洗礼,依然没有消散。它们沉睡在剑中,像是冬眠的蛇,微弱但顽强地保持着最后一丝生机。
万剑冢。
这里不是剑的坟墓。这里是剑的沉睡之地。
沈清辞沿着地宫中央的大道缓步前行,两侧是无数的剑,脚下是光滑的黑色石板,头顶是无尽的黑暗虚空。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地宫中回荡,每一声都传得很远很远。
走了大约百丈,前方出现了一座高台。
那高台也是由黑色石材筑成,约莫三丈来高,四四方方,像是祭坛又像是王座。高台的四面雕刻着与石门上相同的扭曲符文,但更加繁复、更加古老,那些符文在高台上缓缓流转,散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芒。
而在高台的最顶端,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
沈清辞踏上高台的台阶,一阶一阶地往上走。
她的心跳在加速。不是因为紧张,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她丹田中的太初剑正在越来越剧烈地震颤——它在兴奋,在期待,在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高台上的那个“东西”。
十三级台阶,沈清辞一步一步地走完。
她站在了高台之上。
高台的顶端是一个方圆三丈的平台,四周没有任何护栏,边缘就是陡峭的台阶。平台的中央,悬浮着一柄剑。
不。
那不是“一柄剑”。
那是一道剑意。
一道被凝结成了实体、历经不知多少万年而不散的剑意。它通体透明,像是用水晶雕琢而成,却又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芒。它的形态在不断变化——有时像一柄三尺长剑,有时像一道无匹的剑气,有时又像一团无形的光芒,在虚空中缓缓流转。
而在那道剑意的正下方,高台的地面上,刻着一个阵法。
那阵法不大,方圆只有一丈,但阵纹之复杂、之精密,是沈清辞前世今生都未曾见过的。无数细密的纹路交织嵌套,层层叠叠,像是把一片星图微缩到了方寸之间。而那些阵纹的每一个节点上,都镶嵌着一枚金色的——封印锁链。
不是普通的锁链,而是与她丹田中太初剑上一模一样的金色封印锁链。
无数条锁链从阵法中延伸出来,像蛛网一样密布在高台四周,将那道透明的剑意牢牢地禁锢在方寸之间。那些锁链的一端连接着阵法,另一端则没入了虚空中,不知延伸向了何处。
沈清辞看着那道被封印的剑意,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发酸。
不是悲伤,不是感动,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失去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了回来,像是等待了很久的人终于出现在了眼前,像是一个埋藏了千万年的秘密终于被揭开。
她知道这是什么了。
这不是普通的剑意。
这是太初剑的“剑魂”。
太初剑的本体,被封印在她的丹田中。而太初剑的剑魂,被封印在这里,在万剑冢的最深处。本体与剑魂分离了不知多少万年,一个沉睡在她的丹田里,一个沉睡在这座地宫中,各自被无数道金色的封印锁链禁锢着。
而现在,它们之间隔着不过三步的距离。
沈清辞缓缓抬起右手,伸向那道透明的剑意。
她的指尖距离剑意还有三寸时,异变陡生。
那些金色的封印锁链像是被触动了什么机关,猛然收紧。无数条锁链同时震颤,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声浪在空旷的地宫中炸开,震得她的耳膜生疼。
紧接着,一道强大的排斥力从阵法中涌出,像是无形的巨手,要将她推下高台。
沈清辞纹丝不动。
不是因为她的修为有多高,而是因为她丹田中的太初剑在那一瞬间释放出了强大的威压,与那道排斥力正面相抗。太初剑的本体与剑魂之间,像是有一条无形的纽带,将它们紧紧地联系在一起。封印锁链可以禁锢它们,但无法切断它们之间的联系。
她再次伸手。
这一次,她的指尖没有停留,直接触碰到了那道透明的剑意。
轰——
那一瞬间,沈清辞的意识被猛地拉入了另一个世界。
她“站”在一片无垠的虚空之中。
脚下没有大地,头顶没有天空,四周是深邃的黑暗。但黑暗并不是空无一物的——无数道剑意在这片虚空中穿梭飞舞,有的快如闪电,有的慢如飘雪,有的刚猛霸道,有的阴柔诡谲。它们像是无数条游动的鱼,在这片虚空中自由自在地游弋。
而在虚空的最中央,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玄色的长袍,长发如墨,随意地披散在身后。他的身形颀长,肩背挺直,仅仅是站在那里,就像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却又内敛深沉。他的面容被阴影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极淡的灰色,像冬天的雾,又像被岁月洗褪了颜色的古剑刃。那双眼睛里没有情绪,或者说,情绪的波动太过微弱,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但如果仔细去看,就会发现在那片灰色的最深处,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光。
像是在黑暗中等待了太久太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他要等的东西。
沈清辞看着那双灰色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的剑气都在微微发颤。
不是恐惧。
是共鸣。
是两种相似的剑道在触碰时产生的共振,像两柄同源的剑被放在了一起,剑身上的符文自然而然地开始呼应。她的剑意在颤,对方的剑意也在颤,两种频率在虚空中交织、融合、共鸣,发出无声的交响。
“等了这么久。”
那个人的声音低沉而清冽,像是深潭中的水在流动,带着一种历经漫长岁月后的沙哑和疲惫。
“终于等到你了。”
沈清辞想问“你是谁”,想问“这里是什么地方”,想问“你等我做什么”。可她的嘴唇刚张开,那些问题就一个也说不出来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她忽然觉得那些问题的答案,她早就知道了。
从她踏入万剑冢的那一刻起。
从她发现丹田中封印着太初剑的那一刻起。
甚至更早——从她重生到这具身体、继承了这个身份的那一刻起。
冥冥中一切都早已注定。
她只是不知道“注定”的结果是什么。
“你的修为太弱了。”那人又说,灰色的眸子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金丹巅峰,在这方天地或许够用,但还远远不够。”
沈清辞:“…………”
前世三千年,她是剑道至尊,天下无双。从来只有她评价别人的修为太弱,没有人敢说她的修为不够。可此刻面对这个灰眸男人,她竟生不出一丝反驳的念头——不是因为认怂,而是因为她说不出“你的修为也不怎么样”这样的话。
她看不透他的修为。
以她渡劫期的神识强度,别说金丹元婴,就是化神、炼虚、大乘期的修士在她面前也无所遁形。可眼前这个人,她什么都看不透。他的气息深沉得像一座没有底的深渊,她的神识探入其中,就像一滴水落入大海,瞬间就被吞没了,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试探,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知道算不算笑。
“想学吗?”他问。
“学什么?”
“真正的剑。”
沈清辞微微眯眼:“什么叫真正的剑?”
那人没有直接回答。他抬手,虚空中那些穿梭飞舞的剑意像是听到了号令,齐齐一滞,然后如同一群归巢的飞鸟,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他掌心凝聚成了一柄剑的形状。
那是一柄通体漆黑的古剑,剑身深邃如夜空,流转着点点星光。
太初剑。
或者说,太初剑的投影。
“你前世的剑道,是以万物为剑,一剑破万法。”那人握着那柄漆黑的古剑,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剑法精妙,剑意高远,确实当得起‘剑尊’二字。”
沈清辞的瞳孔微微缩紧。
他知道她的前世。
“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他抬眸看她,灰色的眼睛里有光芒在流转,“你修的始终是‘剑术’,而不是‘剑’。你追求的是剑法的极致,却忘了剑本身是什么。所以你的剑道有天花板——你修不到仙帝之境,不是因为你悟性不够,而是因为你的路,从一开始就走偏了。”
沈清辞沉默了。
若是前世有人对她说这番话,她大概会一剑把对方劈成两半。因为她三千年的剑道,是她一刀一剑出来的,是她用无数个夜的苦修和无数次生死一线的搏换来的。她可以不接受别人的评价,但她不接受的原因不应该是恼羞成怒,而是“这个人的评价毫无价值”。
可眼前这个人的评价,她无法忽视。
不是因为他的强大,而是因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钥匙,精准地入了她心底某扇从未打开过的门。
她在金丹期时就发现了一个问题:她的剑法威力远超同阶修士,但随着修为的提升,这种优势在逐渐缩小。到了渡劫期,她已经很难再越级挑战了——不是因为她的剑法不够精妙,而是她隐隐感觉到,自己的剑道遇到了某种瓶颈。
她以为那是她还没有完全悟透剑道的缘故。
可眼前这个人告诉她——不是悟不透,是路走偏了。
“所以,”沈清辞开口,声音平静,“你要教我什么?”
灰眸男人将手中的古剑轻轻一转,剑尖对准了她。
那柄剑没有刺出,甚至连意都没有。但在剑尖对准她的那一瞬间,沈清辞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她感应到了那柄剑中蕴含的某种东西。
那是一种凌驾于一切剑术之上的、原始的、纯粹的、不可抗拒的力量。
不是剑意,不是剑气,不是剑法。
那是——剑的本质。
“万剑归宗。”他说,灰色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情绪波动,那是某种极其微弱的、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的笑意,“我能教你,什么才是真正的——万剑归宗。”
沈清辞看着他手中那柄漆黑的古剑,看着它深邃如夜空的剑身上流转的星光,忽然问了另一个问题。
“你到底是谁?”
灰眸男人沉默了片刻。
那片刻的沉默很长,长到沈清辞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
“我没有名字。”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轻了一些,像是在说一句很久没有对人说过的话,“太久远了,久到我已经忘记了自己叫什么。如果非要一个称呼的话——”
他抬眸,那双灰色的眼睛倒映出她的身影。
“你可以叫我——顾夜寒。”
顾夜寒。
沈清辞在心中默念了这三个字。
没有印象。前世今生,她从未在任何古籍或传说中见过这个名字。但不知为什么,当她念出这三个字的时候,丹田中封印的太初剑忽然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这个名字。
不是喜悦,不是愤怒,而是——
悲伤。
一种浓烈到让人窒息的悲伤,从封印深处涌出,瞬间冲入她的四肢百骸。那种悲伤不是她的,是太初剑的。这柄沉睡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古剑,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在悲伤。
沈清辞猛地收回手,从意识世界中抽离。
她站在高台上,面前依然是那道被封印的透明剑意。顾夜寒的身影已经消失了,虚空中那无数道飞舞的剑意也消失了。只有她的指尖还残留着触碰那道剑意时的余温,以及——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手心。
那里多了一个印记。
一枚剑形的印记,通体漆黑,细小如指甲盖。剑身上隐约可见星河流转的纹路,与她丹田中太初剑的纹路一模一样。
顾夜寒留在她手心的印记。
沈清辞握紧右手,将那枚印记藏入掌心。
她转身走下高台,穿过两侧满古剑的地宫,走出万剑冢的石门,回到了灰白色的雾气之中。
北荒试炼才过去了一天。
她还有两天的时间,在这片古原上妖兽、攒妖丹、拿排名。这些事在她看来无聊至极,但既然答应了陆沉舟要“一起”,她至少应该出现在试炼场上,而不是消失整整三天。
跃出裂谷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北荒古原的夜晚没有月亮,只有漫天的星辰。那些星星比沈清辞在任何地方见过的都要亮、都要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像一条横贯天际的星河。
她抬头看了一眼那片星空,不知为何,又想到了顾夜寒灰色的眼睛。
以及他说那句话时的语气。
“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你了。”
他在等她。
等了不知多少万年,只为了等她。
沈清辞摇了摇头,将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脑海。她现在要做的不是琢磨一个来历不明的灰眸男人为什么等她,而是——先活着走出这片古原。
转身之际,丹田中封印的太初剑忽然猛烈地震颤了一下。
不对。
不是太初剑在颤。
是她手心里的剑形印记在发烫。
沈清辞猛地回头,看向裂谷的方向。
灰白色的雾气依然在谷中翻涌,万剑冢的石门依然紧闭。一切如常,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她分明感应到了——在这片古原的更深处,在这座裂谷的更下方,在万剑冢之外更遥远的地方,还有另一道封印。
那道封印的气息隐晦到了极点,如果不是她手心印记的指引,她本不可能察觉。那是比万剑冢更古老的封印,比太初剑的封印锁链更强大的禁锢,而被封印在里面的——
是一个人。
一个真正的、活着的、沉睡的人。
那个人和顾夜寒一样古老,一样强大,一样沉睡了不知多少万年。但与顾夜寒不同的是,那个人不是因为等待而沉睡,而是因为被镇压而沉睡。
沈清辞的手心滚烫。
那枚剑形印记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在她掌心微微跳动,向她传递着一个模糊的意念——不是语言,不是文字,而是一种直接灌入灵魂深处的感知。
“找到他。”
“了他。”
“用你的剑,斩下他的头颅。”
沈清辞面无表情地将右手背到了身后。
那枚印记的意念被她毫不客气地镇压了下去,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随意。不管顾夜寒在她手心里留这个东西是什么意思,她沈清辞都不是任何人、任何东西可以驱使的傀儡。
她转过身,朝试炼的外围区域走去。
夜色中,一个青衣少女的身影渐行渐远。
身后是裂谷,是万剑冢,是沉睡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灰眸男人。身前是无边的荒原,是满天星辰,是未知的明天和更未知的未来。
而在她不知道的方向——北荒古原的极北之地,冰雪覆盖的永冻荒原之下,有一双猩红色的眼睛,正在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的主人沉睡了太久,久到他自己都记不清是多少万年了。
但他记得一件事。
记得那个用锁链将他镇压在此地的人。
记得那个人的名字。
顾夜寒。
他记得这个名字,记得这张脸,记得这个人对他做过的每一件事。所以当他感应到封印被触碰、沉睡被惊扰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疑惑。
如果顾夜寒在这里,那谁来看着他?
那些锁链没有顾夜寒的剑意维系,不过是一堆废铁。
也就是说——
那个人,现在不在。
猩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缓缓合上,但嘴角却微微上扬。
他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
一个从这该死的封印中脱身的机会。
而在北荒古原的另一端,玄天宗的营地里,陆沉舟正在焦急地四处寻找沈清辞的踪影。他找遍了营地周围方圆十里,没有找到人,急得满头大汗。
就在他几乎要动用传送玉符向宗门求援的时候,一个青衣少女从夜色中走了出来。
“你去哪了?!”陆沉舟几乎是用冲的跑到她面前,上下打量她,确认她没有受伤后才松了一口气,“我找了你大半天,差点以为你出事了。”
沈清辞看着他满头大汗、一脸焦急的模样,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我去散了散步。”她说。
“散步?”陆沉舟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在北荒古原深处散步?!你知道这里面有多少妖兽吗?你知道——”
“我知道。”沈清辞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所以我回来了。”
陆沉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算了,回来就好。”他说,“明天跟我一起行动,别乱跑了。”
沈清辞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她抬起头,看向满天星辰。
手心里的剑形印记已经不再发烫,安静地蛰伏在她掌心,像一只沉睡的小兽。而她丹田中的太初剑,也不再震颤,安安稳稳地沉在丹田最深处,被那些金色的封印锁链层层缠绕。
一切都很安静。
但沈清辞知道,这份安静不会持续太久。
因为顾夜寒等了她不知多少万年。
因为她手心的印记要她一个人。
因为北荒古原极北之地的封印下,有一双猩红色的眼睛,正在缓缓睁开。
这一切,都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