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僵在工位上,手机还贴在耳边,听筒里只剩下规律的忙音。
他说马上到,可这里……这里是三十二楼。
但顾屿说“马上”,就是字面意义上的“马上”。
不到十分钟,安静到诡异的黑暗走廊里,传来一阵由远及近、急促却异常沉稳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道刺目的白色光束切开浓墨般的黑暗,扫过空旷的办公区,精准地定格在她身上。
顾屿的身影逆着光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冲锋衣,拉链一直拉到下巴,头发和肩头沾着细密的水珠,手里握着一支强光手电。
光束没有直接照她的脸,而是斜斜打在她身侧的地板上,映亮了她脚下的一小片区域,以及她苍白的脸和紧抿的唇。
他没问“你还好吗”或者“怎么回事”,目光快速扫过她收拾好的背包和握在手里的档案袋,只说了一句:“档案袋给我。”
苏晚晴下意识地将档案袋往怀里收了收,那是她最后的阵地,里面是心血,是证据,是不能留在这里的软肋。
顾屿没催,只是看着她,眼神在昏暗中显得异常清晰,没有催促,只有一种“我知道那是什么,也知道它对你多重要”的了然。
苏晚晴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松了手。
顾屿接过那份略显沉手的牛皮纸档案袋,动作自然得像接过自己的文件,顺手塞进冲锋衣内侧的口袋,然后朝她伸出手:“跟我走。”
他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掌心朝上,稳定地悬在半空。
苏晚晴看着那只手,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半年前,这只手也曾这样朝她伸过来,在健身房的垫子上,笑着说“苏同学,核心发力,别用手撑”。
如今场景天翻地覆,他的姿态却依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支撑感。
她没去握他的手,自己撑着桌子站起来,抓起背包:“消防通道?”
“嗯。”顾屿收回手,毫不介意,转身带路。
手电光束稳定地照着前方,避开了所有可能的障碍。
空旷的楼梯间里,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回响,被混凝土结构放大,又迅速被下方的黑暗吞噬。
应急灯幽绿的光从拐角渗上来,勉强勾勒出楼梯的轮廓。
顾屿走在前面半步,手电光始终照着苏晚晴脚下。
他的步伐很快,却始终保持着一个让她能轻松跟上的节奏。
下到二十楼左右,苏晚晴的高跟鞋在光滑的台阶上趔趄了一下。
几乎是同时,走在前面的顾屿手臂向后一伸,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他的手掌温热,力道恰到好处,隔着一层薄薄的西装外套布料,热度依然清晰。
“小心。”他低声说,没有回头,等她站稳便松开了手,继续向下。
苏晚晴没说话,只是下意识地攥紧了背包带。
地下车库的感应灯随着他们的进入依次亮起,惨白的光照亮一排排沉默的车辆。
顾屿的车是一辆黑色的SUV,线条硬朗,已经停在出口闸机旁最方便驶离的位置。
他拉开副驾驶车门,等苏晚晴坐进去,才绕到驾驶座。
车门关上,将地下车库特有的、混合着尾气和灰尘的沉闷气味隔绝在外。
顾屿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从后座拿过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拧开瓶盖,递到苏晚晴面前。
“喝点水。”
苏晚晴接过,冰凉的塑料瓶身激得她指尖一颤。
她确实渴了,喉咙得发疼。
仰头喝了几口,冰凉的液体滑过食道,稍稍压下了那股灼烧感。
引擎低吼着启动,SUV平稳地驶出地下车库,一头扎进铺天盖地的雨幕之中。
车窗外的世界瞬间被狂暴的雨声统治。
豆大的雨点疯狂地砸在车顶、引擎盖和挡风玻璃上,噼啪作响,连成一片令人心慌的鼓点。
雨刷器开到最快档位,奋力地左右摆动,在玻璃上刮出两道短暂清晰的扇形,旋即又被新的雨水覆盖。
路灯的光在雨帘中晕开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斑,路面反光刺眼,能见度极低。
车内,只有雨刷单调的刮擦声,发动机的低鸣,以及两人之间沉默的空气。
苏晚晴看着窗外模糊流动的光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矿泉水瓶身上的冷凝水珠。
脑子里乱成一团,论坛的帖子,陈景明的话,林薇薇得意的笑脸,还有……顾屿刚才在楼梯间扶住她胳膊时掌心的温度。
许多画面碎片般闪过,最终定格在半年前那个阳光刺眼的午后,她站在健身房门口,对满脸错愕的顾屿,一字一句地说出那些淬了冰的话。
“顾屿,我们到此为止吧。”
“你很好,但你的世界,和我的不一样。”
“我需要的不是一个能陪我撸铁、逗我笑的教练,我需要的是能在事业上并肩、能理解我肩上担子的人。你……配不上我的世界。”
当时顾屿脸上的阳光一点点碎裂,最后归于一片沉寂的灰烬。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看着她转身离开,没有追。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些照片会被散播出去?”她的声音在雨声的背景音里显得有些飘忽,却异常清晰。
顾屿的目光直视着前方被雨水模糊的道路,侧脸在仪表盘幽蓝的光线下显得棱角分明。
他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林薇薇今天上午和陈景明通过电话,谈的就是这件事。我的人截获了她的通讯记录,她打算在今天凌晨发帖,然后今天下午向公司举报你‘靠不正当关系获取客户资源’。”
苏晚晴的手指骤然攥紧,塑料瓶身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指节泛白:“那你为什么不阻止?”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压抑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既然他有能力监控,为什么眼睁睁看着她陷入泥潭?
顾屿沉默了片刻。雨刷器又刮过一个来回,唰——唰——
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让苏晚晴心头剧震的话:“因为我想让所有人看到,你苏晚晴到底是不是那种人。”
不是靠解释,不是靠他动用关系压下帖子,而是让污水劈头盖脸泼上来,再让事实浮出水面。
用最不堪的流言,淬炼出最净的清白。
这过程残忍,却也……彻底。
苏晚晴怔住,所有质问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车子驶离主路,拐进一条辅路,最终停在了一处偏僻的高架桥下。
桥墩巨大,投下浓重的阴影,勉强隔开了大部分暴雨,但雨声依然震耳欲聋,敲打着车顶铁皮,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鼓腔内部。
车头灯熄灭后,车内彻底暗了下来,只有远处路灯光透过雨幕和车窗,投进一些微弱、晃动的光斑。
发动机的轻微轰鸣是车内唯一的声源。
顾屿忽然解开安全带,身体转向副驾驶座。
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目光终于毫无遮挡地落在苏晚晴脸上,那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愤怒,不甘,还有一种苏晚晴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近乎脆弱的痛楚。
“苏晚晴,”他的声音低沉而压抑,每个字都像是从腔深处挤出来,“有件事,我忍了半年没问过你。”
苏晚晴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
狭小的空间里,他的气息无处不在,混合着雨水的清冷和他身上淡淡的、熟悉的须后水味道。
顾屿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红,声音却带着一丝极力克制的颤抖:“半年前你和我分手,说我‘配不上你的世界’。但你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天——你对我说那些话的同一天——我查到了苏氏建材的债务危机。有人,在那之前三天,联系过瀚海咨询,想用我和你的关系做筹码,换取一笔救命贷款。”
苏晚晴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顾屿的声音陡然拔高,压抑了整整半年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所有的冷静和伪装,“有人想利用我来拿捏你,拿捏苏家!所以你先下手为强,用最决绝、最伤人的方式切断我们的关系,把我推开,保护我不被卷进去,对不对?!”
他猛地近,气息灼热地拂过她的脸颊,通红的眼眶里映出她震惊到失神的脸。
“苏晚晴!”他几乎是咬着牙在问,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痛,“你的骄傲,比你的心、比你家人的安危还重要吗?你宁愿让我恨你,让我以为你是个无情无义、嫌贫爱富的女人,也不愿意告诉我真相,让我陪你一起扛?!”
眼泪毫无预兆地冲出苏晚晴的眼眶,大颗大颗地滚落,灼热地划过冰凉的脸颊。
她想开口,想解释,想说她当时别无选择,想说她怕极了他被牵连,想说那些伤人的话每说一个字都像刀片在割她自己的心……可是所有的语言都堵在喉咙里,化作无声的哽咽和汹涌的泪水。
她只能看着他,看着这个被她亲手推开、却早已洞悉一切的男人,狼狈地、彻底地崩溃在他面前。
车内只剩下她压抑不住的抽泣声,和窗外永无止境的暴雨轰鸣。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手机震动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嗡——嗡——
顾屿深吸一口气,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猩红和激动被强行压下去几分。
他坐回驾驶座,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的光照亮他紧绷的下颌线。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神情几不可查地缓和了一丝,转头对泪流满面的苏晚晴低声说:“是陈景明的电话。”
然后,他直接划开接听,并按下了免提键。
陈景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刻意调整过的、甚至有一丝罕见歉意的语气:“顾先生,这么晚打扰您。是这样,我刚收到公司的内部调查报告。关于内网匿名区那个恶意诋毁我司员工苏晚晴女士的帖子,经调查,发帖人林薇薇存在严重的职业守问题,其行为已构成散播不实信息、恶意诋毁同事声誉。公司决定,即刻解除与林薇薇的劳动合同,并保留追究其相关法律责任的权利。另外,那个帖子已经删除,公司人力资源部和公关部会在明天一早发布内部通报,为苏晚晴女士澄清事实,恢复名誉。对于此次事件给您和贵公司带来的困扰,我们深表歉意。”
苏晚晴愣住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忘了去擦。她看向顾屿。
顾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脆利落,甚至没等陈景明再说句客套话,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将手机随手丢在中控台上,转过头,看向仍处在震惊和茫然中的苏晚晴。
昏暗的光线下,她脸颊上的泪痕晶莹,鼻尖泛红,平里的骄傲和锋芒被泪水洗去,露出底下那份罕见的柔软和无助。
顾屿没再说什么,侧身从后座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到苏晚晴面前。
那是一份格式严谨的合同,标题是《咨询服务联络官聘用协议》。
甲方:瀚海咨询有限公司。
乙方:苏晚晴。
服务内容:就特定提供沟通协调及联络支持。
有效期:三个月。
“这不是羞辱,苏晚晴。”顾屿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刚才的爆发更加沉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这是我给你的一个名正言顺接受帮助的理由,也是给我自己一个……重新靠近你的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她湿润的眼睛:“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但明天下午两点,瀚海有个关于灵犀科技的紧急会议,我需要我的‘联络官’在场。”
苏晚晴低下头,看着摊在腿上的合同。
纸张的质感细腻,条款清晰,报酬那栏的数字甚至称得上优厚。
她的指尖轻轻触到纸张的边缘,冰凉,却又仿佛带着某种滚烫的承诺。
眼眶再次发热,视线迅速模糊。
车窗外的暴雨依然肆虐,狂暴地冲刷着整个世界,车窗玻璃上水流纵横,将外面的灯火和道路扭曲成一片混沌流动的灰白色光影,模糊不清,仿佛没有尽头。
车内,却有一种奇异的安静在弥漫,混合着未的泪痕、雨声的轰鸣,以及某种正在悄然解冻、重新连接的东西。
顾屿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发动车子,引擎的低吼融入雨声。
他伸手,调了一下空调出风口的方向,让暖风更均匀地吹向她微凉的手臂。
然后,他目视前方被雨幕吞噬的道路,声音平稳地问:
“地址?送你回去。明天下午一点半,我来接你。”
苏晚晴依旧低着头,手指紧紧捏着那份合同的边缘,捏得纸张微微发皱。
她没有回答“好”,也没有说“不”。
只是在震耳欲聋的雨声和渐暖的车厢里,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车灯再次亮起,划破厚重的雨帘,缓缓驶入高架桥下那片模糊不清的、流动的灰白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