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景明略显愕然的脸出现在门后,他显然没料到苏晚晴就站在门外。
他眼底迅速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或许是尴尬,或许是审视,快得几乎无法捕捉,随即被惯常的冷静威严覆盖。
“苏经理?”他语气如常,甚至微微侧身让出通道,“有事?”
“陈总,关于灵犀科技尽调的几个关键点,想跟您当面汇报一下。”苏晚晴声音平稳,目光直视着他,将手中那份文件不着痕迹地往身侧移了移。
陈景明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半秒,又扫过她手中的文件,点了点头:“进来吧。”
门在身后合拢,将走廊的光线与喧嚣彻底隔绝。
副总裁办公室宽敞冷肃,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室内只亮着一盏暖光台灯,在胡桃木办公桌上投下一圈光晕。
空气里有淡淡的雪茄味,混合着旧书和皮革的气息。
苏晚晴没有坐,只是将手中的文件递了过去:“陈总,这是基于最新获取的一些……非公开信息,对灵犀科技估值模型做的补充风险评估。其中涉及的研发投入产出比异常和潜在关联交易问题,可能影响最终报价逻辑。我认为在孙总团队来访前,有必要重新审视我们的底牌。”
她刻意模糊了“非公开信息”的来源,只聚焦于内容本身。
这是试探,也是摊牌——她掌握了林薇薇可能没有的、或者至少是不同角度的关键信息。
陈景明接过文件,只翻了几页,目光便锐利起来。
他看得很快,手指在标红的数据和那段关于“天穹”的注释上停顿了片刻。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窸窣声,以及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
许久,他合上文件,抬眼看向苏晚晴,眼神深邃难辨:“这份材料的来源,可靠吗?”
“逻辑自洽,数据交叉验证链完整,我认为有极高的参考价值。”苏晚晴答得滴水不漏,没有直接回答来源,却强调了可信度。
陈景明将文件轻轻放在桌上,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十指交叉放在腹部。
台灯的光线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形成明暗分割的线条,显得格外深沉。
“林薇薇今天也给我提供了一些‘信息’。”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无波,“一些关于你和瀚海咨询那位顾先生,在温泉山庄联谊当晚的……照片。角度有些暧昧,配文指向你利用私人关系获取商业机密。帖子已经发在了内网匿名区,虽然现在是周末,但热度起来了。”
苏晚晴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骤然攥紧,又缓缓松开。
来了。
比她预想的更快,更直接,甚至没有迂回,直接由陈景明亲口抛出。
她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手指垂在身侧,悄悄握紧,指甲陷入掌心,用细微的痛感维持着清醒。
“所以陈总现在叫我来,是需要我对此做出解释?”
“我需要知道真相。”陈景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华昇的声誉,不能有任何污点。尤其是现在,瀚海咨询这个潜在大客户,我们志在必得。”
苏晚晴深吸一口气,抬起下巴,目光清澈而坦荡地迎向顶头上司审视的视线:“照片是真的。场景是当晚我因意外需要更换礼服,在山庄走廊被顾屿先生短暂拦住询问事情,随后进入更衣室,换好衣服后离开。仅此而已。至于所谓‘利用私人关系获取商业机密’——”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冷意的弧度,“纯属无稽之谈。我提交的所有工作成果,都是基于华昇的合规尽调流程和公开信息分析。如果陈总怀疑,可以调取当晚贵宾楼该区域的完整监控,也可以审查我所有工作文件的作志。”
她主动提出监控和志,是一种姿态,也是一种反击。
林薇薇敢发模糊截图,就是赌她不敢或者无法自证清白。
但完整监控?
工作志?
那里面藏着的,或许是另一个故事。
陈景明沉默了。
他看着她,这个他一手带出来、欣赏其能力却又忌惮其独立性的下属。
她此刻的镇定和锋芒,像一把出鞘半寸的刀,寒光凛冽。
“监控我会让人去调。”他最终说道,语气听不出信或不信,“但内网舆论已经产生影响。在调查清楚之前,为了避免进一步扩散和对客户的潜在影响,你手头灵犀科技的,暂时交给林薇薇负责。你……先停下手头其他工作,配合调查。”
这就是变相的停职了。
苏晚晴感觉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般的腥气,又被她死死咽了回去。
指甲掐破了掌心的皮肤,细微的刺痛让她声音平稳:“我明白了。服从公司安排。”
“不是安排,是建议。”陈景明纠正道,语气缓和了些许,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安抚,“晚晴,我一直很看好你。这次的事情,尽快澄清,对谁都好。你先去休息几天,调整一下。”
从副总裁办公室出来,走廊的灯光白得刺眼。
苏晚晴走得很稳,高跟鞋的声音规律地敲击在地面,像某种计时器。
她能感觉到那些从格子间投来的、欲盖弥彰的视线,像细密的针,扎在她的背上。
开放办公区此刻已空了大半,但仍有几个“加班”的同事。
看见她出来,原本低语的几人瞬间像被掐住脖子的麻雀,目光躲闪,迅速散开,只剩下刻意压低的键盘敲击声和故作忙碌的翻找文件声。
流言比病毒传播得更快。
内网匿名帖是投进池塘的巨石,而此刻同事们脸上那混杂着同情、好奇、幸灾乐祸的眼神,就是层层荡开的涟漪,无声却汹涌。
苏晚晴目不斜视地走回自己的工位。
桌面还维持着下午离开时的样子,电脑屏幕亮着,停留在她关掉志界面后调出的分析报告页面。
一切仿佛没变,又仿佛什么都变了。
她坐下,打开内网论坛。
那个被标红、标“热”的帖子依然高高挂在首页第一位。
点击进去,九张模糊却角度刁钻的截图,配上那些诛心的文字,像一把把裹着蜜糖的刀子,扎向她的职业声誉和人格。
匿名发帖时间:凌晨2:17。
IP地址:公司内网。
她目光冰冷地掠过那些不堪的揣测和下面已经开始发酵的、阴阳怪气的回复,鼠标滚轮向下滑动,截图,保存。
动作冷静得像在处理一份普通的商务文件。
做完这一切,她关掉论坛页面,开始清理电脑里个人相关的文件,登录公司邮箱,将几封重要的往来邮件转发到私人邮箱备份。
鼠标点击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手机屏幕亮起,震动声嗡嗡作响。是张总监。
“晚晴,我刚看到那个帖子。”信息很短,后面跟着一条,“瀚海那边的,我会先让其他人接手对接。你先好好休息几天,别多想。”
没有安慰,没有询问,只有划清界限的冷冰冰的公事公办。
苏晚晴盯着那几行字,屏幕的光映在她毫无表情的脸上,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温度也熄灭了。
她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没能成功。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好。”
她关掉手机屏幕,将它反扣在桌面上。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
窗外的城市霓虹闪烁,映照着玻璃幕墙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妆容依旧精致,眼神却空洞得像一具精美的瓷偶。
不知过了多久,她开始收拾个人物品。
不是要离职,只是需要带走那些真正属于她的东西,以及……那些不能留在这里的心血。
她拉开抽屉,将几本工作笔记、私人相框、一个充电宝放进包里。
最后一个,是那个装有“灵犀科技”所有核心分析草稿和老吴那份“礼物”复印件的档案袋。
她摩挲了一下粗糙的牛皮纸封面,将它塞进了包的最里层。
就在她拉上背包拉链的瞬间,“啪嗒”一声轻响。
头顶的光灯管闪烁了两下,熄灭了。
紧接着,整个开放式办公区陷入一片黑暗。
应急照明灯没有亮起,只有远处安全出口的绿色标志,散发出微弱、幽绿的光,勉强勾勒出桌椅和隔断的轮廓,像沉入深海的废墟。
苏晚晴僵在原地,心脏在失重的黑暗中猛地一跳。停电?
她下意识地去摸桌上的手机。
就在这时,握在手中的手机屏幕骤然亮起,刺目的白光划破黑暗,伴随着强烈的震动。
来电显示是一个没有储存姓名、却早已刻入脑海的号码。
她指尖冰凉,划过接听键。
听筒里传来电流的微弱杂音,随即是那个低沉、熟悉、此刻却仿佛带着奇异安定力量的声音,穿透黑暗,清晰地抵达耳畔:
“苏晚晴,你现在在哪?”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几乎是凭着本能回答:“还在公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沉默并不空洞,反而像某种蓄力前的短暂静止,充满了沉甸甸的、一触即发的张力。
然后,顾屿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砸在苏晚晴几乎要冻结的心湖上:
“别动,我马上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