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
这个名字像一枚投入静水的石子，在她昨夜混乱的思绪里激起涟漪，此刻又被那个地址和即将面对的东西强行压下。
上午十点，城西一处混杂着旧仓库和创意园区的地段，导航在几栋看起来一模一样的灰色建筑间彻底失灵。
她最终凭借那张纯白卡片上几乎要隐入底色的细微折痕，找到了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深灰色铁门。
门没锁。
推开的瞬间，一股混合着旧纸张、电子设备散热和廉价速溶咖啡的气味扑面而来。
冷气开得不足，室内有些闷热。
与其说是“工作室”，这里更像一个堆满服务器和显示器的巢，各种颜色的线缆在地板和墙壁上蛇行。
一个四十多岁、头发微秃、戴着厚得像瓶底眼镜的男人从最大的那组屏幕后面抬起头。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上面印着早已过气的代码笑话。
“找谁？”声音巴巴的，没什么情绪。
“我找老吴。”苏晚晴捏着那张卡片，指腹能感觉到边缘极细微的凸起纹路，是防伪标记。
“顾先生的人？”男人——老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镜片后的眼睛没什么波澜，不像看一个活生生的美女，更像在扫描一个移动的数据包。
“坐。”他朝旁边唯一一把还算净的椅子努努嘴，自己则从抽屉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推了过来。
动作脆利落，没有任何寒暄。
“顾先生交代过，这个你可能用得上。”
说完，他立刻转回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起来，仿佛她已经不存在了。
典型的极客做派，高效，但令人无所适从。
苏晚晴拿起档案袋。
很轻，纸质粗糙。
她绕开棉线封口，指尖触到里面纸张燥的触感。
抽出来，是一叠钉得整整齐齐的A4纸，首页标题是黑体加粗的《“灵犀科技”业务模式与潜在风险深度剖析（非公开）》。
她快速翻阅。
报告的行文极其专业，数据翔实，图表清晰，分析角度刁钻，远非市面上那些泛泛而谈的行研报告可比。
但很快，她的目光凝住了。
在一处关于“灵犀科技”近两年研发投入产出比的附表里，几个被标红的数据，与她之前从公开渠道获取、并亲手录入竞购分析模型的数据，存在微妙的差异。
差异不大，百分之零点几到百分之一点几，但在投行眼中，这种级别的差异往往意味着底层逻辑的本不同。
她的呼吸微微一滞。
手指顺着标红的数据追溯到下方的小字注释：“据内部供应链及前核心研发人员交叉验证，202X年至202Y年间，‘灵犀’第三大研发‘天穹’遭遇重大技术路线失败，直接研发损失及连带沉没成本约在X千万至Y千万区间。该部分损失未在同期财报的‘研发费用’或‘资产减值’科目中充分体现，疑似通过关联交易及资本化处理进行了非常规平移。”
未公开的研发失败损失……数额足以影响估值模型的核心假设。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如果这份报告是真的，如果这个信息落入竞争对手——比如林薇薇可能接触的“外部机构”——手中，那么华昇资本基于现有公开数据做出的竞购方案和估值，将出现致命漏洞。
对方完全可以利用这一点，在谈判桌上对华昇的专业性发起毁灭性质疑，甚至直接搅黄整个交易。
她猛地想起昨夜顾屿离开前那句平淡的陈述：“林薇薇今晚会去找陈景明。”
他知道林薇薇会去打小报告。
那他知不知道林薇薇可能已经拿到了，或者即将拿到类似这份报告的东西？
这份“礼物”，是提醒，是防御武器，还是……一个试探？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细微的毛糙感刺着皮肤。
报告右上角，“内部渠道，未经公开”几个小字，像一枚沉默的印章，盖在所有惊心动魄的可能性之上。
下午三点，华昇资本32楼，第一会议室。
空调温度打得很低，空气里弥漫着和精英们身上昂贵的香水味。
竞购“灵犀科技”组的核心成员围坐长桌，负责人张总监正在宣布议程。
“……基本情况就是这样。孙总那边已经确认，下周三上午十点，会亲自带团队来总部，进行第二轮深度洽谈。”张总监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苏晚晴身上，“这次的尽调汇报，由苏经理主讲。你之前的初步分析很扎实，下周要拿出更详实的风险评估和价值论证。林经理，”他看向林薇薇，“你配合苏经理，把法律和合规部分的材料再梳理一遍。”
“好的，张总。”林薇薇笑容温婉，声音甜美。
她的目光转向苏晚晴，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鼓励，“晚晴姐放心，我一定全力配合。”
苏晚晴微微颔首，脸上是惯常的平静冷淡。
她的视线落在林薇薇手边那杯咖啡上，熟悉的logo，特大杯，焦糖酱在杯壁上划出诱人的纹路。
和上次泼向她红裙的是同一个牌子。
巧合？
还是某种无声的提醒或炫耀？
会后，众人陆续离席。
苏晚晴正收拾笔记本，林薇薇踩着细高跟，带着一阵香风“恰好”凑了过来。
“晚晴姐，”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姐妹情深”的担忧，“昨晚……你后来没事吧？我在更衣室外面叫了你好久都没反应，担心死了。李经理又拦着不让进……是不是裙子哪里不合适？还是顾先生他……”她欲言又止，眼神试探地在苏晚晴脸上逡巡，不肯放过任何一丝波动。
“换衣服而已。”苏晚晴合上电脑，动作平稳，抬眼看向林薇薇，目光清澈，没有任何情绪，“裙子后背拉链有点卡住，费了点时间。林经理有心了。”
林薇薇脸上的笑容僵了零点一秒，随即化开，更显亲昵：“那就好。对了，晚晴姐，”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身体又靠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语气，“我知道一家很厉害的外部咨询机构，专门做深度背景调查和风险扫描，渠道很特别。你这次担子重，如果……我是说如果，在尽调中遇到什么公开渠道难以查证的信息，或许可以找他们帮忙。我可以帮你牵线。”
来了。
苏晚晴心里那弦骤然绷紧。
打探进度是真，提供“帮助”是饵。
这饵料后面，连着的是哪条鱼钩？
是想把她拖下水，共享某些“特殊渠道”来的信息，还是想摸清她的底牌和调查方向？
她面上不显，只是几不可查地扯了下嘴角，算是回应：“不用了，华昇有自己的合规尽调流程。谢了。”
说完，她拿起电脑包，转身朝会议室门口走去。
步伐稳定，脊背挺直。
走到门边，手已经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她却忽然停下，像是刚刚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侧过半边脸，目光平静地投向仍站在原地、笑容略显凝固的林薇薇。
“对了，林经理。”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最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