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二,京城又落了雪。
这场雪比腊月里那几场都轻,细细的雪粒落在琉璃瓦上,还没来得及积白就被风吹散了。乾清宫偏殿的炭火烧得很旺,林哲盘腿坐在炕上,面前摊着一本摊开的《天工开物》手抄本。书页已经翻得起毛边了,旁边还搁着宋应星的原版刻印校样,墨迹崭新,散发出淡淡的松烟味。
“陛下,”王承恩躬身上前,“宋应星和毕懋康到了。”
“宣。”
两个人走进来的时候,林哲没有起身。他正盯着《天工开物》里“冶铸”一章的图发呆。那是一幅铸锅图,炉口、风箱、模具标得清清楚楚,连工匠站的方位和铁水倾注的角度都画得一丝不苟。一个举人,不进京赶考,跑到江西、湖广、南直隶的矿山和作坊里蹲了十年,写出这么一本当时最完整的工艺百科全书,在后世被人称作“东方狄德罗”。而此刻,他还只是一个从奉新县赶来的落第举人,风尘仆仆,袄子袖口磨出了棉絮。
宋应星三十六七岁,清瘦,长脸,眉骨很高,眼睛不大但聚光。他跪下去的动作有些僵硬——不是故意的僵硬,是常年伏案画图留下的肩背毛病。他旁边跪着的毕懋康比他年长几岁,矮壮身材,手指粗短,指节上全是老茧和细小的烫疤。那是常年试制火器留下的印记。
“起来。”林哲把《天工开物》合上,“宋应星,你这本书写得很好。”
宋应星刚站起来,听了这句话又噗通跪下去了。“臣……臣惶恐。拙作不过收录些匠人末技,难登大雅之堂——”
“末技?”林哲把书翻开,指着“舟车”一章里一幅图纸,“这种九桅海船的龙骨结构,你在哪里量的?”
“回皇上,臣在漳州月港跟着老船工上船待了四十天,一条一条船量出来的。”
“这个呢?”林哲翻到“青”一章,指着造纸工艺图。
“臣在江西铅山纸坊,跟着槽工学了一年。”
林哲把书放在炕桌上,看着宋应星的眼睛。“你不是在写书。你是在搞工程测绘。”
宋应星愣住了。恭维他文章的人很多,但从来没有人从这个角度理解他。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臣只是觉得,古人说‘格物致知’,格了这么多年,格的还是经,不是物。”
“说得好。”林哲从炕上跳下来,走到宋应星面前,“朕问你一个问题。你在书里写了冶铁、炼钢、铸炮、造船、造纸、晒盐——这六大门类里,哪个类目你最有把握可以立刻改良?”
宋应星几乎没犹豫:“冶铁。臣在《天工开物》里写了生铁淋口的法子,但臣近年来在遵化铁厂又试了新方,用焦炭替木炭,炉温能再提三成。炉温一提,铁水纯了,铸出来的炮管就不容易炸膛。”
林哲的眉头跳了一下。不容易炸膛——这句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他可能不以为意,但从《天工开物》的作者嘴里说出来,他听出了份量。他转过身,从御案上的紫檀木匣子里取出一份文档,递给毕懋康。
那是徐光启的《火炮要略》原稿,附了毕懋康自己在天启年间所上《军器图说》的誊本。
“毕懋康,你的自生火铳,现在能打多少发?”
“回皇上,臣改制的燧发枪,以燧石击火代火绳,风雨无碍。连发三十弹后需清理药池,否则残渣过多容易瞎火。”毕懋康的声音很粗,语速却不慢,像是在脑子里早把这些数字过了一百遍,“若配以定装纸筒弹药,训练有素之兵可做到每三十息发射一弹。”
“三十息一弹。”林哲在心里换算了一下——三十息大概是一分钟。燧发枪一分钟一发的射速,在十七世纪已经是顶尖水平。但对他这个现代人来说,这还远远不够。
“宋应星,”他转向宋应星,“你在遵化铁厂做过的焦炭炼铁,能不能和毕懋康的燧发枪对接?”
宋应星眼睛一亮:“陛下的意思是……”
“朕要你们两个人搭伙。宋应星管冶铁和铸造——炼出能承受更高膛压的炮管钢,把炸膛率降到最低。毕懋康管火器设计和兵工标准化——枪管口径、弹丸重量、装量,全部统一标准,所有零件可以互换。造出来的枪炮,在你遵化的新炉子里试,标准合格了再交发辽东。”
毕懋康和宋应星对视了一眼。两个被朝堂遗忘了十年以上的中年人,此刻在乾清宫的炭火旁,被一纸兵工标准化的方略拉到了同一条战船上。
“不止于此,”林哲拿起毕懋康的《军器图说》手稿,翻到一页折叠起来的图纸,“朕决定重开军器局。但不是原来那个——改建为北京军器监,专管各镇制式火器。朕会让你挂总办衔,下属分为三局:一局管研发,一局管量产,一局管验收。”
他从案上拿下一本空白的折子,递给毕懋康。“第一件事:替朕拟定军器监试制章程。草案七天之内送到乾清宫,朕亲自批。所需的工料银由内帑直拨,不必经过工部。”
毕懋康接过折子的时候,那两只布满烫疤的手像是忽然僵住了。他的手指紧紧攥住折角。他在天启年间上了三道折子讲火器改良,每一道都石沉大海。天启五年他被罢官,原因是“所造火器多不适用”。他很清楚“不适用”的真正原因——他造出来的样枪被工部锁在库房里,那些官员连试都没试过。
“臣……”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臣斗胆请旨,求一个人。”
“谁?”
“前保定军械局工匠赵从武。他在天启六年因试炮炸膛被发往宣府充军。天启六年试炮炸膛,不是他配的不对,是炮管铸造本身有暗伤。臣亲眼看过炸裂的炮管,那是铸造的问题,不是的问题。”
林哲转头看向王承恩,王承恩已经提起了笔。
“传朕旨意,”林哲说,“即刻将赵从武从宣府调回,由毕懋康使唤。另外——所有因试制军器被牵连的工匠,由军器监重新复核案卷。是工艺问题的,免罪,愿意回来的回来,不愿意回来的给安家费。”
毕懋康跪下去了。不是谢恩,是实实在在膝盖撞在金砖上的闷响。好半天才直起腰,嘴唇嚅动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臣替那些死了的匠人,叩谢天恩。”宋应星在旁边也好不到哪去,两只眼睛发红,却硬撑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林哲没有让他们多跪。他走过去把两个人一一扶起来,按到椅子上坐下。
“宋应星,朕再问你一件事。”他从炕桌上拿起那本被翻得起毛边的《天工开物》,翻到最后一页的空白处,那里有他亲笔写下的几个大字——“百工之书,当为天下公器”。
“你这本书,朕准备让工部刻印五千部,分发各府州县。不是给读书人看的,是给工匠看的。”他转头看向毕懋康,“你初到京师的时候,朕记得你提过,原先的《军器图说》里有些附图对普通士兵来说太复杂了。朕想让你和宋应星一块做这件事——另编一部图纸,就叫《兵工图谱》,全部图文对照,粗识文字者即可看懂,随枪械一同发到每一个千总队里去。”
毕懋康立刻站了起来,宋应星也跟着站起。两个人还没有开口,林哲已经摆手示意他们不必谢恩。
“朕不只让你们写书。”他把《天工开物》合上,挺直了身子,“朕要你们三年之内,重建整个北方的军器生产体系。遵化建高炉群,用宋应星的焦炭法冶铁,专供辽东。保定设军器监总厂,毕懋康负责统一枪炮式样,零件能互换,量产能达标。”
他把一份折子递给两人。
“这是朕的初步方案。你们拿回去看,哪里不切实际直接驳回,不用顾忌什么。”
宋应星接过折子翻开,看见第一页上密密麻麻写着预算和排期——每一项数字都精确到两,每一个工期都标注了起止月份。字依然很难看,但预算表格的格式,这间屋子里只有他和毕懋康能一眼看懂。
毕懋康也凑过来,两个头挨在一起,越看越投入。宋应星忽然指着其中一行字脱口道:“高炉耐火砖的品级,皇上是从谁那里听来的?”语气不再是臣子的恭敬,倒像是窑炉边上碰见了同行。
“朕在陕西见窑工烧过。”林哲迎上他的目光,“你们不用管朕从哪里学的,只管改错。”
毕懋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拍了拍宋应星的肩膀,两个人同时跪了下去。这一次跪的不是皇帝,是那张画满了图纸和算式的方案。
“臣等,领旨。”宋应星率先开口,声音沉稳得像一把刚淬过火的刀。
“北京军器监第一年,给朕造三千支制式燧发枪,一百门新式红夷炮。第二年翻倍。第三年——”林哲顿了一下,“辽东全线换装。”
毕懋康的呼吸都停了一瞬。他管了半辈子军工,太清楚这个目标有多重。但在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这个目标也许真能做到——因为皇帝亲口说出来的不是一句“你们尽力”,而是一排严丝合缝的工期排期。皇帝知道难度,也知道该给他们什么。
林哲没有再多做交代,只是对王承恩点了一下头。
“宋应星,即授工部营缮司主事,专管遵化铁厂,兼北京军器监研发局总办。”
“毕懋康,授北京军器监总监,从三品衔。”
宋应星和毕懋康退出殿去的时候,两人的背影挨得很近。毕懋康正压低声音兴奋地比划着什么,厚厚的棉袍袖口上还沾着墨渍,说话时食指下意识地在空中划过,像是在勾勒一条看不见的膛线。
林哲看着那扇重新合拢的殿门,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弧度。他转身走到御案前,拿起那本倒三角的手册,翻到“工”那一栏。那里之前只零星记着几个名字,现在他添上了三行:
宋应星——冶铁、焦炭高炉。兵工标准化。
毕懋康——燧发枪、火炮。军器监总办
赵从武——配比复原。军器监试制
然后他翻到“计划”页,在辽东方向上加了一条新标记。和“袁崇焕——新军编练”“孙承宗——辽策推行”并列在一起,用朱笔框起来,外面写着一行小字:
“崇祯二年正月,军器监立。”
天色渐晚,他搁下笔,走到窗前。正午之后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北风把云层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后面白亮亮的天光。他望着紫禁城重重叠叠的琉璃瓦,心里想着的却是遵化那座还没动工的高炉,保定那座还没挂牌的军器监,还有那些还在路上——正在从宣府往回赶的工匠。
他转过身,对王承恩说:“批一份户部的折子。遵化铁厂基建银,从内帑拨十万两。不许经过工部,直接发到宋应星手里。”
王承恩应了一声便去拟旨。林哲独自站在窗前,望着云层裂开处那一道白亮的天光——明天会是好天气。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这天雪停后的傍晚,京城东边的地平线上,一队马队正沿着通州官道疾驰而来。马背上驮的不是塘报,不是急递,而是辽东巡抚袁崇焕六百里加急发回的第一批军饷核销清册。为首的骑手伏在马鞍上,已累得几乎坐不稳了。与此同时,山海关外的辽河冰面上,孙承宗的马车已接近关城。更远的横山边缘,不沾泥和他那三百部众正把各自的木箱拆开——箱子里露出的不是兵器,是皇帝直接让人拨给他们的第一批驿卫冬装。
林哲不知道这些。他只是站在窗前,感觉脚下的冰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又裂开了一道缝。这一次,缝隙里透出来的不是寒意,而是泥土解冻之前特有的那种温润气息。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