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诏狱
寅时三刻,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
紫禁城的甬道又长又黑,两盏宫灯在王承恩手里晃晃悠悠,照得前后三丈的石板地泛着湿漉漉的光。十月的北京后半夜起露,风贴着地面刮过来,能把人的骨头缝钻透。
林哲走在前面。他身上披了件玄色大氅,没穿龙袍,也没戴翼善冠,只束了网巾,看起来像个微服出宫的普通贵公子。只是那张脸太年轻,眉目间那点不该属于十七岁的东西又太沉,若是白走在街上,大约会被当成哪家赶考的书生——那种还没进考场就知道自己不会中、却偏要去看看卷子长什么样的书生。
“陛下,”王承恩小碎步跟在后面,声音压得极低,“诏狱在北镇抚司,要走东华门出宫——”
“朕知道。”
林哲确实知道。他对明代诏狱的了解,多半来自教科书里那句“锦衣卫狱,擅作威福,士大夫入者,百不全一”。诏狱不是刑部大牢,它直接归北镇抚司管,而北镇抚司归锦衣卫管,锦衣卫——
眼下归魏忠贤管。
崇祯元年十月。林哲迅速在心里过了遍时间线。他是八月登基的,现在是十月中。按照他所知道的历史,魏忠贤应该还没死。那个一手遮天号称“九千岁”的权阉,此刻应该还在京城里。在原本的历史上,崇祯会再熬几个星期,在海盐知县钱嘉征上书弹劾之后,才会在十一月将魏忠贤贬往凤阳。魏忠贤走到阜城时自缢而死。
但那是原版崇祯的节奏。
林哲等不了那么久。
“王承恩,”他突然顿住脚步,身后的太监差点撞上他后背,“北镇抚司诏狱里,现在有死人吗?”
王承恩的脸色在宫灯光晕下变幻不定,像是这个问题比任何朝政难题都要难回答。他犹豫了好几息,才低声道:“回陛下……诏狱天天都在死人。”
“朕是说,”林哲转过头看着他,“最近。就这几天。有没有。”
“……前听说,吏部赵侍郎,昨儿夜里没熬过去。今儿一早应该是要报上来的。”
赵侍郎。
林哲脑子里本没有这个人。明末六部官员多如牛毛,他不认识也不了解。但他注意到的是王承恩说这话时的语气——那种刻意的平静,就像在禀报御花园的菊花开败了几盆。
“赵侍郎是谁的人?”
“回陛下,赵南星一党。”
东林党的人。
林哲心里泛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不是历史学者,但东林党这三个字他在课本上还是见过的。道德楷模,清流典范,以天下为己任,最后被阉党得人头滚滚。晚明的党争,东林和阉党,一个占据道德高地,一个占据权力核心,两边都把对方往死里整。
而眼下,阉党还占着上风。
“走吧。”
他们穿过东华门。守门的禁军看见王承恩手里的御前腰牌,几乎是滚着退到两边跪下的。没人敢问这个裹着玄氅的少年是谁。在这座皇城里,不该问的事问了会掉脑袋,该问的事问了也可能掉脑袋。时间久了,大部分人就选择了什么都不问。
诏狱在北镇抚司衙门最深处。
这座建筑从外面看甚至称得上气派——飞檐斗拱,朱漆大门,门前立着两只石狮。但林哲走进大门的那一刻,就闻到了一种气味。不是血腥味,也不是粪便的臭味,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湿的朽木在密闭空间里沤了几十年之后的味道。
那是绝望的味道。
北镇抚司的值夜千户几乎是爬着出来的。一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穿着青色官袍,跪在地上时肩胛骨隔着布料都看得见轮廓。
“卑职北镇抚司千户田尔耕,叩见——”
“免。”
林哲没让他把话说完,“太吵。”
现在是凌晨,周围安静得只剩下远处更夫打梆子的声音。
田尔耕的脸色变了。
林哲这个“太吵”两个字,说得云里雾里,但足够让一个在诏狱了二十年的人理解成一百种意思。他跪在那里,额头贴着地砖,一动不敢动。
“带朕进去。”
田尔耕猛地抬头,下意识看向王承恩。王承恩面无表情地微微点头——他能做到面无表情,已经是这辈子最精湛的演技。他心里其实慌得要命。
“陛下,”田尔耕压低声音,“诏狱之中……腌臜不堪,恐污圣目——”
“带路。”
这两个字没有任何怒意,但也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林哲迈步往里走。田尔耕慌忙爬起来抢在前头,一边走一边对值夜的狱卒打手势。很快,甬道两侧的火把被一盏盏点燃,照亮了诏狱的内部。
林哲终于看清了这是什么地方。
狭窄的甬道,两侧是密密麻麻的木栅牢房。每间牢房只有半人高,关在里面的人既站不直也躺不平,只能蜷着。火把的光照进去,能看见一堆一堆的破布和稻草。仔细看才能分辨,那堆破布里裹着的是人。
气味越来越浓。
屎尿的臭,伤口的腐臭,以及一种说不清来源的、像是从土地深处泛上来的霉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睁不开眼。
林哲没有捂鼻子。
他身后,王承恩和田尔耕都屏着呼吸。不是因为气味——他们早习惯了——而是因为前头这个少年的沉默。那种沉默太不对劲了。一个十七岁的皇帝,走在帝国最阴森的牢狱里,既不害怕,也不愤怒,甚至不好奇。他只是在看。
像是在清点什么。
“赵侍郎的尸体,还在吗?”林哲忽然问。
田尔耕身子一僵。“在……在,专等天明呈报刑部验尸——”
“指路。”
赵侍郎的牢房在最里面。
那是一间单人牢房。说是单人牢房,其实比大通铺也好不了多少。地面铺了点稻草,稻草上有大片大片的深褐色污渍——那是涸的血。角落里蜷着一个人形,身上盖着一件分辨不出原来颜色的囚服。头脸被一张破席子遮住了。
林哲站在牢房外,看了五秒钟。
“掀开。”
田尔耕使了个眼色,一个狱卒哆嗦着打开牢门,弯腰进去,把破席子掀开。
火把的光照在一张死人脸上。
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胡须花白,眼眶凹陷,嘴唇开裂,嘴角有涸的血迹。他的眼睛没有完全闭上,露出两条眼白,在火把下泛着死灰的光。他的手指蜷曲,指甲全黑了,有几指头已经反方向折断。
林哲盯着那张脸,盯了很久。
他是现代人。他见过死人,在新闻图片里,在纪录片里,在工地上出过事故的老乡脸上。但那都是隔着屏幕的。此刻,一个真实的、刚刚死去不超过一天的人,就躺在他三步之外。死前被折磨过,死得很痛苦。
“他犯了什么罪?”
田尔耕立刻答道:“贪墨军饷,结党营私。”
“谁定的罪?”
“……东厂勘问,证据确——”
“谁定的罪?”
林哲转过头来,直视田尔耕。他的语气和刚才一模一样,不怒不喜,不悲不嗔。但田尔耕的膝盖已经不受控制地弯了下去。
“是……是魏公公……”
“魏忠贤。”
林哲一字一顿说完了这个名字。
诏狱甬道里安静得能听见火把上松脂细微的噼啪声。王承恩垂着眼,袖中的手指掐进掌心。田尔耕跪在地上,浑身像筛糠。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林哲收回目光,再次看向那张死人脸。
他们觉得他在愤怒。觉得这个十七岁的新皇帝在隐忍,在酝酿一场风暴。
他们错了。
林哲没有愤怒。
他只是在做一个他前世做了无数次的动作:盯着一个烂尾的工程,评估它的承重结构,判断哪些墙可以敲掉,哪些柱子必须加固,以及——
第一锤应该砸在哪里。
“王承恩。”
“奴婢在。”
“天一亮,”林哲说,“传魏忠贤来见朕。乾清宫正殿。”
他说完转身就走,大氅下摆在甬道的穿堂风里翻卷起来,像一面没有颜色的旗。
声音从甬道深处传回来,一字一字地钉进诏狱的空气里。
“就他一个人。”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