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一块砖
魏忠贤走出乾清宫的时候,晨光正好。
丹陛之下层层琉璃瓦铺展开来,被朝阳染成一片粼粼金光,像极了晒的鱼鳞。内校场方向,锦衣卫换岗的靴声踏过青石板,整齐、沉闷,透着一股子皇城深处化不开的死寂。
一阵凉风吹过,魏忠贤莫名打了个寒颤。
不是衣衫单薄的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督主,轿子已经备妥了。” 小太监躬身垂首,语气恭敬。
魏忠贤却没挪步,低头盯着自己那双白净修长的手。
这双手,批过万千奏疏,落下过无数逮令,满朝文武闻之色变,见之屈膝。
可方才在乾清宫,那个年仅十七岁的少年天子,只凭着一张画着倒三角的白纸,几句话便把他拿捏得死死的。语气平淡从容,哪里是君臣奏对,分明是给他安排差事,半点谦卑客套都无。
“回司礼监。”
他缓缓踏上轿子,轿帘落下的瞬间,魏忠贤闭目凝神,心头掀起滔天巨浪。
他侍奉过万历,伺候过泰昌,亲手扶持天启登位。昏君、庸君、城府深沉的聪明人,他见得太多。
可朱由检这种,他从未遇过。
从那句轻飘飘的 “你怕死吗”,到勒令铲除东林党、拆分他的财权、他自培接班人,步步算计,环环相扣。
这本不是十七岁少年该有的心机,是历经宦海几十年老狐狸的深沉布局!
更可怕的是,寻常人算计是藏着掖着,而这位新帝,连利用他魏忠贤都懒得遮掩,直白坦荡得让人心生恐惧。
还有那张纸上诡异的倒三角。
魏忠贤猛然睁眼,在轿中挺直身躯。他出身草,看透世间规则:世人层层踩踏,往上攀爬,最终一人高居顶点,万人匍匐脚下。
可朱由检却说,他要站在整个金字塔的最底端。
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可回想少年天子递纸时的眼神,净通透,没有半分伪装,那是把世事人性彻底看透后,懒得周旋、懒得伪装的笃定。
他下意识摸向口,指尖触到一张薄纸。
方才皇帝明明看完便要收回,竟不知何时悄悄塞进了他的衣袖里,他身居高位半生,竟毫无察觉!
“督主,东厂今早送来几份急折,等候您批示……” 轿外,贴身太监李朝钦低声禀报。
“暂且搁置,传命田尔耕,立刻来见我。” 魏忠贤语气沉冷。
“是。”
宫道悠长,轿子缓缓晃动。魏忠贤掏出那张纸缓缓展开,目光死死锁住画痕。
倒三角底端,孤零零立着一个小人,像世间万物的原点。而三角顶层的宽阔平面边缘,多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位置微妙,刚好在万千百姓小点的最外侧,又身居上层。
不站队,不冒头,却能平视众生,俯瞰全局。
魏忠贤瞳孔骤缩,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
这个圆圈,画的正是他魏忠贤!
……
乾清宫内。
林哲伏在御案前,提笔落在白纸上。
穿越成崇祯,接手这风雨飘摇的大明烂摊子,他一个工科生,不懂权谋套路,却懂基建、懂布局、懂拆烂尾工程。
唯一的办法,就是把整个大明,当成一个巨型烂尾楼盘来重新动工。
王承恩立在一旁,偷偷瞟了眼御笔,嘴角险些抽搐。圣上这毛笔字,歪歪扭扭,潦草得不忍直视,怕是朝中言官见了,都要以头撞殿柱劝谏。
林哲全然不在意。前世在工地签字,惯了粗记号笔,哪会什么蝇头小楷。揉掉写废的纸,换了一张,直接提笔写大字,一字占半张纸面。
一行行施政纲领,落笔成型:
一、田亩清丈法
二、水利兴修策
三、徭役折银定价
四、凡士子,须入县衙行走一年
五、凡官考,增 “实务” 一科
六、暂缓征收辽饷,以国债抵
七、地丁合一,摊丁入亩
七个条目,字字硕大,歪歪斜斜,却每一条都戳中大明积弊的。
“这…… 陛下……” 王承恩看得心惊肉跳。
“这,便是朕重整江山的第一块基石。” 林哲抬手吹墨痕,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历代帝王批红,无非几句依议、知道了,哪有这般亲自定下七条国策,大刀阔斧要改天换地的?
“王承恩,你觉得满朝文武,认得懂这些字的不少,但真正能落地办事的,能有几人?”
王承恩神色犹豫,不敢妄言。
林哲望着窗外巍峨宫阙,恍惚间想起前世三十平的朝北出租屋,窗前正对一栋烂尾楼,钢筋框架,像剥皮的巨人立在夕阳下。
那时他只想,把那栋楼盖完就好。
如今身在紫禁城,他只想,把这倾颓的大明,重新盖起来。
道理本就相通:打地基、定架构、分层施工、稳步封顶。只不过工程规模,从一方小区,变成了整个天下。
“传朕三道旨意。”
王承恩慌忙铺开黄绫,提笔待命。
“第一道,令户部三之内,上交万历六年至今五十年全国田亩清丈旧档。缺一县,尚书停俸;缺一府,降三级;缺一省,直接免职!”
王承恩笔尖一颤,这哪里是调档案,分明是着户部拼命!
“第二道,工部会同顺天府,十之内勘察京畿所有河道水渠,淤塞、坍塌、改道之处,尽数绘图呈上。逾期,工部全员罚俸半年!”
“第三道,昭告天下:往后官员考核升迁,加试实务策问。不懂钱粮不得入户部,不通水利不得入工部,不谙律法不得进刑部!”
写到第三条,王承恩手已经抖得握不住笔,满脸惶恐抬头:“陛下!这三道旨意太过激进,违背祖制,内阁大学士必定封驳拒发!”
“朕要的,就是他们封驳。” 林哲淡淡一笑。
王承恩彻底懵了,完全猜不透圣意。
林哲目光深邃,心中了然。
他本没指望一道圣旨就能推行新政。如今朝局盘错节,东林党、阉党、文官集团各怀心思,阻力重重。
内阁必然封驳,而他要的,正是这个过程。
谁带头跳出来反对?谁在暗中串联抱团?谁沉默观望?谁暗中私下表态投诚?
借着这次封驳,正好把满朝文武挨个摸底排查,分清可用之才、蛀虫之辈、中立之人。
就像重启烂尾工程,第一步从不是动工,而是清点地基上每一块砖。
哪些能用,哪些要拆,哪些外表完好内里早已腐朽,他必须摸得一清二楚。
“朕再问你,你识字,可会算数?” 林哲忽然转头。
“回陛下,奴婢在内书堂学过《九章算术》,略通一二。”
“很好。” 林哲递过一本空白簿册,“从今起,你做朕的专属书记官。每记下朕见了谁、谈了何事、处理多少奏疏、耗时几何,如同工时台账,一丝不得遗漏。”
王承恩捧着簿子,心头震撼无比。
这位新帝,完全不按帝王常理行事,反倒像个管事工头,把朝堂百官,都当成了盖江山的泥瓦匠人来调度盘点。
“奴婢遵旨!”
“去吧,把旨意送往内阁。”
王承恩躬身退下,大殿只剩林哲一人。
他取出那张画着倒三角的图纸,平铺御案。
魏忠贤的圆圈已落定边缘,自己立于最底端。中间庞大的朝堂百官、黎民百姓区域,依旧一片空白。
想要撑起这大明江山,光靠他一人远远不够。
必须往这金字塔里,一点点填进自己人。
林哲提笔,在百姓与朝臣之间,落下一个稍大的小人,旁注二字:将帅。
又在右上角角落,点下一枚淡墨小点,写下:商人。
看着渐渐丰满的倒三角格局,林哲眸光沉静。
这场重塑大明的棋局,才刚刚落下第一子。
就在这时,殿外脚步急促,王承恩去而复返,神色凝重:
“陛下!内阁三位大学士联袂求见,已然到了殿外!”
林哲抬眼望向窗外,辰时刚过,消息传得竟如此之快。
显然清晨召见魏忠贤一事,早已被朝堂眼线盯上。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淡笑,将三道草拟旨意整齐摆在御案正中。
内阁重臣联袂而来,必定是为封驳圣旨兴师问罪。
正好。
他倒要好好看看,这大明文官集团的领头人,到底是一副什么嘴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