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的瞳孔在黑暗中急剧收缩。
透过橱窗玻璃参差的裂口，他看到了那东西的轮廓。月光恰好从云隙漏下一缕，惨白地照亮了街对面商铺门口。一个身影正从里面“走”出来——如果那还能称之为走。
它的体型几乎有两个普通成年男性加起来那么宽，高度也远超常人，像一座移动的肉山。皮肤是毫无生气的灰白色，在月光下泛着类似石膏的光泽。巨大的手臂垂在身侧，手指粗短如棒槌，每一步落下，铺着地砖的人行道都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伴随着地面细微的震颤。它的头颅相对身体显得很小，歪斜着，嘴巴张开，发出持续不断的、风箱般的“嗬嗬”声。
而在它身后，另一个同样庞大的阴影，正从巷子口缓缓挤出。
黄恺的呼吸在林砚耳边变得急促而粗重，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惧。林砚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指尖用力，传递着“别动”的信号。他自己也屏住呼吸，心脏在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撞击着肋骨。
两只。
两只明显异于普通丧尸的怪物。
它们的动作比普通丧尸更慢，每一步都显得笨拙而沉重，但那种缓慢中蕴含着令人心悸的力量感。林砚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它们灰白色的皮肤上——那颜色太均匀了，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改造过。肌肉的轮廓在月光下异常清晰，鼓胀得几乎要撑破那层薄薄的皮肤。
“巨力型……”林砚在心底默念，前世零散的记忆碎片被唤醒。这种变异体出现得不算早，但在初期绝对是致命的威胁。它们的力量足以徒手撕裂车门，一拳砸碎混凝土墙壁，普通刀具砍在它们身上只能留下浅浅的白痕。唯一的弱点是速度相对较慢，头部依旧是致命点，但颅骨比普通丧尸坚硬数倍。
“咚……咚……”
两只巨力丧尸一前一后，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游荡。它们之间的距离大约二十米，正好封锁了林砚他们原定前进的方向。其中一只停在一辆侧翻的轿车旁，巨大的手掌随意一拍，车顶便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声，凹陷下去一大块。
黄恺的身体抖了一下。
林砚缓缓收回目光，将呼吸调整到最轻。不能硬拼。以他们现在的装备和状态，面对一只都凶多吉少，更别说两只。必须绕开。
他轻轻拉了拉黄恺的衣袖，用眼神示意后退。两人像影子一样，贴着墙壁，一点点挪回便利店深处。脚下踩到碎玻璃，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嚓”声，林砚立刻停住，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外面街道上，一只巨力丧尸似乎顿了顿，那颗小脑袋转向便利店方向，空洞的眼眶在月光下像两个黑窟窿。
几秒钟后，它又转了回去，继续拖着沉重的步伐向前。
林砚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两人退到货架区，远离门口的光线。
“那……那是什么东西？”黄恺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音。
“变异体。”林砚言简意赅，“力量极大，皮糙肉厚。我们对付不了。”
“那怎么办？路被堵了。”
林砚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便利店……一般都会有后门，用于进货和消防通道。他回忆着进来时的布局，目光扫过杂乱的货架和倒塌的收银台。
“找后门。”
两人开始在店内小心搜索。空气中弥漫着灰尘、腐败食物和血腥味混合的复杂气味。手电光被调到最暗，只照亮脚下很小一片区域。他们绕过那具骸骨所在的角落，帘子微微晃动，仿佛在无声地提醒着什么。
林砚的耳朵始终竖着，捕捉着门外街道上那沉重的“咚咚”声。声音渐渐远去了一些，但并未完全消失。那两只巨力丧尸似乎就在这片区域徘徊。
在便利店最深处，一堆倒塌的货架后面，林砚发现了一扇漆成绿色的铁门。门把手上积着厚厚的灰尘，但门框周围没有血迹或破坏痕迹。他示意黄恺警戒，自己轻轻握住门把手，缓缓转动。
“咔哒。”
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林砚停顿了几秒，侧耳倾听。门外没有任何动静。他深吸一口气，将门推开一条缝隙。
一股更浓重的霉味和灰尘味扑面而来，还夹杂着淡淡的铁锈味。门后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堆放着一些空纸箱和破损的货架零件。通道尽头，隐约能看到另一扇门，门上方有一个小小的、积满污垢的“安全出口”绿色标志，标志的灯早已不亮。
“走。”林砚低声道。
两人侧身挤进通道，林砚反手轻轻将铁门带上，但没有完全关死，以防需要退回。通道很暗，只有从门缝漏进的一点点微光。黄恺打开手电，光束照亮了前方。
通道大约十米长，地面散落着杂物。他们小心翼翼地跨过，尽量不发出声音。走到尽头，林砚检查了一下那扇安全门。门是向外开的，门栓有些锈蚀，但还能转动。他透过门上的小玻璃窗向外望去——外面是一条更窄的小巷，堆放着几个巨大的垃圾桶，巷子另一头通向另一条平行的街道。
看起来安全。
林砚用力拧动门栓，锈蚀的金属发出“嘎吱”的摩擦声。他心头一紧，动作停顿。等了片刻，外面依旧安静。他继续用力，“咔”一声，门栓终于被拧开。
他缓缓推开门。
小巷里的空气比店内清新一些，但依旧带着末世特有的腐败气息。月光被两侧的建筑切割成狭窄的一条，照亮了巷子中央。垃圾桶旁散落着一些垃圾，几只老鼠被惊动，“吱吱”叫着窜进阴影。
林砚率先踏出，警惕地扫视两侧。巷子很安静，没有丧尸的踪影。黄恺跟了出来，反手将安全门虚掩。
“这边。”林砚辨认了一下方向，指向巷子另一端。他们需要绕一个大圈，避开主路上那两只巨力丧尸的活动范围，从其他小路迂回到城西健身房。
接下来的路程，紧张而压抑。
两人穿行在迷宫般的小巷和背街里。月光时隐时现，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包裹着每一个角落。他们不得不数次停下，躲藏在废弃车辆的阴影里或半塌的围墙后，避开零星游荡的普通丧尸。有一次，他们差点迎面撞上一小群（大约七八只）聚集在路口焚烧的垃圾桶旁的丧尸，腐臭的焦糊味顺风飘来，林砚及时拉着黄恺躲进了一栋居民楼黑洞洞的单元门内，听着外面那些拖沓的脚步声和嘶吼声渐渐远去，两人背靠着冰冷掉粉的墙壁，汗水浸湿了内衣。
寂静中，只有彼此压抑的呼吸和心跳。
林砚不时查看手机上的离线地图，修正着方向。绕路比预想中更远，体力的消耗也更大。黄恺已经开始喘粗气，额头上布满汗珠。林砚自己的双腿也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肌肉因为长时间紧张和奔跑而酸痛。
但他们不能停。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逝。林砚估摸着，他们至少绕了三四公里的路。天空的墨色开始微微变淡，东方天际线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鱼肚白。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
终于，在穿过最后一条堆满建筑垃圾的小巷后，他们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相对宽阔的街道出现在前方。街道两侧的店铺大多关着卷帘门，玻璃破碎，招牌歪斜。而在街道中段，一栋三层楼的建筑格外显眼。建筑外墙贴着深蓝色的反光玻璃（大部分已碎裂），二楼和三楼是巨大的落地窗（同样破碎），一楼则是厚重的玻璃门和橱窗。门头上，“力王健身”四个霓虹大字缺了“健”字，只剩下“力王身”在微弱的晨光中黯淡地反射着光。
城西健身房，到了。
然而，健身房的大门紧闭着。不是从外面锁上的那种，而是从里面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透过破碎的玻璃门，可以看到里面堆放着一些健身器材——一台跑步机，几个杠铃片，还有一张倒下的仰卧起坐板，杂乱地抵在门后。
更重要的是，里面有声音。
不是丧尸那种无意识的嘶吼，而是……打斗声。
沉闷的撞击声，金属砸中肉体的钝响，还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怒喝。
林砚和黄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紧张和希望。黄恺握紧了撬棍，指节发白。林砚深吸一口气，将背包卸下，靠在墙边，只拿着撬棍和匕首。
“准备。”林砚低声道。
两人猫着腰，快速穿过街道，来到健身房大门侧面的橱窗下。橱窗玻璃也碎了，但框架还在。林砚探头，从破碎的窗口向内望去。
健身房内部空间很大，挑高足有五六米。原本整齐排列的健身器材东倒西歪，地面上散落着哑铃、弹力带和破碎的玻璃。几具丧尸的尸体躺在不同位置，头颅都被砸得稀烂。
而在健身房中央的空地上，一个人正在战斗。
他身材高大，穿着一件被撕破的黑色运动背心，露出精壮的手臂和肩膀。肌肉线条分明，此刻却布满了汗水和血迹。他手里握着一长约一米五的奥林匹克杠铃杆，杆子一端沾满了黑红相间的污秽。
他的对手是五只丧尸。这些丧尸似乎被困在健身房里有段时间了，动作比外面的更迟缓一些，但依旧张牙舞爪地围着他。他不断移动脚步，利用杠铃杆的长度优势，横扫、戳刺、下砸。动作脆利落，带着明显的格斗技巧痕迹，但显然体力消耗巨大，每一次挥动都显得沉重，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
他的脸上有擦伤，额角一道伤口正在渗血，左臂上有一道明显的抓痕，皮肉外翻。但他的眼神，即使在疲惫和狼狈中，依旧像狼一样凶狠、锐利，死死锁定着周围的敌人，寻找着每一个击的机会。
张强。
真的是张强。
黄恺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哽咽。林砚的心脏也重重一跳，一股混杂着狂喜、后怕和如释重负的热流冲上头顶。他还活着！真的还活着！
但此刻不是感慨的时候。张强的情况很危险，他明显已经力竭，动作越来越慢，一次横扫只击退了两只丧尸，另外三只趁机近，腐烂的手爪几乎要碰到他的身体。
“上！”林砚低喝一声，不再犹豫。
他单手撑住窗台，纵身从破碎的橱窗翻了进去。落地时踩到一个滚动的哑铃，身体踉跄了一下，但他迅速稳住，朝着最近的一只丧尸冲去。那只丧尸背对着他，正嘶吼着扑向张强。
林砚手中的撬棍带着全身的力量，狠狠砸在丧尸的后脑勺上。
“噗！”
颅骨碎裂的闷响。丧尸向前扑倒。
与此同时，黄恺也从另一个窗口翻了进来，他红着眼，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怒吼，抡起撬棍砸向另一只丧尸的侧颈。那只丧尸被砸得歪倒，黄恺扑上去，不顾污血溅到脸上，疯狂地补砸。
张强猛地回头，看到突然出现的两人，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被更浓的凶悍取代。“小心左边！”他嘶哑地吼道，同时杠铃杆一个回扫，将一只试图偷袭林砚的丧尸砸开。
三人瞬间形成了三角阵型。
林砚和黃恺的加入，立刻扭转了战局。张强压力大减，得以喘息。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锐利地扫过林砚手中的撬棍和黄恺疯狂的样子，没有多问，只是低吼：“速战速决！”
剩下的三只丧尸，在三人配合下很快被解决。林砚用匕首精准地刺入一只丧尸的眼窝，黄恺和张强各自解决了最后一只。当最后一只丧尸倒地，健身房内只剩下三人粗重的喘息声。
晨光从破碎的落地窗照进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张强用杠铃杆支撑着身体，膛剧烈起伏，汗水混着血水从下巴滴落。他抬起头，目光先落在黄恺脸上，看到胖子通红的眼眶和颤抖的嘴唇，又转向林砚。
他的眼神复杂极了，有震惊，有疑惑，有劫后余生的恍惚，还有一种深沉的审视。
“砚哥……胖子……”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黄恺再也忍不住，扔下撬棍，冲过去一把抱住张强，嚎啕大哭：“强子！强子！我他妈以为你死了！我们看到那块表……那具骨头……我他妈……”
张强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下来，用没受伤的右手拍了拍黄恺的后背，目光却依旧看着林砚。“表？什么骨头？”
林砚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那块手表。张强的瞳孔微微一缩。
“在来的路上，一个便利店里，一具骸骨手上戴着这个。”林砚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胖子当时就崩溃了。”
张强接过塑料袋，看着里面的手表，沉默了几秒。“这表……是我三天前，在体育馆那边和一个抢物资的家伙搏斗时，被扯掉的。当时太乱，没顾上捡。”他抬起头，眼神锐利，“你们就凭这个，一路找到这里？怎么知道我在健身房？”
林砚早就准备好了说辞。“乱猜的。记得你常来这里。而且，我们也没别的地方可去。”他避重就轻，同时从背包里拿出医疗包和一瓶水，扔给张强，“先处理伤口。”
张强接过，没有立刻处理，而是继续盯着林砚，又看了看林砚带来的背包、装备，还有两人明显有备而来的样子。“你们……准备得很充分。不像临时起意。”他的目光落在林砚别在腰间的收音机上，“还有这个。砚哥，你好像知道会发生什么？”
林砚心里一紧。张强太敏锐了。他面不改色，一边帮黄恺检查有没有被丧尸抓伤，一边淡淡道：“收音机是路上捡的。至于准备……世道乱了，有点准备总比没有强。别废话了，赶紧包扎，感染了不是闹着玩的。”
张强深深看了林砚一眼，没再追问。他拧开水瓶，猛灌了几口，然后开始用医疗包里的消毒水清洗伤口。酒精伤口的疼痛让他肌肉绷紧，但他一声没吭。
黄恺的情绪慢慢平复，开始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一路的经历，说到便利店里的绝望，说到听到广播时的希望，说到那两只恐怖的巨力丧尸时，声音又带上了恐惧。
张强安静地听着，手上动作不停。当听到“巨力丧尸”时，他包扎的动作顿了顿。“你们也遇到了？灰白色，力气大得吓人的那种？”
“你也见过？”林砚问。
“远远看到过一只，在主道上，它一拳把一辆SUV的车门砸穿了。我没敢靠近。”张强将绷带打结，活动了一下受伤的左臂，“这世道，连丧尸都开始‘升级’了。”他的语气带着嘲讽，但眼神凝重。
三人简单处理了伤口，又吃了点东西补充体力。健身房里有饮水机，桶里还有小半桶水，他们烧了点热水喝。身体逐渐回暖，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放松。
张强靠在一台倒下的史密斯机上，打量着林砚和黄恺，最后目光落在林砚脸上。“砚哥，接下来什么打算？你们来找我，应该不只是为了确认我死没死吧？”
林砚坐在一个哑铃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撬棍上的污迹。“找个安全的地方，建立据点，活下去。然后……想办法联系更多人，弄清楚这世界到底怎么了。”
张强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有个地方，也许可以。”他抬起头，看向林砚，“我有个远房表叔，搞房地产的。在城北靠近老工业区那边，有个新楼盘，刚竣工，还没交付。我去看过一次，位置有点偏，但正因为偏，现在估计没什么人去。楼体是新的，钢筋混凝土结构，门窗都装了，有些楼层连简易装修都做了。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那个小区有围墙，大门是电动的，虽然现在没电，但结构很结实。而且，因为没交付，里面没有住户，也就意味着……没有大规模的尸变源头。”
林砚的心脏猛地一跳。
一个竣工未交付、有围墙、结构坚固的公寓楼小区？
这简直是末世前期梦寐以求的据点雏形！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保持冷静：“具置还记得吗？里面情况完全不确定，也可能有建筑工人或者保安尸变留在里面。”
“位置我记得，离这里大概七八公里。至于里面的情况……”张强摇摇头，“不确定。但无论如何，比留在这种开放式的商业街，或者去挤那些可能已经变成修罗场的居民区要强。而且，那里远离主道，应该能避开那些‘大家伙’。”
他指的是巨力丧尸。
林砚迅速在脑海中权衡。张强提供的这个信息，价值巨大。这很可能就是他们前期立足的关键。虽然前往的路上风险未知，但值得一试。
“你知道怎么走最安全吗？”林砚问。
张强咧了咧嘴，扯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吸了口气。“我当过两年兵，虽然退伍了，但看地图记路的本事还在。给我张地图，我能规划出相对安全的路线。”
晨光越来越亮，灰尘在光线中清晰可见。健身房内弥漫着血腥味和汗味，但一种新的、名为“希望”的东西，正在三人之间悄然滋生。
林砚看着张强疲惫但坚定的脸，又看了看旁边眼巴巴望着他的黄恺。
第一步，找到人，完成了。
第二步，该去找个“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