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荒深处有座城。
没有城墙,没有守卫,没有规矩。它的边界由无数块巨兽骸骨堆砌而成,那些骨头不知死了多少年,依然散发着让低阶修士腿软的威压。入口处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四个大字——“生死自负”。
这就是妖市。三教九流、人族妖族、逃犯凶徒,什么人都有。这里只认一条规矩:拳头。
紫萱换了一身装束。紫黑色的长袍换成了一件黑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幻形玉让我浑身都不自在——皮肤表面像覆了一层薄薄的鳞片,瞳孔也变成了竖瞳。从外表看,我现在是个妖族游商,妖兵级,不高不低。
“记住。”紫萱的声音压得很低,“进妖市之后,跟紧我。不要跟任何人对视超过三息,不要碰任何不认识的东西,不要答应任何人的交易——除非我点头。”
“这么凶险?”
“去年有个元婴期的人族修士误入妖市。”紫萱弯起嘴角,“三天后,他的金丹被摆在拍卖台上,卖了八百万灵石。”
我决定乖乖闭嘴。
我们穿过那道妖兽骸骨堆成的门。城内的景象比外面更加诡异。街道两旁挤满了摊贩,摊子上卖的东西从灵草丹药到活体妖兽,甚至有摊子挂着“收人魂,价高者得”的牌子。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草药味和某种甜腻得恶心的香料味。
行人形形。有拖着一整条妖兽腿的巨人,有浑身裹在黑袍里只露出一双红眼的瘦高个子,有长着三颗脑袋的鸟妖蹲在屋檐上打盹。还有几个明显是人族的修士,但他们身上都戴着和我类似的幻形法器,眼神警惕,如履薄冰。
“拍卖场在前面的坊市中心。”紫萱走在前面,裙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蜿蜒的痕迹,“先弄丹药,再买情报。别节外生枝。”
她话音未落,前方的街角传来一阵动。
一群人围成一个圈,圈里传出拳拳到肉的声音和嘶哑的惨叫声。我从人群缝隙里瞟了一眼,看见三四个虎妖壮汉正对着地上一个瘦小的人影拳打脚踢,拳头落下时溅起鲜血。
“交不出保护费,还敢在妖市摆摊?”一只虎妖啐了一口。
地上的人蜷缩着,护着头脸,一声不吭。
我脚步顿了一下。
紫萱头都没回,只是伸出两手指在我手腕上轻轻一掐——力道刚好让我收回目光。疼,但也清醒了几分。
“看什么看。走。”
“可是——”
“妖市每天打死的人比你三年吃的米还多。你救得过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很冷,“而且你一个炼气期,拿什么救?混沌钟一露,死的不是他们,是你。到时候我被拖下水,你老婆还在塔里等着——你选谁?”
我咬了咬牙,转身跟上她。
身后,拳脚声还在继续。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紫萱说得没错——我太弱了。白浅浅还在万妖塔,每一息都在被禁制蚕食修为,我没资格在这里逞英雄。
妖市很大。我们穿过了七八条街,路边的招牌上挂着褪色的幡旗,偶尔能看到几间歪斜的木楼门前坐着揽客的妖艳女子,竖瞳在暗处幽幽发亮。终于,前方出现一座半圆形建筑,比周围的破木屋高出好几倍,外墙用巨大的妖兽鳞甲铺就,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门口站着两头虎妖守卫,光是站在那里就比紫萱高出两个头。
“天字号拍卖场。”紫萱从袖中摸出一枚令牌在守卫面前晃了晃,对方立刻低头让路,“蛇族圣女包厢,老位子。”
我们被引入二楼的包厢。包厢不大,有一张紫檀木桌、两把软椅,正对着下方的拍卖台。桌上摆着灵果和酒壶,紫萱毫不客气地坐下,倒了一杯酒,翘起二郎腿。
“拍卖还有一刻钟开始。一会儿看上的东西我举牌,你别出声。记住你现在是蛇族圣女的随从。”
“明白。”
我坐到她身后的椅子上,透过包厢的珠帘往下看。一楼大厅已经坐了不少人,各色妖气混杂在一起,呼吸之间都是杂乱的灵力波动。前排坐了几个气息明显高出旁人一截的,应该是大买主。最角落的位置坐着三四个黑袍人,压得极低的兜帽下隐隐透出蛇族竖瞳的冷光。
“那几个黑袍,认识吗?”我低声问。
紫萱的目光扫过去,瞳孔微微一缩:“冥蛇族的。中间那个是青冥的族弟青幽,妖帅中期。别跟他对视。”
我移开目光。青幽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抬起头朝我们的包厢方向看了一眼。幸好珠帘挡着,他没看清什么,又低下了头。
拍卖准时开始。主持拍卖的是个瘦老头,留着山羊胡,声音嘶哑,但每一件拍品都讲得天花乱坠。前三件是些上了年份的灵药,品相尚可,紫萱只扫了一眼便移开目光。第四件是柄残破的古剑,据说是化神修士的遗物,竞价激烈,最终被一楼前排的虎妖以五百万灵石拍走。
到第八件拍品时,气氛明显热了起来。
“诸君。”山羊胡老头清了清嗓子,从侍女手中接过一只玉盒郑重打开,“接下来的拍品,是老朽此生见过的、最接近‘完美’的通脉之物——药王谷失传丹方,九窍通脉丹,一枚!”
玉盒开启的瞬间,一道白色的光环从盒中溢出,整个拍卖场里的灵气浓度都随之波动了一瞬。丹丸不过拇指大小,通体白,丹纹天成。
“九窍通脉丹,地阶上品丹药。可通九窍、扩经脉、固基。无论筑基期还是金丹期服用,修为暴涨自不必说,还可让经脉韧性提升三成——经脉韧性意味着什么,在场的诸位应该比老朽更清楚。”
一楼已经有人开始躁动。
“起拍价,三百万灵石。”山羊胡老头捋着胡须,“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五十万。”
“三百五十万。”
“四百万。”
“五百万。”
价格一路飙升。紫萱一直没有出价,只是慢条斯理地喝着杯中酒。直到价格停在六百五十万,竞价声渐渐稀疏时,她才放下酒杯。
“八百万。”
全场安静了一瞬。八百万直接从六百五十万跳到八百万,这口气不像竞拍,倒像清场。无数道目光齐刷刷看向我们的包厢,又纷纷收回去。妖皇级的气息从紫萱身上若有若无地散开,压得一楼众人不敢多看。
“八百五十万。”
一道阴冷的声音从角落响起。
青幽。他抬起头,兜帽下的竖瞳直直望向我们的包厢。那张脸和青冥有五分相似,但更年轻,更阴鸷。
紫萱的竖瞳眯了起来:“一千万。”
“一千零五十万。”
“一千两百万。”
青幽站起身:“一千五百万。”
紫萱的手指在酒杯边缘轻轻划了一圈。一千两百万已经超出了这枚丹药的正常估值——九窍通脉丹虽是地阶上品,但只对金丹以下有效,正常的成交价不该超过一千万。青幽显然也志在必得,而且不是为丹,是为压她一头。
“两千万。”
全场哗然。
青幽的脸色变了变,最后冷哼一声,坐回椅子上。
“两千万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成交!”山羊胡老头的声音都在发抖。
紫萱放下酒杯,转头看我。她嘴角勾着笑,但金色竖瞳里没有笑意。
“冥蛇族是本族叛徒,也是我蛇族内部权力之争的对手。本来是顺手来买药——现在好了,为这枚丹药,我跟青幽结了死仇。要是他查到这药是用在你身上……”
她拈起我领口那枚幻形玉轻轻弹了一下,凑近我耳边,声音轻得像蛇信擦过耳垂:“你说他会不会顺藤摸瓜,猜到你背后的妖王大人?”
“紫萱姑娘说笑了。”我没有动,“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低调。故意让我坐你身后的位子,故意让青幽看到包厢里不止你一个人。我猜——你是故意引他上钩的。”
紫萱挑起眉毛:“哦?”
“拍卖场是你选的。妖族包厢的珠帘本是单面透视,你却故意留了缝隙让我坐到能被看清的位置。你想看看我的底细——到底值不值得你。”
紫萱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笑了起来,笑得花枝乱颤,眼角都笑出泪花。笑完之后,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用一种全新的眼神看我。
“恭喜你。你升了。从品升成合伙人。你比你那个只长修为不长脑子的老婆有趣多了。”
“那不叫没脑子。她只是把所有脑子都用来想怎么护着我了。”
紫萱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了慵懒的神情:“好。情深似海的人族小相公——拿上你价值两千万的九窍通脉丹,找个地方吃了。我替你护法。青幽的人一定会拦我们的路,今晚有的打。”
她推门走出包厢。我跟在她身后下楼,在交易室交割灵石时,她眉头都不皱一下,只是把一枚储物戒指往桌上一搁。两千万灵石哗啦啦地倾泻而出,堆成小山。
取丹玉盒送到我手里。透过盒壁,我能感到里面那枚九窍通脉丹在微微发烫。这就是我通往筑基的第一步——两千万灵石铺出来的第一步。
走出拍卖场大门的那一刻,夜风从妖市的腐臭味中掠过。
紫萱压低的嗓音从前面飘回来:“出城之后别回头。不管身后发生什么,往东跑。我解决完追兵去找你。”
“你一个人?”
“我是妖皇。”紫萱偏头瞥了我一眼,眼底的慵懒全被金蛇般的冷光取代,“几个叛徒,不值得叫帮手。”
夜雾里,身后响起轻微的脚步声。不止一道。而且正前方街道的黑影里,也有几双幽绿的竖瞳亮了起来。
紫萱轻笑一声。妖皇的气息如蛇信般无声无息地铺开,我看见她指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条黑色软鞭,鞭梢垂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响——那是淬了剧毒的蛇鳞鞭。
“走。”
我握紧玉盒,转身向东。
身后,鞭声炸裂如雷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