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芸娘蹲下来,掬起一捧水。
水凉凉的,清清的,从指缝里漏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点点泥沙,可是已经是她们走了两天以来见过的最净的水了。
她把水凑到嘴边喝了一口——有一点土腥味,有一点石头的味道,可是是甜的。是水本身的那种甜,是渴了很久的人才能尝出来的甜。
她让桃桃也喝了几口,又把罐罐拿出来,装了满满一罐。
三个空罐罐都装满了溪水,沉甸甸地放进包袱里。
桃桃抱着一个罐罐,把脸贴在透明的罐壁上,看里面的水晃来晃去,高兴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喝完水,她们不觉得口渴了,整个人都有了精神和气力。
路开始往上爬了。
不再是平路,是一级一级往上走的山路,有些地方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
桃桃人小腿短,遇到高的地方就撅着屁股往上爬,两只小手扒住石头缝,脚底下蹬着土坎,哼哧哼哧地使劲。
“娘亲你快点!桃桃都上来啦!”
傅芸娘抱着妹妹,背着包袱,一步一步往上爬。她的腿在发抖,小腹又在隐隐地疼,额头上全是汗,汗珠流进眼睛里,辣得她睁不开眼。
可是她没有停下来。
她看着前面桃桃那个小小的、灰扑扑的背影,那条补丁摞补丁的裤子,那两只黑黑的光脚丫,心里像被人点了一把火,烧得她浑身都是劲。
中午的时候,她们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休息。傅芸娘拿出一个饼子,和桃桃一人一半分着吃了。
又拿出两个黄果子,桃桃一个,她自己一个。桃桃把黄果子的皮剥开一个小口,里面的肉是黄澄澄的,软得像蒸熟了的南瓜。
她咬了一口,汁水从嘴角流下来,她赶紧伸舌头去舔,舔完左边舔右边,像一只偷吃了蜜的小猫。
“娘亲,这个黄果子叫什么名字呀?”
傅芸娘看了看手里的果子。她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她活到二十五岁,从没见过这样的果子。
皮是黄的,薄薄的,里面的肉软软的,甜得不像话,还有一种她从没闻过的香味,像花香,又不像任何她认识的花。
“叫……叫蜜果子。”她给果子现取了一个名字。
“蜜果子。”桃桃重复了一遍,把这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嚼,觉得这个名字取得真好。
“桃桃最喜欢吃蜜果子了。”
吃完午饭,她们把最后一点食物看了看。大饼子还剩一大半,用透明袋子裹着。果子还剩六七个,里面有蜜果子和红果子。
“走吧。再走一个时辰就到了。”
一个时辰后,她们翻过了最后一个山头。
桃桃最先看见了那片灰瓦屋顶。屋顶在半山腰上,被一丛竹子半遮半掩地挡着,只露出几片灰灰的瓦和一面黄泥墙。
屋顶上长着几棵瓦松,肉肉的叶子在太阳底下泛着淡绿色。
屋顶下面是一扇木门,门是关着的,门框上贴着的红纸对联已经褪了色,被雨水冲得只剩下几块斑斑点点的红。
“娘亲!外婆家!是外婆家!”桃桃拉着娘亲的手使劲摇。
傅芸娘站在山坡上,两条腿忽然就软了。
那扇木门。那面黄泥墙。那丛竹子。跟她一年前回家探亲的时候一模一样。
不,不一样。门上的对联旧了,墙长满了草,竹叶子黄了一半。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娘亲不哭。咱们到家了呀。到家了应该笑。”
傅芸娘把眼泪擦了,把桃桃的手牵得紧紧的,一步一步往那扇木门走去。
屋里的外婆,听到了动静,母女二人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门开了。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门里走出来。
那是一个老妇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褂子,褂子上补丁摞着补丁。
她的背弯得厉害,像一张拉满了的弓,走路的时候要拄着一木棍,一步一步地挪。
她的头发全白了,不是那种银闪闪的白,是那种枯的、没有光泽的白,像冬天地头上的枯草。
她的脸瘦得只剩一层皮蒙在骨头上,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进去,只有那双眼睛,在看见院子外面的人时,一下子亮了起来。
“芸……芸娘?”
“娘!”傅芸娘的声音像被人从腔里一把拽出来的,又尖又哑,带着哭腔和颤抖。
张桂芬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过来。
她走到傅芸娘面前,伸出一只瘦瘦的手,摸了摸女儿的脸。
那只手背上全是青筋和老人斑,指关节肿得老大,像老树上长的瘤子。
手指碰到傅芸娘脸颊的时候,两个人都哆嗦了一下。
“你怎么……你怎么这个样子了?”张桂芬的声音抖得不成调子。
她上上下下打量着女儿,看着女儿皮包骨头的脸,看着女儿身上破得不成样子的衣裳,看着女儿怀里抱着的那个小小的婴儿,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这是……”
傅芸娘的眼泪哗哗地往下淌,“娘,这是您小外孙女,刚生下来几天。我们那先是蝗灾,后面又闹了旱灾,陆绍祖他……他想把桃桃卖掉换粮食去逃荒,我就带着孩子跑出来了……”
她说不下去了。
张桂芬的手在发抖。
她把拐杖往地上一顿,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来:“那畜生……”
桃桃一直站在娘亲腿边,仰着头看外婆。
她记忆里的外婆不是这个样子的。
去年她跟娘亲回外婆家的时候,外婆的背还没有这么弯,头发还没有这么白,脸上还有肉,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会从灶台上拿刚蒸好的白面馒头给她吃。
可是眼前这个外婆,瘦得她都认不出来了。
“外婆。”桃桃的声音小小的,怯怯的,像一只试探着往前迈步的小猫。
张桂芬低下头,看见了桃桃。
去年的桃桃虽然也瘦,可是脸上还有一点小孩该有的圆润,小胳膊小腿虽然细,可是跑起来有劲。
眼前的桃桃,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五岁的孩子看起来像三岁,小脸上只剩一双大眼睛,那双眼睛正怯怯地看着她,里面藏着一点点怕,一点点期盼,和一大片说不出来的小心。
“桃桃……”张桂芬蹲下来把桃桃拉进怀里。
桃桃的身子小小的,硬硬的,全是骨头,硌得她口疼。
“外婆的乖孙囡囡,怎么瘦成这样了……”
“外婆......”桃桃趴在外婆肩膀上,声音闷闷的。
张桂芬松开桃桃,低头去看傅芸娘怀里的婴儿。
婴儿裹在一块破布里,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
那张脸小得只有大人的拳头大,嘴唇的,可是呼吸还算平稳,小小的脯一起一伏的,像一只睡着了的蝴蝶在扇翅膀。
“造孽啊……”张桂芬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落在婴儿的襁褓上,“快进屋,快进屋说话。”
她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拄着拐杖领着母女几人往屋里走。
“娘,爹呢?”
张桂芬的背影僵了一下。
“你爹病倒了。太久没有吃到粮食了,一直吃野菜,身子早就虚了。前几天刮了一场风,他出门打柴,吹了一点风寒,回来就倒下了。现在在炕上躺着呢。”
傅芸娘的心像被人攥住了,攥得她喘不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