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芸娘沉默了一会儿。风从石头边边绕过来,吹起桃桃额前碎碎的头发。
她把那些头发拢到桃桃耳后,手指碰了碰桃桃额头上的痂。
“那你每次去那个地方,是怎么去的?怎么回来的?”
“桃桃把手合在一起,把外婆给的平安符放在手心里,心里喊‘桃桃想去仙界找吃的’,然后就去了。”
桃桃从脖子里掏出那个红布平安符,举到娘亲面前。
符上沾着的血已经变成了暗暗的褐色,像一朵透了的指甲花。
“回来的时候也一样,心里喊‘桃桃要回去’,就回来了。”
傅芸娘看着那个平安符。符是去年她带桃桃回娘家的时候,娘走了十几里山路去张天师庙里求来的。
那时候她以为这个符就是一个念想,是外婆疼外孙女的一点心意。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符真的能带桃桃去别的地方。
是莽仙借着符的法力?还是城隍爷显了灵?还是张天师的符本来就有这样的神通?
傅芸娘想来想去,想得脑袋都疼了,还是想不明白。
可是有一件事她越想越清楚,越想越怕。
桃桃说那地方的人穿得鲜亮,地上平平整整,头顶上的灯比太阳还亮,这样的地方,不是人间能有的。
那个给桃桃饼子的姐姐,穿着白白的外衫,头发有黄颜色,正经人家的小娘子哪有长着黄色头发的?那不是精怪是什么?
不管那地方是仙境还是妖境,不管那姐姐是仙子还是精怪,她都不能再让桃桃去了。
一回给饼子,两回给饼子,三回四回呢?
天底下没有白吃的饭食,莽仙也好,城隍爷也好,那个黄头发的姐姐也好,他们给出去的东西,总有一天会要回来的。
她不知道他们要的是什么,可是不管他们要什么,她都给不起。
傅芸娘低头看了看桃桃。桃桃正仰着小脸看她,眼睛亮亮的,里面一点杂质都没有。
晨光照在那张小脸上,脸上有泥巴,有草木灰,有昨天吃饼子沾上的饼屑,脏兮兮的。
可是那双眼睛净净的,像两汪还没被人碰过的山泉水。
“桃桃。”傅芸娘的声音轻轻的,可是每个字都咬得很结实,“你答应娘亲一件事。”
“什么事呀?”
“以后,再也不要去那个地方了,娘亲吃了你带回来的饼子,现在已经大好了,有的是力气,再也不会睡着让桃桃叫不醒了,娘亲一定会好好把你带回到外婆家的。”
傅芸娘说这话来安慰桃桃,她身体上的亏虚绝不是一两顿吃饱的饼子能补回来的,但是至少她有一个信念支撑着,绝对要把女儿们送到安全的、能让她们活命的地方。
桃桃眨了眨眼睛,不太明白娘亲为什么突然说再不让她去那仙界,虽然那里吓人了一点,但是那里有吃的呀。
“可是那里有好吃的……”
“娘亲知道。”傅芸娘把桃桃两只小手握在自己手心里,桃桃的手小小的,凉凉的,像两块从溪水里捞出来的小石头。
“可是那个地方太远了,也太……”她停了一下,把“危险”两个字咽了回去,“也太累了。娘亲不想让你再去了。”
桃桃低下头想了想。
她想起那个仙界里凉凉的地面,想起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想起那个铁闸门轰隆隆关上的声音,想起她蹲在台子底下缩成一团等着灯灭的时候,心里那一点点说不出来的害怕。
“那个姐姐是好人。”桃桃小声说,像是在跟自己争辩。
“也许吧。”傅芸娘摸了摸桃桃的头,“可是好人待的地方,不一定就是好地方。咱们不去了,好不好?
桃桃已经带回来了那么多吃的喝的,够咱们走到外婆家了,咱们不能贪心。
等到了外婆家,外婆会给桃桃蒸白面馒头,桃桃想吃多少吃多少。”
桃桃的眼睛又亮了。
“白面馒头比饼子还好吃?”
“不是白面馒头比饼子好吃,但是白面馒头才是我们凡人该吃的吃食呀。”
“好,娘亲,以后桃桃再不去那仙人住的地方找吃食了!桃桃也爱吃外婆蒸的白面馒头!”
傅芸娘对着女儿笑了笑,“我桃桃真是懂事的乖孩子!”
太阳已经从山头上爬起来了。橘子色的天变成了金黄色的,金黄色的又变成了白亮亮的。
光线照在身上,暖烘烘的,把夜里的寒气一点一点赶走了。傅芸娘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没有云,净净的,像一块洗褪了色的蓝布。
她把东西收拾好。
三个透明罐罐装进包袱里,有一个罐罐里的水还剩大半,茶味的甜甜水也剩下不少,够喝一天。
果子用袋子裹好,大饼子用原来的袋子包着,还有三个没吃的纸杯杯和几个小饼子,都仔仔细细地收进包袱最里面。
傅芸娘把包袱背在背上,系紧,然后把小女儿用布带绑在前,把桃桃的小手牵在手里。
“走吧。”
她们从大石头后面走出来,走上了那条往东的土路。
路还是的,裂得到处都是口子。
两边的地还是枯黄枯黄的,麦秆子还是白白的,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响,像骨头架子在响。
桃桃牵着娘亲的手,迈着小短腿,啪嗒啪嗒地走着。
她今天走得比昨天有劲多了,肚子饱饱的,嘴里还有甜甜水的味道,两条腿虽然还是细细的,可是踩在地上是实实在在的,不像昨天那样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
走着走着,桃桃忽然唱起歌来,调子拐来拐去的,像山上的小路。
“小板凳,四条腿,外婆家门口唱大戏。什么戏?苹果戏,桃桃听了笑嘻嘻——”
傅芸娘听着桃桃唱歌,嘴角弯了弯。
桃桃的声音小小的,被风一吹就散了一半。
她们走了很久很久。
太阳从东边走到了头顶上,又从头顶上往西边斜了一点点。
桃桃的脚开始疼了,脚底板那个水泡磨破了,每踩一步就刺刺地疼一下。可她怕娘亲担心,硬是自己忍了下来,她把嘴唇抿得紧紧的,一步都没有落下。
走过了几里路,路两边的景色开始变了。
地还是的,可是地上的裂缝没有之前那么宽了。
草还是黄的,可是黄里面透出了一点点绿意。树还是枯的,可是树枝上冒出了一点点小小的芽苞,灰褐色的,硬硬的,像一个个攥紧了的小拳头。
越往东走,那一抹绿就越多。
先是草底下冒出一点点青,然后是树梢上多了一点点绿雾,远远看去像蒙了一层薄薄的绿纱。
再往前走,路边竟然出现了一小丛一小丛的野菜,叶子是深绿色的,贴着地皮长着,上面蒙着一层灰,可是灰底下是活生生的绿。
桃桃看见那些绿颜色,眼睛都直了。
她在陆家村看了几个月的枯黄,看的全是死掉的东西。
枯黄的草,枯黄的庄稼,枯黄的树,连天边都是枯黄的。
现在忽然看见绿色的草,她觉得眼睛像被人洗过了一样,舒舒服服的。
“娘亲你看!绿绿的!”她指着路边那丛野菜,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傅芸娘也看见了。
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丛野菜的叶子。叶子厚厚的,肉肉的,指腹按上去能感觉到里面有水分。
她掐下一小片叶子,放进嘴里嚼了嚼——苦的,涩的,可是苦味和涩味底下,有一股活生生的、植物才有的清气。
有水了。这底下有水了。只有地底下有水,才能长出这样的野菜。
她抬起头往前看。前面就是山了。
山不算高,一座一座连在一起,像一群蹲着的巨兽。
山上的树比平地上的树要多,虽然也有枯的,可是枯的里面夹着一小片一小片的深绿色,是老树的绿,是旱了很久也不肯死的绿。
山脚下隐隐约约能看见一条白白的线,那应该就是溪道——就算溪水了,只要往下挖一挖,说不定就能挖出水来。
傅芸娘悬了一路的心,这时候慢慢地、慢慢地往下落了。从嗓子眼落到了口,从口落到了肚子里。
大山里的娘家,哪怕是闹了饥荒,至少也是有水的。
有山就有泉,有泉就有水,有水就能活。
“桃桃,看见了吗?”她伸手指着前面的山,“外婆家就在那山里面。”
桃桃踮起脚尖,手搭在额头上挡住太阳光,使劲往山那边看。
她看见一团一团深深浅浅的绿,看见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从山脚往上爬,看见半山腰好像有一片灰瓦屋顶,看不太清楚,隐隐约约的。
“外婆家!外婆家!”桃桃高兴得在原地蹦了两下,脚底板的水泡一刺一刺地疼,可是她顾不上疼了。“娘亲,咱们快走!桃桃要喝上甜甜的山泉水!”
傅芸娘把桃桃的小手重新牵起来,把前的妹妹往上托了托,迈开了步子。
太阳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细细长长的。
桃桃的影子在她旁边,短短的,小小的,一跳一跳的。
两个影子走在裂的土路上,一步一步地,往大山的方向走去。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点凉意,和一点点树木的味道。
那味道淡淡的,涩涩的,可是闻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傅芸娘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味道装进肺里,装进心里。
山路十八弯,又是上坡又是下坡的,虽然隐隐约约已经能看见娘家的村落所在,但是以她现在这种状态,起码要再走一天才能回到家。
她攥紧桃桃的手,走进了山脚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