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入年听得一头雾水。
这孩子说的话怎么古古怪怪的,像古装剧里的台词。她不会是……脑子有点问题吧?还是受了什么,神志不清了?
江入年又仔细看了看那孩子。
孩子的眼睛虽然红红肿肿的,可是黑眼珠很亮,亮得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
那眼神不是呆滞的,不是涣散的,只是害怕,只是紧张,只是不知所措。
“你叫桃桃?”
桃桃用力点了点头。
“你还没吃饭吧?”江入年的声音又软了几分。她站起来,转身走进店里。
店里的灯只开了一盏,昏昏黄黄的,照着玻璃柜台里剩下的几个面包。
她拉开柜台门,拿出一个大的吐司面包,又拿了一个托盘,把几个卖剩下的纸杯蛋糕也装上。
桃桃蹲在原地,不敢动。
她看见那个姐姐走进亮着灯的店里,隔着玻璃门,能看见姐姐弯腰拿东西的背影。
姐姐的头发扎成一个马尾,垂在脖子后面,发尾有一点点黄颜色,像秋天树上的叶子。
桃桃觉得那个颜色真好看。
江入年走出来,蹲在桃桃面前。
她把吐司面包和纸杯蛋糕递过去,桃桃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那超大饼子的颜色是金黄金黄的,表皮亮亮的,泛着一层油光,闻起来有一股香味和麦香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那几个他从来没见过的点心上面还挤着一圈一圈白白的东西,像云朵一样,最上面还点缀着一颗红红的小果子。
桃桃的鼻子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那股香味钻进鼻子里,比她闻过的任何东西都要香。
不是她昨天拿到的饼子那种焦焦的甜香,是另一种香,软软的,浓浓的,带着一股味。
她的肚子立刻咕噜噜叫了一声,叫得又响又长,在安静的市场里格外清楚。
桃桃的脸一下子红了。她赶紧用一只手捂住肚子,好像这样就能把肚子里的声音捂回去。
江入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完又觉得鼻子酸酸的。这孩子,肚子都饿成这样了,还不伸手接东西。
“来,小朋友,这些姐姐送给你。”她把吐司和纸杯蛋糕又往前递了递,塞进桃桃空着的那只手里。
桃桃的手太小了,拿不了这么多东西,她赶紧把那袋果子夹在胳肢窝底下,腾出手来接过面包,抱在前。
“谢谢……谢谢姐姐。”她的声音小小的,软软的,像蚊子叫。
可是那声“谢谢”说得很认真,还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行一个小小的礼。
江入年伸手去牵她另一只手。那孩子的手脏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手指甲里全是黑泥,手背上有一层皴裂的口子,一道一道的,像旱的地面。
江入年的手碰到那只小手的时候,那只小手明显地缩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
然后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把手指头放进了她的手心里。
那只小手凉凉的,瘦瘦的,每一手指骨都清清楚楚地硌着她的手心。
“姐姐现在带你去市场管理员叔叔那里,然后咱们再找警察叔叔送你回家,好不好?”
桃桃不知道什么是警察叔叔。
可是她听见了“管理员叔叔”和“送你回家”。
要是管理员叔叔、警察叔叔把她带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怎么办?娘亲还在大石头底下躺着,妹妹还在等水喝,她不能被人带走。
江入年牵着她往店门口走了两步,忽然想起店门还没锁。
她松开桃桃的手,转身去拉卷闸门。
哗啦啦啦——铁门从上面滑下来,遮住了店里那盏昏黄的灯。
桃桃看着姐姐弯腰去够地上的锁头,那个马尾从肩膀后面滑下来,发尾那一点点黄色在昏黄的灯光里晃了一下。
桃桃深吸了一口气。
她把吐司面包和纸杯蛋糕搂得紧紧的,胳肢窝底下夹着那袋烂果子,脚边三个瓶子——她低头看了看,蹲下去,用空着的那只手一把捞起两个瓶子,还剩一个瓶子实在拿不了了。
她急得鼻尖冒汗,忽然低头咬住那个瓶子的瓶口,牙齿叼着瓶盖,把瓶子提了起来。
然后她转过身,撒腿就跑。
光着的脚底板拍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那声音小小的,密密的,像一只小老鼠在跑。
她一头扎进来时候的那个角落,蹲下来,缩进台子底下的阴影里。
江入年锁好门,转过身来。
人呢?
“小朋友?桃桃?”
她往前走了几步,四处张望。
昏黄的灯光照着空荡荡的过道,过道里一个人都没有。
她走到拐角处,又喊了一声:“桃桃!你在哪儿?”
没有人回答。只有她自己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市场里撞来撞去,撞碎了,散了一地。
江入年在附近找了一圈。垃圾桶后面,摊位底下,拐角的阴影里,都没有。
那孩子像一滴水掉进了沙子里,一下子就消失得净净。
她站在空荡荡的市场过道里,忽然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刚才发生的一切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那个灰扑扑的小女孩,那双凹在眼窝里的大眼睛,那声“谢谢姐姐”,是她真的遇见了,还是她累糊涂了幻想出来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心里还残留着那只小手的触感,凉凉的,瘦瘦的,骨节分明。不是假的。
江入年走到市场值班室,敲了敲窗口。
值班的管理员老周正仰在椅子上打盹,被敲窗声吓了一跳,抹了一把嘴角的口水,迷迷糊糊地拉开窗。
“怎么了小江?你还没走啊?”
“周叔,我刚才在市场里看见一个小孩。大概三四岁,穿得破破烂烂的,在翻垃圾桶捡东西吃。我给她拿了几个面包,一转身人就不见了。”
老周皱了皱眉头:“小孩?这个点了哪来的小孩?”
“真的,我还跟她说话了。她说她叫桃桃,说她妈妈晕倒了……”
老周上上下下打量了江入年一番,眼神里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担忧。
小江这孩子年幼丧母,跟着爸爸两人相依为命,在这市场上开了个小小面包店,爸爸供她大学毕业后,年年全职在家备考,考公考编都没有一次上岸!
唉,可怜啊,现在爸爸又倒下了!
“小江啊,”老周的声音放缓了,像在跟一个生病的人说话,“你爸住院这些天,你白天开店晚上跑医院,是不是太累了?”
“周叔,我说的是真的——”
“我知道我知道。这样吧,我打电话报个警,让警察来看看。你先回去休息,啊?好好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江入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她看见老周的眼神,那眼神她太熟悉了。
毕业四五年,她年年考公考编都失败,大家都说她是读书读傻了,还有人说她是脱不下孔乙己的长衫!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过是想追求一辈子安稳罢了!
自从她爸突发脑溢血住院,她接手这个面包店,把面包烤糊、把糖放多、把发酵搞砸,周围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是这样的——“这孩子不行”“这孩子撑不住”“这孩子迟早要垮”。
她点了点头,说了一声“谢谢周叔”,转身走了。
警察来得很快。两个穿制服的年轻警察打着手电在市场里转了两圈,每个角落都照过了,每个垃圾桶都看过了,什么都没找到。
“监控呢?”一个警察问。
老周把他们带到监控室。
屏幕上的画面一格一格的,显示着市场各个角落。他们把时间往回倒,倒到江入年说的那个时间段。
画面里,江入年走到自家店门口,弯腰开锁,拉门,开灯——然后她蹲下来,对着空气说话。
她的嘴在动,手在比划,好像在跟什么人交谈。
然后她站起来,走进店里,又走出来,手里拿着东西,递向空气。最后她转身锁门,再回头的时候,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开始四处张望。
自始至终,画面里只有江入年一个人。
她蹲着说话的那个位置,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老周和两个警察面面相觑。
“她家店门口这块儿正好是监控盲区。”老周指了指屏幕边角,“那柱子挡着,只能拍到一半。”
一个警察把画面放大,又放慢,反复看了几遍。在画面最边缘的地方,柱子投下的阴影里,好像有一团模糊的东西动了一下,又好像没有。
可能是光线变化,可能是摄像头噪点,也可能是一只猫。
“行了,没什么事。”警察合上记录本,“回头你跟那姑娘说一声,让她注意休息。照顾重症病人压力大,出现幻觉也是有的。实在不行,建议她去看看心理科。”
老周连连点头,把警察送出门。
市场的大铁门在身后关上了。
门外是城市的夜晚,车流声远远近近地传过来,霓虹灯把半边天空染成了淡红色。
江入年到了医院楼下,手里攥着那个忘拿的充电器。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她摇了摇头,也不知道刚刚看到那孩子是她的幻觉还是真的,算了,管不了那么多了,她加快脚步往医院大楼走去。爸爸今晚还要做一次检查,她不能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