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底,辩论赛复赛的子终于定下来了。系里贴出通知:复赛将于十二月二十八下午两点在省师范学院礼堂举行,对阵汉东财经大学。辩题——“市场经济条件下,公平与效率何者优先”,财经大学正方,主张效率优先;汉东大学反方,主张公平优先。复赛由省高教厅和省电视台联合主办,届时将进行全程录像,比赛实况经剪辑后在省电视台播出。优胜者进入明年一月的决赛,角逐本届全省高校辩论赛冠军。
通知贴出来那天,整个政法系都炸了锅。不是因为辩题——那个辩题在社里已经争过很多遍了——而是因为“省电视台全程录像”这一条。校园里的气氛骤然紧张了起来,几个辩手更是压力大到睡不着觉。谁都知道在那个年代,能上电视是件多么不得了的事,全省几百万观众会看到他们——说得好了,风光无两;出了岔子,几百万人一块儿笑话你。方知意嘴上说“反正我二辩,闪光灯都照不到我”,第二天却偷偷换了一副新眼镜。陈海也没好到哪儿去——辩论社最后一次合练的聚光灯一开,他头一句话就把财经大学说成了财经学院,整组人笑了场。
刘杉召集了复赛前的最后一次辩论社合练,地点是活动室。炉火烧得通红,铁皮烟囱被烤得嗡嗡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煤烟子和湿羊毛手套被烤的味道。几个人围坐在乒乓球桌旁,面前摊着各自的发言稿。刘杉先让大家模拟陈词,由侯亮平开头,每人三分钟,中间留一分钟做衔接假设。模拟刚开始不到五分钟,问题就暴露出来了:方知意的经济史论述太学术化,各种“基尼系数”“库兹涅茨曲线”,普通观众压听不懂。侯亮平随即调整策略,要求她每次引用数据后必须接一句人话,用“说白了就是……”重述一遍。方知意看了看手里的资料,从善如流地开始练习,活动室里的笑声和讨论声一直持续到炉子灭了才散。
祁同伟发言的时候,刘杉按下了旁边那台借来的双卡录音机。磁带缓缓转动,把他的陈词一句不落地录了下来。回放的时候,他自己的声音从录音机里传出来,带着一丝磁带特有的闷闷的失真,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节奏里——“我们主张的公平,不是结果的平均,而是机会的均等、规则的透明和法治的保障。在这个意义上,公平不是效率的敌人,而是效率可持续的前提。”他在结尾处留了一个语速微调的转口,以备正赛时能据时耗做压缩而不破坏整体力量。
录音一停,刘杉按了暂停键,朝着机子琢磨了半天:“你是不是有点绷得太稳了?彩排连个磕巴都不打,反而像在读稿子。”
陈海翻了翻手里的发言稿,冷不丁来了一句:“哪有什么玄的,他平时说话不就这个调调?连跟我姐聊天都带分号。”
活动室里安静了两秒。方知意没憋住,小声嘀咕了一句“难怪陈阳学姐老往图书馆跑”,然后缩着脖子躲到一旁。祁同伟拿钢笔帽轻轻磕了磕桌沿,屋里这才重新回到正题上。
与此同时,这场辩论的输赢,在另一个赛场上,还有一场更微妙的比赛正在悄悄进行。祁同伟注意到一个细节:高育良这次对复赛格外重视。复赛地点原本定在汉大本部的礼堂,是高育良主动向省高教厅建议,把场地改到了省师范学院的礼堂——“为了体现比赛的公平性和跨校交流的意义”。这个理由冠冕堂皇,谁也挑不出毛病。但祁同伟知道,真正的理由不是这个。省师范学院在城东,离省委大院只有不到三公里。把场地搬到那里,意味着评委席上将会有更多省里的人到场。
高育良要把这场辩论赛,变成他个人影响力的展台。而他推荐的那个课题、他署名的那篇文章、他亲自指导的那个学生,就是展台上最亮眼的展品。祁同伟不介意被当成展品。高育良利用他,他也利用高育良,双方互取所需——前提是对方不过界。但这次,高育良显然比他认为的还要急。也许座谈会那天的交锋远比孟怀远口头表扬的那几句更为关键,也许高育良嗅到了某些他还没有被告知的风声。
赛前两天,高育良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那间办公室还是老样子——满墙的书架,摆满了精装的法律典籍和内部资料,有些书脊上烫着“内部参考”的字样。书桌上堆着一摞论文稿,烟灰缸里有几个烟头,看来高育良最近没少加班。茶水已经沏好了,紫砂壶嘴冒着热气,满屋子都是普洱的陈香。
“坐。”高育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祁同伟坐下。
“复赛准备得怎么样?”高育良开门见山。
“按流程做了三套攻防预案,具体内容刘杉那边都有备案。”
“那就好。”高育良顿了顿,目光从镜片后面透过来,语气转为推心置腹的温和,“同伟啊,这次复赛不同以往。电视台全程录像,省里的领导也会出席。你代表的不仅是你自己,也不仅是政法系,是整个汉东大学。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
“你不完全明白。”高育良轻轻摇头,动手给他续了杯茶,“复赛拿下了,下一步就是决赛。决赛的评委阵容比复赛更高,孟副书记可能会亲自出席。如果你能在他面前再拿一个最佳辩手,对你明年的分配,对我正在推动的那个基层课题,都大有裨益。”
他把重点放在了“对我”这两个字上。祁同伟听出来了,但没有说破。
“高老师,我会尽全力。”祁同伟说完,话锋忽然一转,语气依然恭敬,但问题却一点都不客气,“不过我有一个疑虑——对手会不会用我的家庭背景做文章?”
高育良倒茶的手停了半拍。
“什么意思?”
“正方主张效率优先,他们很可能会找靶子。我在初赛讲过我来自岩台山,如果他们故意拿偏远农村的效率低下做话题,借以影射公平派的‘落后性’,我该怎么回应?”
高育良放下紫砂壶,认真地看了他一眼。这个问题问得很刁,但确实值得考虑。对财经大学的人来说,拿到一个辩手的具体背景做文章,是再顺手不过的武器。他用指节叩了叩桌面,思考了片刻。
“如果他们真敢这么做——你就把话题引到制度成本上。”高育良慢慢说道,“告诉他们,不是农村没有效率,是制度供给不足拖累了效率。这不是农民的错,是改革还不到位的问题。这样既堵住了他们的嘴,又拔高了自己的立意。”
祁同伟把这句话记在心里,点了点头。
就在他准备起身告辞时,高育良绕到书桌内侧,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蓝皮小册子,不紧不慢地搁在他手边——《论法的精神》精要选编。然后像忽然想起一件小事似的加了一句:“对了,有件事我提醒你一下。奖学金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梁璐是梁群峰的女儿,你心里要有数。”他说这话时,语气很轻,像是随口一提,连手里的书都没停顿过。说完,他又补了句“这篇心得写得很有见地”,拍了拍桌上那份二十页的汇报,然后叮嘱复赛的事不必太紧张——全程没有重复“别计较”,但每一句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祁同伟接过册子:“我记下了。”
他没有多说什么,道谢后便告辞了。他知道,高育良今天的每一句话,都有两层意思。第一层是明面上的指导,第二层是要他把握好分寸——别惹梁家,别闹事,别影响他和梁群峰之间的关系。高育良在保他,想把他当成苗子栽培,但绝不会为了一个穷学生跟省委领导翻脸。
这不是信任被打了个折,是提醒他自己从来都不是不可替代的。他必须确保自己每一次“被看见”,都带来足够重的分量,重到连折损他都变成一件亏本的买卖。
回宿舍的路上,雪又开始飘了。今年的雪似乎格外多,而且一次比一次密。雪花很细,打在脸上有点痒,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校园里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在雪幕中显得朦胧而温暖。从远处的场那头传来零星的篮球拍击声,几个不怕冻的男生还在雪地里追逐着,笑声被寒风切成一段一段的。
走到宿舍楼下,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陈阳正站在门廊下,怀里抱着一个搪瓷缸子,不停地从左手倒到右手,再换回来,显然已经被烫了好一会儿。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棉袄,围着一条米色的围巾,鼻尖冻得通红,但看到他走过来,还是扬起了笑容。
“你怎么在这儿?”祁同伟快步走过去。
“等你啊。”她说,把搪瓷缸子递过来,“红烧肉,还是热的。”
祁同伟接过来,搪瓷缸子的温度从掌心传到心口,烫得他整个人都暖了一下。打开盖子,里面的红烧肉还冒着热气,肥瘦相间,酱色浓郁,扑鼻的香味一下子冲散了冷风里的煤炉气。他看着这缸子肉,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等了多久?”他问。
“没多久。”她说,“顺便的,我去图书馆还书。”
她这话骗不了任何人。女生楼到男生宿舍是反方向,从图书馆过来的路也不经过这里,怎么可能顺便。但他没有戳穿她,只是把搪瓷缸子捧得更稳了些。
“谢谢。”
“你每次都说谢谢。”她嗔怪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声音轻了下来,像怕惊动一片落雪,“我知道你忙,辩论赛要准备,高老师那边的事也多。但你不能不吃饭。上次我看你中午又没去食堂。”
“我吃了。”他说。
“吃了什么?”
“馒头。你中午给我的那些。”
“馒头能顶什么事。”陈阳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不高兴,“你这么大的个子,天天吃馒头怎么能行?你等着,以后我每天给你送。反正食堂就在边上。”
她回头望了一眼食堂的方向,嘴里还在说:“新来的鲁师傅人特别好,炖的肉汁比从前更足,浇一勺在饭上能省半份菜钱……”祁同伟站在原地,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上辈子的陈阳,也是这么照顾他的。他穷,她就偷偷给他塞吃的。他忙,她就默默帮他整理资料。他犯了错,她替他挡在前面收拾局面。那时候他以为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她是他的女朋友,就该这样对他。可现在他明白了——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对你好是理所当然的。
“陈阳。”他叫住她。
“嗯?”
“过年回家之前,一起吃个饭吧。就我们两个。”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很平稳,像是约一个普通的学术交流。但她听出了这句话的分量。她的耳朵尖倏地红了,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然后移到他围巾没遮住的那截脖颈,最后才点了一下头。“好。那你定时间,我都有空。”
“好。”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红烧肉趁热吃。我放了两勺糖,大师傅说收汁的时候加糖能挂得更匀——不过也可能是看我站在灶边等太久,他随便支的招。”她跑进雪里,脚步轻快,围巾在身后一跳一跳的。
祁同伟捧着搪瓷缸子上楼。楼道里暖气烧得很足,跟外面的冰天雪地完全是两个世界。他推门进宿舍,陈海和侯亮平都还没睡。侯亮平在看书,陈海在整理辩论赛的资料。
“我姐送来的?”陈海头也没抬。
“嗯。”
“她对你可真上心。”陈海的语气里既有欣慰,又带着一丝兄长式的审视,“你以后要是敢对她不好,我第一个不饶你。”
“我对她好。”祁同伟说。这四个字,他说得并不用力,但字字分明。
陈海抬眼看了看他,然后笑了:“行,我记着。”
侯亮平始终没说话,但他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会儿,然后才继续往下翻。眼神没有从书页上移开,可他的沉默往往比陈海所有的话都说得更满。他对陈阳的心思,上辈子一直藏到毕业以后也没真正放下,这辈子,应该也还没变。
复赛前一天晚上,祁同伟一个人在活动室待到很晚。他把四辩陈词的最后一段重新改了一遍。原来的版本是这样的:“我们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否定市场经济,而是为了提醒各位——效率可以提高生产的数量,但只有公平才能保证生活的质量。”他读了三遍,把后面半句划掉了。太软。不像辩论的收束,更像小学思想品德课的结束语。他要一个有伤力的结尾。一个能让人记住的结尾。一个能让孟怀远在评委席上点头的结尾。
他想了很久,想起了前世看过的一篇内部讲话。那篇讲话里有一句话,当时他读到的时候,心里震了一下。他把那句话改了几个字,用在了自己的结语里——“一个只看效率的社会,会把一切关系都变成交易。一个只看效率的国家,会把一切权力都变成生意。我们坚信,效率解决的是财富的数量问题,而公平,解决的是人的尊严问题。没有效率的共同贫穷不是社会主义,但没有公平的效率至上,不是我们想要的那个未来。”
他读了一遍,又改了几个字,最后满意了。笔从纸面移开时,炉子里的煤块嗡地塌下去一截,火舌往上蹿了一下,把烟雾推出一波浓烈的煤焦味。他扭头看向铁皮炉壁上被烧出的那圈暗红,忽然想到前世一个细节——高育良曾告诉他,真正的狠话,不是在台前喊的,而是在炉火边想出来的。直到今晚他才真正理解了这句话。
他把稿纸收好,熄了炉火,锁上活动室的门,走进了雪夜里。这是复赛前的最后一夜,明天下午,他会在全场的目光下重新站起来。这一次,他不但要赢,还要让那些坐在前排暗处的大人物们,安静地、彻底地记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