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响过之后,世界并没有立刻归于沉寂。
祁同伟感觉到自己的血正在从口三个弹孔里往外涌,温热的,像是小时候冬天里给他灌的热水袋,只是那股暖意正在迅速流失。孤鹰岭的风很大,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他靠在一棵老松树上,眼前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洗不净的旧纱布。
他想抬起手,却发现胳膊已经不听使唤了。
这就是死的滋味吗?
他以为自己会害怕,毕竟他这一辈子都在躲这个东西。从那个穷山沟里考出来的时候,他怕穷死;在场上跪下去的时候,他怕被人踩死;在高育良面前装孙子的时候,他怕被抛弃死;最后这些年,他怕被查死。怕了一辈子,到头来,倒是他自己开的枪。
命运这个东西,讽刺。
眼前开始走马灯了。他看见了小时候的光景。岩台山那个穷得连狗都嫌的地方,他家是最穷的一户。
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一辈子没走出过那个山坳坳。母亲常年生病,家里能换钱的东西都换了药。
他记得有一年冬天,学校要交三块钱的取暖费,家里拿不出来,他愣是在教室外面站了一个冬天。老师从窗户里看见他冻得通红的脸,叹了口气,替他交了。
那三块钱,他记了一辈子。
后来他考上了汉东大学,整个岩台山都轰动了。乡里破天荒地奖励了他五十块钱,他拿着那笔“巨款”,第一次坐上了去省城的班车。
车窗外的世界从土黄色变成了钢筋水泥的灰色,从山路变成了柏油马路。他那时候想,祁同伟,你终于要从这个泥潭里爬出去了。
可是泥潭这种东西,是长在身上的。你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
画面一转。他看见了陈阳。
那个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浅浅酒窝的姑娘。她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净的人,净得让他不敢靠近,又忍不住想靠近。她借给他笔记,偷偷在他饭盒里塞过红烧肉,还用那种小心翼翼的语气问他:“祁同伟,你以后想做什么呀?”
他说:“我想当大官。”
她咯咯地笑,说他真俗。
他没笑。他是认真的。他不是想当大官,他是想做人。在那个年代,在那个地方,穷人不叫人。他爹走在路上,村部都不会正眼瞧一下。他想做人,想让所有人正眼瞧他,想让那些欺负过他家的人知道,祁家也有站起来的一天。
可是后来呢?
后来他在场上跪下了。那天太阳很大,照得水泥地白花花的,晃得人眼睛疼。几百个同学围了一圈,有同系的,有外系的,还有路过的老师。他跪在梁璐面前,手里举着一束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野花。她的手迟迟没有接,他就一直那么跪着。
他在心里数了,一百三十七秒。
这一百三十七秒,比他之前活的二十三年都要长。他听见有人在笑,有人在叹气,还有人小声说:“至于吗?”至于。因为不跪,他就得回岩台山那个司法所,一辈子跟偷鸡摸狗、邻里打交道,一辈子领那点死工资,一辈子看着他爹被村部呼来喝去。
他跪的不是梁璐,是命运。
只是他没想到,那一跪,把他所有的东西都跪没了。陈阳给他写了最后一封信,信上只有四个字:“你不像你了。”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信烧了。火苗吞噬那四个字的时候,他的心也跟着烧成了灰。
从那以后,他就变了。或者说,他开始扮演一个叫“祁同伟”的角色。他学会了揣摩上意,学会了阿谀奉承,学会了在权力的缝隙里像一条泥鳅一样钻来钻去。
他娶了梁璐,对着一个比他大十岁、碰都不愿意碰的女人叫了十年“老婆”。他叫高育良“老师”,叫得比自己亲爹还亲。他在公安厅长的位子上如履薄冰,每一顿饭都不敢多吃,每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可到头来,他还是输了。
走马灯继续转。他看见了高育良那张永远温和儒雅的脸,看见了侯亮平那双永远正义凛然的眼睛,看见了陈海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的样子。
他对不起陈海,他知道。那个单纯的、一辈子没害过人的“小金子”,是被他害的。他不是故意的,可那又怎么样呢?不长眼睛,权力更不长。
他还看见了那个老审判员。他在那个司法所待了三年,唯一对他好的人。老头无儿无女,把他当半个儿子看。他给老头洗过衣服,老头教他怎么审案子。
后来老头死了,胃癌,疼得在床板上直打滚。他那时候穷得叮当响,连止疼药都买不起,只能看着老头咽气。他发誓,他这辈子再也不要受穷,再也不要看到自己在意的人因为穷而死。
这个誓言,他做到了。可他也把自己丢了。
意识开始模糊了。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是涨的海水,一浪一浪地吞没他的感官。他觉得自己轻飘飘的,像是要从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里挣脱出去。
他忽然想,如果再来一次呢?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即将合拢的黑暗。
如果再来一次,他还会跪吗?
不。他在心里狠狠地喊了一声。不跪了。谁爱跪谁跪,他祁同伟这辈子,站不起来了,也要用膝盖骨撑着,绝不弯腰。
如果再来一次,他还会娶梁璐吗?
不。那个女人不是他的妻子,是他的枷锁。她用父亲手里的权力,像拴一条狗一样拴了他一辈子。他最恨的不是她,是他自己。是他亲手把链子递过去的。
如果再来一次,他还会跟着高育良一条道走到黑吗?
他沉默了。
高育良是他的老师,他的恩人,也是他的掘墓人。没有高育良,他连当狗的机会都没有。可也正是高育良,把他从一个堂堂正正的人,变成了一条唯命是从的狗。高育良教他权术,教他谋略,教他官场上的所有生存法则,唯独没教他怎么做人。
或者,他自己也忘了怎么做人。
如果再来一次……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攥紧了拳头。
如果有来生,他要站着把钱挣了,站着把官做了,站着让所有人记住——他叫祁同伟,不是谁的狗,不是谁的棋子,不是谁随手就能碾死的蚂蚁。
他要做那个执棋的人。
黑暗彻底吞没了他的意识。他听见自己心跳的最后一声,沉重得像一面鼓。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铃铃铃——
铃铃铃——
什么声音?鬼门关还要按门铃吗?
“靠!谁的闹钟,赶紧关喽!”一个粗犷的声音炸响在他耳边,“这才几点啊,还让不让人睡了!”
“同伟!祁同伟!醒醒!第一节是梁教授的课,那老太太每节课都点名!”另一个声音急促地催着,一只手指在他肩膀上推了推。
祁同伟?
有人叫他祁同伟?
他猛地睁开眼。天光刺得他瞳孔一阵收缩,白花花的天花板,挂着一盏积了灰的吊扇。空气里混杂着汗味、肥皂味,还有楼道里飘进来的油条豆浆的香气。
他偏过头,看见斑驳的墙壁上贴着一张迈克尔·乔丹的海报,那个穿着23号球衣的男人正飞在空中,舒展的身体像一只大鸟。
不对。这不是他公安厅长的大平层。那个地方的墙壁不会斑驳,空气里不会有油条味儿。
他霍然坐起来。身体轻快得不像话,没有啤酒肚的累赘,没有常年伏案落下的腰椎病,腔里那颗心脏跳得有力而均匀。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穿着一件洗得起毛边的海魂衫,胳膊上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肌肉线条分明。这具身体,年轻,结实,充满了他没有感受过太久的活力。
他抓起枕头边的闹钟,手指有些发抖。
1982年9月15。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期,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那跳动的秒针变得刺眼,久到那闹钟的嘀嗒声变成了一面鼓,在他心脏里擂响。
“同伟,你没事吧?做噩梦了?”对面床铺探过来一张年轻的脸。是陈海。那个后来会变成植物人、在病床上躺了半辈子的陈海。可此刻,他脸上没有满管子,眼睛还是亮的,透着一股子没被生活毒打过的单纯劲儿。
“我没事。”祁同伟听见自己的声音。嗓子有些涩,但很年轻。不是一个五十多岁中年人的沙哑,是二十出头的那种年轻,清亮,有力。
他翻身下床,动作利索得自己都愣了一下。前世的这个时候,他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身体底子其实不怎么好,每天早上起来都有点头晕。
可这次不一样,那种头晕的感觉没有来。相反,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像充满了电,精神得可以去场上跑五十圈。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水房。公用的水龙头有好几个,已经有早起的学生在洗漱。他拧开其中一个,冰凉的自来水哗啦啦地冲出来。他把头埋下去,让那股凉意从头顶灌进脊柱,整个人打了个激灵。再抬起头,他看见了镜子里的人。
那张脸,是他,又不是他。
皮肤比记忆里要光滑些,没有皱纹,没有眼袋,没有那种被权欲和恐惧夜打磨出来的疲惫和阴鸷。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被清水洗过。但那双眼睛的深处,有一种东西跟二十岁的年纪格格不入。那是一种看尽了世态炎凉后的沉静,是死过一次的人才有的冷。
他用那双眼睛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然后,他笑了。
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低沉笑声,在水房里回荡。旁边一个正在刷牙的男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他关掉水龙头,甩了甩头发上的水,转身走回宿舍。
他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他不信鬼神,可他信命。老天爷给了他第二次机会,或者说,他祁同伟上辈子欠的、这辈子要还的、要争的、要抢的,都得靠这两只手,一样一样去拿回来。
“同伟,你磨蹭什么呢,走了!”陈海已经收拾好了,胳膊底下夹着课本,手里还拎着半个馒头啃着。
侯亮平也起来了。年轻的侯亮平还是那副德行——看他的眼神里带着审视,像是时时刻刻在判断身边每一个人的道德成色。这种人招人烦,可祁同伟现在看他,不烦了。他甚至觉得,有这么一面镜子照着自己,挺好。
“来了。”他说。
三个人出了宿舍楼。十月的汉东大学,银杏叶子开始黄了,铺在林荫道上,像是碎金子。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点点地落在他的肩上。空气里有一种八十年代特有的味道,不是汽车尾气,不是雾霾,是泥土、树叶和远处食堂里飘来的白面馒头的香气。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上辈子的这个时候,他是怎么过的?他仔细回想。1982年秋天,大二刚开学。他穷得叮当响,每天只吃两顿饭,早上一顿,晚上一顿。中午那顿省下来,一块钱能撑三天。
他拼了命地学习,因为只有考第一,才能拿奖学金。他不是爱学习,他是爱那笔奖学金。没了它,他就活不下去。
可这一世,不会了。
他知道未来。他知道苏联会解体,知道国企会改革,知道九二年的股市认购证会造就一批百万富翁,知道房地产的黄金十年什么时候来,知道互联网会在哪一年爆发。这些东西,都在他的脑子里装着,像一座还没开采的金矿。
但眼下,他最先要做的,不是赚钱。钱是工具,不是目的。他要做的是另一件事——让所有该认识他的人,尽快认识他,但不是以一种卑躬屈膝的方式。
他要站着,走到所有人的面前。
阶梯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前排照例是空着的,那时候的大学课堂,前排永远是最不受欢迎的位置。他们仨在后排找了位置坐下。祁同伟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然后停在了前排偏左的一个身影上。
陈阳。
她坐在那里,低着头翻讲义,马尾辫搭在一侧的肩膀上。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的确良衬衫,袖口挽了两圈,露出细白的手腕。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那些细微的绒毛镀了一层金边。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上辈子,他失去了她。他以为自己是“为了前途”,可现在他知道,那不过是一种变相的自私和懦弱。他是怕了,怕跟梁家的权势对抗,怕回那个穷山沟,怕一辈子都爬不出来。所以他把陈阳舍了,舍得很脆,连他自己都差点信了那是“为了她好”。
场上那一跪,跪的不仅是他的尊严,还有他们之间那点纯粹得发烫的感情。陈阳的最后一封信,他烧了。那四个字,刻在他骨头上——“你不像你了”。
现在,他重生了。他想让她看看,祁同伟到底像谁。
“别看了。”陈海推了他一把,压低了声音,“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我说你喜欢我姐,你倒是跟她说呀,整天偷看算什么?”
侯亮平在一边哼了一声,没说话,嘴角却微微撇了撇。他不喜欢陈阳跟祁同伟走得太近,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只不过这个时候的侯亮平,还没资格管。
祁同伟没理陈海。他把目光从陈阳身上收回来,落在了讲台上。
梁璐进来了。
她穿着一件灰色列宁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种知识分子特有的、带着疏离感的矜持。这张脸,他看了小半辈子。年轻的时候看,觉得高高在上。结婚以后看,觉得生厌恶心。后来的十几年,他连看都不愿意多看一眼。
可现在,他平静地看着这张脸,心里没有恨,没有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就像一个棋手看着棋盘上的一枚棋子——它在那儿,你知道它的每一步会怎么走。
“上课。”梁璐推了推眼镜,声音还是记忆里那个公鸭嗓。
“同学们,今天我们继续讲社会主义法治理论。”她翻开讲义,开始照本宣科,“法律是什么?法律是统治阶级意志的体现……”
她的声音像一台老旧的录音机,匀速、平稳,没有一丝情感的起伏。大部分学生已经神游天外,有人在底下看小说,有人在课本上画小人,还有人脆趴着补觉。
祁同伟却坐直了,听得认真。不是因为她讲得好,是因为他在等她犯错误。
机会很快就来了。
“梁老师,我有一个问题。”一个坐在中间排的男生举手了。祁同伟认出了他,叫王国栋,政教系的,平时就喜欢在课上提些刁钻的问题。
“您一直在说法律是统治阶级意志的体现,那社会主义法律和资本主义法律,在‘体现统治阶级意志’这一点上,本质上有什么不同呢?难道只是换了一群人说了算?”
这个问题很尖锐。八十年代初,改革开放不久,大量的西方理论涌进来,校园里的思想碰撞很激烈。这种问题,答深了容易犯错误,答浅了压不住学生。
梁璐皱了皱眉,显然不太想接这个球。“这个问题嘛,”她慢吞吞地说,“制度不同,统治阶级的构成就不同,法律的本质当然也就不同。我们是人民当家作主的国家,法律体现的是最广大人民的本利益……”
她话还没说完,祁同伟站了起来。
“抱歉梁老师,我想就这位同学的问题,补充一点不成熟的看法。”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那种稳定不是学生式的战战兢兢,而是像一个在台上讲了十几年话的人,自然而然地掌控了整个场子。
所有人都看向他。陈阳也抬起头了,那双杏眼里带着一点惊讶。
“王同学刚才的问题,问到了要害上。”祁同伟看着王国栋,微微一笑,“但实际上,我们探讨‘统治阶级意志’这个概念的时候,本身就已经落入了对方的话语陷阱。”
王国栋一愣。“什么话语陷阱?”
“西方法理学讲的‘统治阶级意志’,是建立在阶级对立的基础上——有统治阶级,就必然有被统治阶级。法律无非是强者压迫弱者的工具。但这一套分析框架,放到我们社会主义制度下,是不适用的。
”祁同伟从容地顿了顿,目光扫过全教室,“因为我们不存在一个与人民利益对立的‘统治阶级’。人民就是国家的主人。我们的法律,是人民通过自己选出的代表、自己的组织,经过法定程序,把共同的意志、共同的利益固定下来、保护起来。”
他说到这里,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所以,当我们回答‘社会主义法律体现谁的意志’这个问题时,不能跟着别人的话术走。他们问‘统治阶级是谁’,我们就应该反问回去——谁说人民当家作主的国家里,还需要一个跟人民不一样的‘统治阶级’呢?这个问题的前提本身就是错的。人民,就是统治阶级。”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了零零散散的掌声。王国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坐下了。这小子一向以敢说闻名,能让他服气不容易。
陈海在旁边猛拍了一下大腿:“漂亮,同伟!”
侯亮平没鼓掌,但也没撇嘴。他的表情很微妙——有认同,但更多的是警觉。任何比他强的人,他都会本能地审视,这是他骨子里的东西。
而梁璐,此刻的脸已经阴得快滴出水来了。
她推了推眼镜,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祁同伟。这个学生她有印象。全系第一名,穷得叮当响,平时不怎么爱说话,在课堂上永远是最规矩的那个。今天怎么会突然跳出来抢她的风头?
她不知道的是,今天的祁同伟,已经不是昨天那个了。
“祁同伟同学,”她放下讲义,语气冷了下来,“理论水平很高嘛。那我倒想再问你一个问题。”
祁同伟微微一笑,欠了欠身。“梁老师请讲。”
“你说的都很好,很正确。”梁璐的嘴角微微翘起来,带上了一丝讥讽。“那你告诉我,在现实中,当法律明文规定的权利,被实际掌握权力的人一句话就否决了的时候——这种现象,你管它叫什么?”
教室里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陈海在底下踢了祁同伟一脚,示意他别接这个茬。这明摆着是坑。说“人治”吧,得罪一屋子的“官二代”,甚至可能惹上麻烦。说没有吧,那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更丢分。
所有人都看着他。那道来自前排的目光尤为炙热。是陈阳。她在担心他。
祁同伟心里一暖,但脸上依然平静。
“梁老师,您提的这个问题非常现实。”他缓缓开口,“汉东有一句老话,叫‘石头大了绕着走’。一个普通老百姓,遇上了您说的这种事,他能怎么办呢?去硬顶吗?做不到。他只能托人情、找关系,千方百计地绕过这块石头,把事情办成。”
有人发出了会意的窃笑。
“但我想说的是,”祁同伟话锋一转,“我们来到这所大学,学的就是怎么把这块石头搬开。一个人的力量搬不动,一百个人呢?一代人的力量搬不动,三代人呢?中国的法治建设,从来不缺困难。在座的同学,毕业以后都会分到各个司法岗位。
我们这一代人要做的,不是站在石头面前骂娘,而是弯下腰,从自己能搬得动的那块开始,一天一天地搬。”
“总有一天,”他直视着梁璐的眼睛,一字一句,“路会通的。”
掌声爆开了。和刚才零零散散的掌声不同,这一次是实打实的、从年轻人腔里迸发出来的掌声。那个年代的大学生,心里是有理想的。他们听够了敷衍和说教,就想听点实在话。王国栋拍得尤其响,手都拍红了。
陈阳也在鼓掌。她看着祁同伟,眼睛里亮晶晶的,嘴角不自觉地漾开了笑意。陈海在旁边看到了,意味深长地“啧”了一声。
梁璐的脸彻底黑了。祁同伟的回答,滴水不漏,既承认了现实问题,又表达了一种建设性的理想主义。她非但抓不到他的把柄,反而被狠狠地上了一课——在消极的愤世嫉俗面前,真正的理想主义者,才是最有力量的。
“坐下。”她没好气地吐出两个字,转身继续写板书,粉笔在黑板上戳出了刺耳的嘎吱声。
祁同伟从容落座。陈海从桌子底下伸过来一个大拇指,嘴型夸张地说:“牛!”
他笑了笑,没说话。他的目光越过陈海,落在窗外那棵老银杏树上,满树金黄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像一面摇动的旗。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今天他在课堂上说的这番话,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到该传到的人耳朵里去。那些大佬们会知道,汉东大学政法系有一个学生,叫祁同伟,有才华、有见识、脑子清楚,更重要的是,他“站得正”。
那些前世的恩恩怨怨,他一个都不会忘。高育良、梁璐、梁群峰、赵立春、肖钢玉、程度、刘珊……这些名字一笔一划刻在他脑子里。前世欠他的,他会自己去拿回来,不借谁的手,不仰谁的鼻息。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现在他要做的,是读书,是积累,是在这个八十年代的校园里,悄悄长成一棵谁也砍不倒的大树。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重新落在面前的课本上。《政法理论》的封面已经翻得起了毛边,“梁璐主编”四个字刺眼地印在上面。他拿起笔,在那四个字旁边,端端正正地写了两个字——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