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暗流
破碎的窗户在凌晨四点的冷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沈瑶从衣柜里翻出一床旧毯子,用图钉钉在窗框上,勉强挡住了灌进来的寒气。毯子在风中鼓胀收缩,像是一面灰色的肺叶在缓慢呼吸。
没有人睡得着。
林安坐在牌桌前,把仅有的几样东西摆在桌面上:一把,三发,折叠刀一把,菜刀两把,桌腿一。这就是他们全部的可支配武力。他盯着这些东西看了很长时间,像是在凝视一盘残局,每一颗棋子都摆在明面上,没有隐藏的后手,没有未动的伏兵。
“我们需要重新评估我们的处境。”顾衍打破了沉默。他的笔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上面用工整的小字列出了四列,分别是“已知信息”“未知信息”“可验证信息”“待证伪信息”。这是他惯用的信息分类法——把所有的情报按照确定性程度分级,优先级最高的永远是那些可以被证实或者证伪的信息。
“先过一遍已知信息。”顾衍说,“第一,我们在这个副本中的主线任务是存活至游戏结束,并协助至少三名玩家角色通关。玩家角色指的是柯南、小兰、灰原哀、少年侦探团等原作主要角色。第二,诺亚方舟是游戏系统的AI,它设置了规则——无人通关则全体玩家脑死亡。第三,开膛手杰克案是游戏的核心内容,破案是通关的关键。第四,存在其他契约者,目前已知的有两个——殷寂和他的分身。殷寂声称他的主线任务是保护我们,他的分身声称要给我们增加难度。”
“第五,”林安接上,“殷寂提前七天进入副本,已经在本世界中建立了稳定的身份和情报网络。第六,莫里亚蒂组织在白教堂区有大规模活动,包括地面据点和地下通道。第七,殷寂的分身拥有独立意识和C级实力,可以自由行动,不受殷寂本人的控制。”
“第八,”陈锋说,“我们很弱。”
这五个字砸在桌面上,比任何分析都更有分量。
“对。”林安没有否认,“我们很弱。这是所有问题的核心。我们的力量、敏捷、体质都远低于这个世界的成年男性平均值,唯一的优势是精神属性和智力属性,但在面对直接暴力的时候,这两个属性帮不上任何忙。一颗打过来,不会因为你精神高就自动偏转。”
“那我们的战术核心就不应该是正面冲突。”李卫国说。他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穿透力,像是在混凝土墙壁上钻孔的电钻——不响,但每一分贝都用在刀刃上。“殷寂让我们在伦敦塔桥抓获开膛手杰克,但他没有说要用武力抓获。这个游戏的本质是推理和解谜,不是战斗。”
“所以他可能是在等我们用脑子。”沈瑶说。
林安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李哥说得对。”林安将桌面上的武器推到一边,空出一大片空间,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粗糙的长方形,“这是伦敦塔桥。1888年的伦敦塔桥还在建设中——不对,查一下时间。伦敦塔桥始建于1886年,1894年才完工。1888年的时候塔桥的主体结构应该已经建了大半,但还没有通车。那是一个半工地,到处都是脚手架、未合龙的桥面、堆放的建材。”
顾衍已经翻开了他的随身资料册——这是在安全屋的书架上找到的一本1888年伦敦旅游指南,他在一个小时之内就把所有对塔桥的描述摘录到了笔记本上。
“塔桥的建筑工地确实是一个复杂的环境,”顾衍说,“主塔有两座,高度大约六十五米,之间有临时搭建的木质步道连接。桥面还没有完全合龙,南岸和北岸之间有一个大约十五米宽的缺口。工地上堆放了大量的钢构件、木板、铁链和绳索,提供了丰富的掩护和障碍物。”
“也是埋伏的理想场所。”李卫国说。
“对。”顾衍没有否认,“这种环境对我们和敌人都是一样的。区别在于,敌人比我们更熟悉这种环境——殷寂已经在游戏里待了七天,他的分身可能已经把塔桥的每一个角落都走遍了。我们在环境认知上处于劣势。”
“那就不在塔桥上打。”陈锋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我的意思是,”陈锋组织了一下语言,“殷寂说塔桥是抓捕布莱克的地点,布莱克会出现在那里是因为莫里亚蒂的货物交接。但如果我们可以提前破坏货物交接,让布莱克换一个地点出现呢?”
“这需要我们对莫里亚蒂的货物交接计划有足够的情报,”顾衍说,“而我们目前对那个计划一无所知。”
“所以我们需要的不是被动等待塔桥的局,而是主动破坏莫里亚蒂的计划,把战场转移到我们熟悉的地方。”林安接上了陈锋的思路。他重新审视桌面上的地图,手指从斯皮塔菲尔德市场划过,沿着东向的路线一直延伸到泰晤士河畔。
“如果莫里亚蒂组织在白教堂区的地下有一个完整的运输网络,”林安说,“那么他们的货物很可能不是通过地面运送到塔桥的,而是通过地下排水系统。我们昨晚在仓库区看到的地下入口,可能就是那个网络的入口之一。”
“进入地下。”李卫国的眉头皱了起来,“在排水系统中作战,风险比地面上高出十倍。封闭空间,有限的能见度,未知的通道网络,随时可能涌出的污水,还有老鼠——伦敦下水道里的老鼠可以长到猫那么大。”
“所以最好的选择是不作战。”林安说,“如果我们能在地下通道中找到并截获莫里亚蒂的货物,布莱克就会被迫改变计划。而在这个副本中,殷寂和他的分身已经把所有的注都押在了塔桥这个固定地点上。如果我们改变了布莱克的行动路线,他们就失去了主场优势。”
“这是一个冒险。”顾衍合上了笔记本,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个表态——他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个想法。
“在这个地方,不冒险才是最大的冒险。”林安站起身,走到毯子遮住的窗户前,透过毯子和窗框之间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东方的天际已经开始泛起鱼肚白,雾气在晨曦中变得稀薄了一些,贝克街的轮廓从黑暗中缓缓浮现。
“还有两天。”林安说,“两天后就是塔桥之约。在这两天里,我们需要搞清楚三件事:第一,莫里亚蒂的货物交接计划的具体时间和路线;第二,地下排水系统的通道网络图;第三,殷寂的分身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第三点可能比前两点加起来都重要。”顾衍补充道,“他说他要增加难度,这意味着他一定会在这两天里采取行动。他不是在和我们开玩笑——以C级契约者的实力,他完全可以直接对我们下手。但他没有。这说明他的‘考核’方式有他自己的规则。”
“就像殷寂本人所说的,”林安说,“他在测试我们。只不过测试的方式不是保护,而是施压。”
天亮之后,林安独自去了一趟贝克街221B。
他需要和福尔摩斯谈一谈。
柯南不在。哈德森太太说他一早就和灰原哀出去了,去了哪里她也不知道,只知道和“那个戴眼镜的小男孩”有关。福尔摩斯在二楼的起居室里,穿着那件紫色的晨衣,坐在壁炉前的小桌旁,面前摆着一个国际象棋棋盘。棋盘上散落着十几颗棋子,不是在对弈,而是某种单人的布局推演。
“福尔摩斯先生。”林安走到他对面坐下。
福尔摩斯没有抬头,左手移动了一颗白方的马。
“你对国际象棋有研究吗?”他问。
“会下,但不精。”林安如实回答。
“国际象棋的魅力不在于死对方的王,”福尔摩斯说,终于抬起眼睛看了林安一眼,“而在于迫使对方的王无路可走。是一种结果,困是一种艺术。昨晚殷寂离开之后,你的朋友们没有下楼来。你们在三楼谈了很长时间。”
这不是一个问句,所以林安没有急着回答。他需要判断福尔摩斯知道了多少——或者说,他打算在林安面前表现出自己知道了多少。
“殷寂告诉我们一些事情。”林安选择了最稳妥的说法。
“比如?”
“比如开膛手杰克不止一个人。”
福尔摩斯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这个微小的表情变化让林安意识到,福尔摩斯并没有从殷寂那里得到这个信息。殷寂在和他共享情报的时候,有所保留。
“不止一个人。”福尔摩斯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组,将白方的后移到了棋盘中央,“有意思。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开膛手杰克的作案手法为什么那么不一致?五名受害者,有的被割喉,有的被剖腹,有的被切除器官,有的只是简单的刀伤。法医报告上也存在矛盾,有些伤口的切面非常专业,像是接受过外科训练的人所为;另一些则粗暴草率,像是仓促之间完成的。”
“如果是不止一个人,”林安说,“这个问题就有了答案。不同的凶手,不同的手法,不同的专业程度。”
“但他们共享同一个代号。”福尔摩斯说,“开膛手杰克——这个名字是媒体起的,但凶手自己也在使用。他给报社寄过信件,虽然那些信件的真实性一直存疑,但如果其中至少有一封是真的,那就说明使用这个名字的人希望外界认为这些案件是同一个人所为。”
“为了制造恐慌。”林安说。
“不,比制造恐慌更复杂。”福尔摩斯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林安,“制造恐慌是为了让警察疲于奔命。但让警察疲于奔命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隐藏另一件事。莫里亚蒂要做的事,不是人取乐这种低级趣味。他在策划一个更庞大、更隐蔽的行动。开膛手杰克的连环人案只是这个行动的一个配件——一个用来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烟雾弹。”
福尔摩斯转过身来,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道锐利的光。
“林安,你昨晚去米勒街了。”
这次不是一个问句,而是一个陈述句——一个带着确凿证据的陈述句。林安没有否认,也没有试图抵赖。在福尔摩斯面前,任何谎言都是对自己时间的浪费。
“你的眼睛下面有青紫色的阴影,不是熬夜造成的,而是长时间在低光环境中用眼导致的眼周肌肉疲劳。你的靴子底部有红色砖粉的痕迹,整个白教堂区只有米勒街上的那栋房子用的是那种特定矿区的红砖。你进门的时候右肩下意识地低了零点五厘米,说明你的右侧口袋里装了一个有分量的东西——我猜是我的,因为抽屉里的枪和都不见了。”
福尔摩斯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购物清单,但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得让人脊背发凉。
林安沉默了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把,放在棋盘的边缘。
“抱歉,借用了一下。”
“你不需要道歉。”福尔摩斯走回到棋盘旁,将推回到林安面前,“你需要的是学会怎么用它。只有三发,每一发都要用在最关键的时候。如果是我,我会留一发给自己。”
这句话让林安的手指僵了一下。
“在必要时,”福尔摩斯说,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一个活着的侦探,比一个死了的英雄更有用。这不是懦弱,这是对生命的尊重。”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姿态变得松弛了一些。
“告诉我你在米勒街看到了什么。”
林安把昨晚在米勒街现场发现的隐蔽伤口、铁门内的冷光属性面板、小殷寂的出现,以及地下排水系统入口的存在,用尽可能简洁准确的语言复述了一遍。他没有隐瞒任何事实,但在措辞上做了一些调整——他把“属性面板”说成了“一种发光的仪器”,把“契约者”说成了“身份不明的人物”。这些调整不是为了欺骗福尔摩斯,而是为了让对话能够在他能接受的逻辑框架内进行。
福尔摩斯听完之后,沉默了大约二十秒。
“你遇到的这些人,”他终于开口了,“和你是什么关系?”
这是一个林安预料到的问题,但他没有预料到福尔摩斯会用这种方式来问。不是“他们是谁”,而是“和你是什么关系”。这说明福尔摩斯已经推断出林安和那些人有某种联系,只是需要确认这种联系的性质。
“复杂的关系。”林安说,“他们中的一些人想保护我们,一些人想测试我们,还有一些人——我们甚至不知道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听起来像是你被卷入了一场不属于你的战争。”
“也许这场战争本来就是属于我的。只是我以前不知道。”
福尔摩斯看着他,那种灰色的、穿透一切的目光让林安感觉自己像是在显微镜下被观察的标本。
“你多大?”福尔摩斯突然问。
“在现实中,”林安犹豫了一下,“二十五。在游戏里,看起来是八岁。”
“二十五岁。”福尔摩斯咀嚼着这个数字,像是在品尝一种他不熟悉的食物,“你并不是一个孩子。你是一个成年人的意识被压缩到了一个孩子的身体里。这种事在我的世界里并不常见,但并非闻所未闻。”
林安感到自己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福尔摩斯的这句话已经无限接近真相了。但他没有追问,而是选择了接受——或者说,选择了暂时接受。
“你对塔桥之约有什么打算?”福尔摩斯转移了话题。
“我在考虑不按殷寂的计划走。”林安说,“他在塔桥布置了局,说明他希望在塔桥上解决问题。但我不确定他的‘解决’方式是否对我们有利。他说他要让我们独立抓获开膛手杰克,但他没有说抓获之后会发生什么。如果他只是利用我们作为诱饵,来引出他真正想抓的人——”
“你的怀疑是有道理的。”福尔摩斯说,“殷寂这个人,我在过去几天里观察过他。他有一个习惯——他在做任何事情的时候都会留有后手。他的口袋里永远有两把钥匙,他的行程永远有一个备用方案,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至少有两层意思。这种人不会把自己的全部筹码放在一个篮子里。塔桥之约对他来说,也许只是一个引子。”
“一个引子?”
“把你引出来,把我引出来,把莫里亚蒂引出来,把所有相关的人都引到一个地方。”福尔摩斯拿起白方的王,在指间转动着,“然后,当他看清楚了所有人的位置和动向,他才会真正下出他的下一步棋。”
林安从贝克街221B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雾气散去了大半,露出了伦敦灰蒙蒙的天空。街上行人的面孔在光下变得清晰,但林安知道,在这些普通的面孔背后,可能隐藏着莫里亚蒂的眼线、福尔摩斯的线人、殷寂的暗桩,以及他自己还没有发现的敌人和朋友。
他快步走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小巷,确认没有人跟踪之后,从裤腿的暗袋里摸出了一张折叠的纸条。这是他从福尔摩斯书房的书架上悄悄抽走的一张地图——伦敦地下排水系统的官方图纸,1885年由都市工务局测绘,详细标注了白教堂区地下所有主要下水道和暗渠的走向。
他把地图展开,蹲在巷子的角落里仔细研究。
排水系统在地下的布局就像一棵倒扣的树,树是沿着泰晤士河的主排水渠,树枝是伸向各个街区的主道,树梢则是遍布每一条街道的支线管道。白教堂区下方的网络尤其密集,因为在维多利亚时代早期,这个区域的人口密度是整个伦敦最高的,对排水系统的需求也最大。
林安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从他的安全屋位置开始,沿着斯皮塔菲尔德市场向东,找到了昨晚他们发现的那个仓库区。从地图上看,那个仓库的正下方就有一条二级排水道,宽度大约两米,高度一点八米,完全可以容纳成年人直立行走。这条道向西连接到一个更大的主排水渠,主排水渠的走向是向西南——正是泰晤士河的方向。
而泰晤士河畔,就是伦敦塔桥。
“所以货物就是通过这条路线从白教堂区运到塔桥的。”林安轻声自语。他的手指沿着排水道移动,发现这条路线并不是唯一的。在排水系统的网络中,至少有四条不同的路径可以从仓库区通往塔桥附近的不同出口。莫里亚蒂的运输者可以据当天的安全状况选择最合适的一条。
如果他能在这四条路径中找到一条必经之路——一个无论是哪条路线都要经过的节点——他就可以在那里设伏,而不需要在塔桥上面和敌人正面交锋。
他在地图上找了大约五分钟,然后他的手指停在了一个位置。
一个在所有四条路径上都标注出来的节点。
“白教堂泵站。”林安读出了那个节点的名称。这是一个大型的地下泵站,建于1875年,是整个白教堂区排水系统的枢纽。所有的排水道和支线最终都会汇集到这个泵站,然后通过泵站的增压系统将污水提升到更高的主排水渠中,再排向泰晤士河。
如果要控制整个地下运输网络,白教堂泵站就是那个咽喉。
林安将地图重新折好塞回裤腿,站起身来。他的膝盖因为蹲得太久而有些发麻,腿部的肌肉在抗议一个八岁孩子的身体承受了太多成年人的活动。但他顾不上这些,因为他已经看到了一个机会——一个也许可以在塔桥之约之前就结束一切的机会。
如果他能进入白教堂泵站,找到莫里亚蒂的地下运输路线,在货物交接之前就截获关键证据——
他停住了这个念头。
不对。这里有一个逻辑漏洞。殷寂在副本里待了七天,他对地下排水系统的了解不可能比林安少。如果他真的想让林安他们“独立抓获开膛手杰克”,他完全可以把白教堂泵站这个节点告诉他们,让他们在那里设伏。但他没有。他选择了塔桥。
这意味着两种可能。第一,殷寂不知道白教堂泵站的重要性——这不太可能,因为他的信息收集能力在这七天里已经展现得淋漓尽致。第二,殷寂知道,但他故意选择了不告诉他们。
林安开始往回走,边走边想。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大脑的运转速度则是脚步的十倍。
如果殷寂知道泵站是关键节点,但他没有告诉林安,那原因只有一个——他希望林安自己发现。测试。又是一次测试。殷寂把所有的线索都放在了林安触手可及的地方:米勒街的现场,福尔摩斯书房里的地图,地下入口的位置,甚至是那个发出冷光的铁门。这些东西就像是一个拼图,殷寂把每一块都放在了桌面上,就等着林安自己去把它们拼起来。
而如果他拼不起来,他就不配做殷寂口中那个“可以在塔桥独立完成任务”的人。
林安加快了脚步,在贝克街的晨光中一路小跑着回到了安全屋。
推开门的时候,他发现所有人都在。顾衍坐在牌桌前,笔记本摊开在“待证伪信息”那一页,上面新添了几行字。陈锋站在窗边,用折叠刀削着一从楼下捡来的木棍,把它削成了一段尖头的木桩。李卫国在做俯卧撑,一口气做了五十个,气息都没有乱。沈瑶蹲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伦敦地图,正在用彩笔在上面标注路线。
“有新发现。”林安把福尔摩斯的地下排水系统地图拍在桌上,简要地介绍了白教堂泵站的重要性。
顾衍第一个做出了反应。他拿起两张地图——一张是林安带回来的官方图纸,一张是他自己据各种零散信息绘制的白教堂区地形图——并排放置,开始用铅笔在两图之间画对应线。
“如果泵站真的是必经节点,”顾衍说,“那么莫里亚蒂的货物运输一定会经过那里。而且泵站本身是一个封闭空间,出入口有限,便于设伏。我们可以选择在泵站内部而不是塔桥上动手。”
“前提是要确认泵站确实被莫里亚蒂使用了。”李卫国说,“我们昨晚看到的那个地下入口,通向的排水道最终会汇入泵站,但这不代表莫里亚蒂的人会一直走到泵站。也许他们只使用靠近仓库的那一段通道,把货物装车后用地面运输运到塔桥。”
“所以我们需要派人进入地下,实际走一遍。”陈锋说。
屋子里安静了一下。
“我去。”陈锋主动请缨,“我的敏捷最高,在地下那种环境里反应最快。而且我受过夜战训练,低光环境下的行动能力比你们都强。”
“你不能一个人去。”李卫国说,“地下排水系统太复杂了,一旦迷路或者遇到危险,一个人很难脱身。至少两个人一组。”
“我和陈锋去。”林安说,“我的精神属性和智力属性高,方向感好,看了官方图纸之后对整个地下网络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概念。如果我们需要有人在下面做记录和判断,那个人应该是我。”
“风险太大。”顾衍直接否定了,“林安,你的力量和敏捷都是四点,在地下遇到任何抵抗力量,你几乎没有自保能力。让李卫国和陈锋去,他们的体能和经验都更适合这种任务。”
林安刚要反驳,沈瑶开口了。
“我有个想法。”她说,声音不大,但语气出乎意料地笃定,“林哥不用亲自下去。他可以在上面用地图标出路线,然后让陈锋和李哥带上一个通讯工具——比如两人之间牵一绳子,陈锋拿着绳子的一头走在前面,李哥拿着另一头跟在后面,绳子每隔一段距离打一个结,记录走过的长度。林哥在地图上对照绳结的数量和方向,就能实时推算出陈锋在地下走到了哪里,然后通过某种方式给陈锋指路。”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沈瑶身上。
“你是怎么想到这个的?”顾衍问。
沈瑶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小时候看过一个洞探险的纪录片,里面讲探险队在没有信号的洞里就是用绳子来标记路线的。”
林安看着沈瑶,嘴角微微上扬。
“我觉得可以。”他说,“沈瑶的方案把风险降到了最低。陈锋和李哥负责实地勘探,我和顾衍在上面负责导航和记录。沈瑶——”他转向她,“你负责监控安全屋周围的环境,一旦发现异常,立刻通知我们。”
分工明确之后,效率立刻提升了一个档次。顾衍用二十分钟画出了一张简化的地下导航图,把从仓库区入口到泵站的路线分成了六个标段,每个标段标注了预计长度和方向变化。陈锋和李卫国准备了照明工具——从福尔摩斯书房里找到的几蜡烛和一小包火柴——以及的武器:陈锋带折叠刀和木桩,李卫国带两把菜刀。
林安把三发的别在了腰间。他没有打算在下面开枪——枪声在封闭的地下空间里会造成回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但他需要这颗定心丸,哪怕只是心理上的。
上午九点整,陈锋和李卫国从安全屋出发。他们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后窗翻出,沿着一条蜿蜒的小巷走到了仓库区的背面。白天的白教堂区比夜晚安全得多,但监视也更多——莫里亚蒂的眼线散布在每一个街角,他们的任务就是留意任何接近仓库区的可疑人物。
李卫国用一块从垃圾桶里捡来的破布盖住了全身,蹲在巷口观察了十分钟,确认了仓库区周围所有哨位的位置和换班时间。然后他选择了换班间隙的那三分钟窗口期,带着陈锋快速穿过了空场,摸到了昨天夜里那扇铁门的旁边。
白天的铁门是关着的,但没有上锁。陈锋用折叠刀的门闩轻轻拨开,闪身进入,李卫国跟在后面,铁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合拢。
黑暗中,两个火柴的光点亮了起来。蜡烛的火苗在几乎没有空气流动的地下空间里稳定地燃烧着,照亮了周围几米的范围。
他们站在一个地下室的中央。这个地下室大约三十平方米,地面是湿漉漉的砖石,墙壁上有明显的水渍痕迹。角落里堆放着几个木箱,上面的标记和林安描述的一模一样——一个用黑色油漆喷上的符号,看起来像是一个字母“M”和一条蛇的变形。
陈锋撬开了最近的一个木箱。木屑和铁钉的摩擦声在安静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刺耳,但箱子里的东西让在场的两个人都愣住了。
“是武器。”陈锋轻声说,从木箱里拿出一把崭新的,“柯尔特单动式,美国货。这一箱至少有二十把。”
李卫国打开了另一个箱子,里面是。黄铜色的弹壳在烛光下闪着暗沉的光,每一发都擦得锃亮,整整齐齐地码在木屑填充物之间。
“军火走私。”李卫国说出了结论,“莫里亚蒂在白教堂区的地下网络,是用来走私军火的通道。这些枪和应该是在泰晤士河畔装上船,然后通过地下排水系统运到仓库区,再分发到伦敦各地的买家手中。”
“那塔桥上的‘货物交接’,”陈锋说,“也是军火?”
“很有可能。”李卫国说,“但殷寂说那是开膛手杰克布莱克出现的契机,所以交接的可能不只是军火——也许还有别的什么。”
两人没有在仓库里多停留。他们找到了通向地下排水系统的入口——一个位于地下室东北角的圆形金属盖子,直径大约八十厘米,盖子上焊着一铁把手。李卫国用力将盖子掀开,一股湿的、带着腐臭气息的空气从下方涌了上来。
陈锋打头,先下。他双手撑着井壁,脚尖找到了井壁上的铁梯——这些铁梯已经锈蚀了不少,每一级踩上去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李卫国跟在他后面,两人的中间系着一打了绳结的粗麻绳——这就是顾衍设计的“导航绳”。
当他们下降到排水道的底部时,蜡烛的光芒照亮了一个拱形的砖砌通道。通道的高度足够一个成年人直立行走,宽度大约两米,底部有一条浅浅的污水小溪在缓慢流淌。污水散发出刺鼻的气味,但在地下的大气流通系统的作用下,还不至于令人无法呼吸。
陈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指南针——顾衍从安全屋的一只旧抽屉里翻出来的,磁性有些弱了,但大致方向还是准的。他对照林安事先给出的方向指令,选择了向西的路线。
地面上,林安和顾衍守在牌桌前。牌桌上摊着排水系统的官方图纸,上面用铅笔标注了一条红线——陈锋和李卫国预期的行进路线。林安的左手按着图纸,右手拿着一支铅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墙上的挂钟。
“十分钟了。”顾衍说,笔记本上记录着时间。
“按照绳结的数量,他们应该已经通过了第一标段。”林安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停在了一个标注为“弯道45°”的位置上。
二十分钟后,导航绳上的第二个绳结通过了顾衍的模拟滑轮——这是一套顾衍临时设计的装置,把一细铁丝弯成支架,将麻绳架在半空中,麻绳上每隔一段距离打的绳结就会在通过支架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用来计算走过的距离。
“第二标段通过。”顾衍在笔记本上记录,“位置——东排水道中段,距离泵站大约还有四百米。”
一切似乎都在按计划进行。
但林安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说不上来。这是一种直觉——精神属性七点带给他的不只是更强的感知力,还有一种对危险的隐隐预知。就像是一琴弦在他的体内被拨动了,震动的频率很微弱,但存在。
他的眼睛重新落在地图上。白教堂泵站的位置被红笔圈了出来,那个圆圈像是一只空洞的眼睛,正从纸面上回望着他。
殷寂知道泵站。
殷寂知道地下排水系统。
殷寂知道军火走私。
但殷寂没有选择在泵站动手。
“为什么?”林安轻声问自己,声音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咔嗒。”导航绳上又传来了一个绳结通过支架的声音。第三标段通过。距离泵站还有大约二百五十米。
林安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毯子的一角。外面的街道上人来人往,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就在他准备放下毯子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深色风衣的女人,站在街道对面的一家裁缝店门口,正在和店主说话。她看起来很普通,普通到任何人从她身边走过都不会多看一眼。但她站着的位置,她的身体朝向——不是面向裁缝店的大门,而是微微偏转了大约十五度,恰好正对着安全屋的方向。
林安迅速放下毯子。
“有人在外面监视我们。”他说。
顾衍的笔尖顿了一下。
“会不会是莫里亚蒂的人?”他问。
“不确定。”林安说,但他的直觉告诉他,那不是莫里亚蒂。莫里亚蒂的人不需要在光天化之下站在街对面监视,他们可以通过多种方式了解安全屋内的情况——比如通过殷寂,比如通过他们自己的情报网络。但这种明目张胆的监视,更像是某种警告。
“咔嗒。”第四标段通过。距离泵站一百米。
林安又掀开毯子看了一眼。那个女人还在。但这次,她似乎感觉到了林安的目光,侧过头来,向安全屋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毯子和十几米的距离,林安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看清了一样东西——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
不是反光,而是光——一种幽蓝色的、微弱的、从眼球内部透出来的冷光。
和林安在米勒街铁门内看到的冷光一模一样。
“第三个。”林安低声说,手指下意识地握紧了枪柄。
陈锋和李卫国在地下通道中又走了大约五十米。通道开始变宽,污水溪流变成了更深的污水河,深度已经到了脚踝以上。陈锋举着蜡烛走在前面,光晕在水面上投下摇曳的倒影,像是一扭曲的手指在水下蠕动。
他们经过了一个岔路口。据林安的地图指导,他们应该继续直行,而不是左转或右转。陈锋正要按照指令前进,李卫国突然拉住了导航绳。
陈锋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李卫国。
李卫国蹲下身,烛光映照着他的脸,表情凝重。他将蜡烛向下放低,靠近地面,让陈锋看污水河岸边的泥土。
上面有一个脚印。
不是他们的。这个脚印更大,鞋底的纹路更深,而且泥土边缘还没有完全透——留下这个脚印的人,比他们早不了多长时间从这里经过。
陈锋和李卫国对视了一眼,同时放慢了脚步。
前方的黑暗中,有东西在等着他们。
而林安在安全屋里,正对着顾衍说了一句让整个房间温度骤降的话。
“如果殷寂的分身是C级,殷寂本人是B级,那比他们更早进入这个副本的人的等级是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