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从黑暗中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片冰冷的金属地板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气味,天花板上的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惨白的光线照得整个房间没有一丝阴影。他撑起手臂坐起身,大脑还残留着上一个瞬间的记忆——他在出租屋里熬夜做方案,眼睛酸痛得厉害,想去倒杯水,然后……没有然后了。
“醒了?”
一个声音从左侧传来,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安猛地转过头。说话的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冲锋衣,头发有些长,随意地拢在耳后。他靠墙坐着,膝盖上摊着一本笔记本,手里捏着笔,正以一种不急不躁的目光打量着林安。
“这是哪儿?”林安问。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镇定,也许是还没完全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主神空间。”冲锋衣男人说,“或者叫轮回世界,随便你怎么称呼。总之,恭喜,你死了,然后又活了。现在你是轮回乐园的一名正式契约者。”
林安沉默了大约三秒钟,然后开始环顾四周。
房间不大,大约四十平米,除了他和那个男人之外,还有三个人。一个穿着高中校服的短发女生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眼眶发红但没哭;一个四十多岁、体格敦实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反复按压自己的小腿肚,表情困惑而警惕;还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趴在房间另一头,似乎还在昏迷。
“你看起来不太惊讶。”林安说,同时观察着冲锋衣男人的表情。
“我比你早醒大概十五分钟。”冲锋衣男人合上笔记本,露出一丝笑意,“这十五分钟里我敲了敲墙壁,试了试门锁,翻了翻这个房间,还给你做了个简短的评估。你醒得很快,从体征异常到完全清醒只用了七秒,而且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恐慌——要么是心理素质过硬,要么是已经有过类似经历。”
“都有吧。”林安没有否认。他大学时参加过心理社团的危机预培训,对突发状况的处理有一定了解,但真正让他保持冷静的,是恐惧已经被好奇心压过了一头。他从小就喜欢看无限流小说,从《无限恐怖》到《惊悚乐园》,几乎每一本都看过不止一遍。当一个人反复幻想过某个场景成真的可能性时,真正面对它的时候反而不那么害怕了。
“自我介绍一下,”冲锋衣男人站起身来,伸出手,“顾衍,三十一岁,之前做的是数据安全方面的工作。特长是分析和信息处理,打架不太行,但命硬。”
林安握住他的手,感觉到对方掌心里有薄薄的茧,不像是握枪或者握刀磨出来的,倒像是长期握笔或者敲键盘留下的。“林安,二十五,文案策划。特长……大概是能坐得住,想得多,做得少。”
“做文案的?”顾衍挑了挑眉,“那倒是需要坐得住。”
角落里那个短发女生这时候抬起头来,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我……我叫沈瑶,十七,高二。特长……跑步算吗?我八百米两分四十五秒。”
“算。”顾衍认真地点了点头,“而且在这个地方,能跑有时候比能打更重要。”
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声音低沉而沉稳:“李卫国,四十三,退伍军人,在小区当保安。特长……军事技能都能拿得起来,但年龄不饶人了。”
“退伍军人。”顾衍的眼睛亮了一下,“太好了,我们正需要一个——不对,应该说我们正需要一个有你这样经验的人。”
四个人把目光投向还在昏迷的那最后一个同伴。林安正要走过去看看情况,那人突然猛地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睛瞪得滚圆,像是刚从水里被捞上来一样。
“呼——呼——”他剧烈地喘息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用一种近乎凶悍的目光扫视了一圈在场的每一个人。
“你们也是被拉进来的?”他的声音沙哑但有力。
“是。”李卫国走上前,自然而然地担负起了某种安抚的角色,“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慢慢说,别急。”
“陈锋。”年轻人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动作有些粗犷,“二十三,刚从警校毕业,还没分配单位。”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搏击优秀,射击良好。”
林安注意到他说话的方式,句句都是的,没有废话,像是在做自我介绍一样。警校生,搏击优秀——这个人在原队伍里大概就是战斗担当的那种类型。
“好了,人都齐了。”顾衍重新打开他的笔记本,翻到第一页,“在我们开始互相了解之前,我觉得有必要先跟大家确认一下现状。各位,我们确实是在一个类似主神空间的地方。我刚才已经看过了,房间里有一扇门,门上有电子锁,显示倒计时三分十二秒。倒计时结束后门会打开,届时我们将进入第一个任务世界。”
“你怎么知道?”沈瑶小声问。
顾衍把笔记本转过来给她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最上方用红色水笔圈出了几行,看起来像是某种系统提示。
“我醒来的时候眼前就出现了这些信息,”顾衍说,“你们应该也有,只不过在昏迷状态下接收的。试着在心里默念‘属性’或者‘状态’,应该能调出来。”
林安闭上眼睛,在心中默念了一声“属性”。一瞬间,一个半透明的界面浮现在他眼前,悬浮在空中,只有他自己能看到。
契约者编号:240417
姓名:林安
生命值:100%
体力值:85%
力量:4(普通人平均值为5)
敏捷:4
体质:5
精神:7
智力:6
幸运:?
天赋:未觉醒
装备:无
物品:无
积分:0
当前世界:未进入
他看着自己的属性,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力量敏捷都低于常人,体质勉强达标,倒是精神属性出乎意料地高出了两点。七点精神,在普通人的范畴里已经算是相当敏锐的那一类了。智力六点也算是中上水平。
“看到了。”李卫国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我的力量和体质都还行,但敏捷和智力不太好看。陈锋,你呢?”
“力量6,敏捷7,体质6,精神5,智力5。”陈锋报得很快,“整体比较平均,速度和反应占优。”
顾衍也报了自己的数据:“力量4,敏捷4,体质5,精神8,智力7。看起来是个偏向分析和辅助的加点。”
“我的是……力量3,敏捷5,体质4,精神6,智力6。”沈瑶小声说,“好像什么都不太行。”
“别这么想。”顾衍说,“精神属性高意味着感知能力强,反应速度快,在需要做出快速判断的时候有优势。你的精神有六点,属于中上水准了。”
林安在心中快速做着记录。这支队伍的构成其实相当不错——有退役军人提供战术经验和沉稳的心态,有警校毕业生提供战斗力和纪律性,有顾衍这样的分析型人才负责信息处理和策略制定,沈瑶虽然各项数值都不突出,但年纪最小,可塑性最强,只要找到合适的方向就能快速成长。至于他自己,七点精神六点智力,在分析信息、洞察细节方面应该不输给顾衍。
但数值只是基础。真正的考验还没有开始。
门上的电子锁发出一声清脆的“滴”,倒计时归零了。
五个人同时看向那扇门,气氛骤然紧绷。
门无声无息地向两侧滑开,露出外面一条白色的走廊。走廊很长,看不到尽头,两侧墙壁上每隔几米就有一扇同样的门,此刻全都紧闭着。
“走吗?”陈锋看向李卫国,语气里带着一种下意识的服从性——在这种局面下,军人和警察出身的人往往更容易被信任。
李卫国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顾衍。顾衍看向林安。林安微微点头。
这种微妙的默契让林安心里一动。在这个五人小队里,顾衍显然是信息最多、最先开始思考的人,而李卫国是最有经验、最稳重的人,陈锋是战斗力最强的,沈瑶还处在需要被保护的阶段。而他自己呢?刚才顾衍看他的那一眼,是在确认他是否跟上了节奏。这意味着在这个初始的团队里,他被默认归入了“可以参与决策”的那一类人。
“走。”李卫国做了决定,“我打头,陈锋跟在我后面,沈瑶在中间,林安和顾衍殿后。保持队形,注意观察,不要触碰任何不明物体。”
五人鱼贯走出房间,踏入走廊。
走廊里的空气温度和湿度都刚好,没有任何不适感。但是走了不到三十步,天花板上突然响起一个机械般的声音,没有情感,没有起伏,像是一台老旧的合成语音设备在朗读文本。
“叮。契约者编号240417、240418、240419、240420、240421请注意。第一个任务世界已锁定。世界背景:《名侦探柯南:贝克街的亡灵》。任务类型:剧情参与。任务目标:在虚拟现实游戏‘茧’中存活至游戏结束,并协助至少三名玩家角色通关。任务奖励:基础积分500点,通关积分1000点。任务失败惩罚:抹。”
机械声消失了,走廊也随之发生了变化。
白色的墙壁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擦去,四周的景象迅速扭曲、重组,变成了一座灯火辉煌的巨大穹顶建筑。穹顶上镶嵌着无数盏水晶吊灯,光线折射出璀璨的光芒,映照在光滑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人群的喧哗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穿着华服的大人牵着盛装打扮的孩子,所有人都朝着一个方向涌动——那里是一排排流线型的蛋形舱体,每个舱体都散发着柔和的蓝白色光芒。
林安几乎是一瞬间就理解了这个世界。他看过这部动漫,而且看过不止一遍。这是《名侦探柯南》的第六部剧场版,故事的核心设定是一个名为“茧”的虚拟现实游戏,参与者将进入一个完全沉浸式的游戏世界,体验历史上的真实事件。而他面前这个场景,正是游戏发布会的现场。
“《贝克街的亡灵》。”顾衍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语速很快,“林安,你对这部剧场版了解多少?”
“不少。”林安的思绪飞速运转,“核心剧情是——工藤新一和他的朋友们进入了茧的游戏世界,舞台是十九世纪末的伦敦,背景是开膛手杰克连环人案。游戏通关的条件是找到并抓捕开膛手杰克。但故事的转折点在于,茧的系统被一个名为‘诺亚方舟’的AI入侵,它把所有玩家的意识困在了游戏里,并且设定了规则——如果没有人通关,所有玩家都会脑死亡。”
“也就是说,”顾衍接上,“我们的任务是协助至少三名玩家角色通关。玩家角色应该指的是原作中的主要角色,比如柯南、小兰、灰原哀他们。”
“没错。”林安点头,“而且不能把这个世界当成单纯的游戏。按照无限流的规则,这里的每一处细节都可能是致命的。”
正在这时,一个梳着背头的胖男人从不远处走过,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腋下夹着一叠文件,表情焦躁而傲慢。林安认出了他——这是茧的开发者之一,汤玛斯·辛多拉,一个在剧情中扮演了关键角色的反派人物。但此刻辛多拉只是匆匆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多看他们一眼。
“我们的身份是什么?”李卫国低声问,“在这种世界里,总该有个身份吧?”
话音未落,林安眼前的属性面板自动弹出了一行新的信息。
临时身份:受邀参加游戏发布会的嘉宾(成年组),持有进入游戏体验区的资格。
“嘉宾。”林安念出来,“我们有资格进入游戏,但身份是成年人,而大部分玩家角色都是孩子。这里有个问题——原作中成年人虽然也进入了游戏,但他们进入的是一个独立的、难度较低的体验版本,所有主要剧情都发生在孩子们的版本里。”
顾衍已经打开了他的笔记本,飞速记录着什么:“所以我们必须想办法进入孩子们的版本。否则就会被困在一个没有关键剧情的支线里,无法完成协助任务。”
“但原作中成年人没有进入那个版本是有原因的,”沈瑶突然开口,声音虽然小但逻辑清晰,“那个版本的游戏舱是专门给孩子们设计的,成年人坐不进去。”
五个人同时沉默了两秒。
“那就想办法让自己变小。”陈锋脆利落地说。
林安看了他一眼。这个警校生的思维方式很直接,但在这个语境下,直接有时候就是最好用的。
“或者,”林安说,“找到能让我们以成年人身份进入那个版本的途径。原作中有一个关键人物——工藤优作,他是茧的游戏总监,也是柯南的父亲。如果我们能说服他给我们权限,也许可以绕过年龄限制。”
“但时间不够。”顾衍摇头,“发布会马上开始,游戏很快就要启动。我们没有时间去见工藤优作,甚至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那就用第二种方案。”林安说,“让自己变小。”
他快步走向人群密集的地方,目光飞快地扫过每个角落。在这里——左手边大约二十米处,有一个自助吧台,提供饮品和点心。吧台上放着几排玻璃杯,里面盛着各种颜色的饮料。
“工藤新一变小成为柯南是因为一种名为APTX4869的药物,”林安边说边走,“但在这个世界里我们拿不到那种药。不过,原作中有另一个设定——这个虚拟现实游戏本身可以调整玩家的年龄参数。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游戏中有一个‘外貌自定义’功能,允许玩家在一定范围内调整自己的形象。”
“你的意思是,”顾衍跟上了他的思路,“我们利用这个功能,把外貌设定成小孩子?”
“不是设定成小孩子,”林安停在吧台前,拿起一杯橙汁,“而是设定成身高适合进入游戏舱的小孩子。年龄参数调低,但意识和能力保留。原作中没有明确说过是否可以这么做,但也没有规则禁止这么做。”
“这不叫方案,这叫赌博。”李卫国皱着眉头说。
“我们在这个地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赌博。”林安平静地说,“区别只在于赌桌上的信息有多少。至少在这个选项上,我有原作剧情作为信息支撑。”
顾衍沉思了两秒,点了点头:“我同意林安的意见。而且我还有另一个想法——诺亚方舟是入侵了系统的AI,它的目的是筛选和考验下一代。如果我们表现出过于明显的成年人行为模式,它可能会主动针对我们。反过来,如果我们主动降低年龄参数,伪装成孩子,反而可能降低它的警惕。”
“那就这么办。”李卫国最终拍板,“动作快,发布会随时可能开始。”
五人迅速找到了游戏舱的预选区域。那是一个半开放的空间,一排排舱体整齐地排列着,每个舱体旁都配备了一个触摸屏终端,用于设置玩家的游戏形象和参数。此刻大部分舱体还是空的,工作人员正忙碌地进行最后的调试。
林安选了一个角落里的舱体,快步走过去,手指在触摸屏上飞速滑动。界面设计得相当友好,右侧有一个滑动条控制年龄参数,范围从六岁到八十岁。他将滑条拉到了八岁的位置,屏幕上跳出了一个提醒:“外貌将据年龄参数自动调整,您是否确认?”
确认。
屏幕上的成年男性形象迅速缩小,变成了一张有点婴儿肥的孩子的脸。五官轮廓还保留着他原本的特征,但看起来就像是回到了童年时代。林安又手动调整了身高和体型参数,把成年人的比例压缩到了儿童的程度。
“这样可以了。”他低声说。
其他人也各自完成了设置。沈瑶调整到七岁,看起来像个刚上小学的娃娃,但眼神里的警觉让她显得有些不太协调。陈锋和李卫国都调到了九岁左右,一个看起来体格比同龄人大了一圈,另一个敦实得像个小铁墩。顾衍调到了八岁,变化最大——原本那种沉稳的气质在稚嫩的外表下显得格外突兀,像是一个老成的灵魂被困在了孩子的身体里。
“看起来很奇怪。”沈瑶忍不住说。
“但能进舱。”顾衍看着舱体上显示“适配完成,请入舱”的提示,轻轻呼出一口气,“林安,你的判断对了。”
就在他们各自准备进入游戏舱的时候,一个清亮的童声从背后传来:“等一下。”
五个人同时僵住了。
林安缓缓转过身。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短裤、白色衬衫、系着红色领结的小男孩正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那标志性的眼镜,那笃定的眼神,那微微扬起的下巴——林安就算闭着眼睛也能认出这张脸。
江户川柯南。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工藤新一。
“你们刚才在做什么?”柯南的目光从林安脸上扫到触摸屏上,又扫回来,“我注意到你们把年龄参数调得很低。为什么?”
林安的大脑在这一刻运转到了极限。他面对的是整个推理动漫史上最聪明的人物之一,任何谎话都可能在瞬间被拆穿。但说实话又不可能——难道要告诉他“我们是来自主神空间的契约者,看过你的全部剧情,知道你是工藤新一”?
“因为我们想和你们一起玩。”林安开口了,语气尽可能自然地流露出一丝孩子气的任性,“我们是第一次来参加这种活动,听说这个游戏很好玩,但我们年纪太大了,进不去小朋友的房间。所以就想了个办法,把自己变小一点。”
柯南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镜片反了一下光。那双眼睛里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种远超他外表年龄的锐利深度。
“是吗?”他说,“那你们叫什么名字?”
“林安。”
“顾衍。”
“李卫国。”
“陈锋。”
“沈瑶。”
五个人依次报出了真名。林安没有试图使用假名——在柯南面前,一个编造的名字比真名更容易露馅。
柯南默默地记下了这五个名字,然后露出了一个公式化的、礼貌的、让人完全猜不透他在想什么的微笑。
“我叫江户川柯南,”他说,“是个侦探。”
“一个小学生侦探?”陈锋脱口而出。
柯南的目光转到他身上,停留了两秒。
“是啊,”他说,“很不可思议吧?”
空气安静了那么零点几秒。林安几乎能感觉到那把无形的利刃悬在头顶——柯南已经在怀疑了。他的身份是只对少数人公开的秘密,一个普通的陌生孩子不应该表现得对一个“小学生侦探”有那么明显的惊讶。陈锋的那句话,在这个语境下,显得有些太多了。
但他没办法责怪陈锋。警察的直觉让陈锋意识到柯南的不寻常,但这种直觉表现出来的时候,恰好触碰了最敏感的区域。
“哇,好厉害!”沈瑶突然开口,语气突然变得又甜又软,整个人跳起来拍了一下手,像个真正的小女孩一样两眼放光,“你是小学生就能当侦探吗?那你能帮我找找我的发卡吗?我今天早上明明放在口袋里的,但是找不到了——”
柯南的表情出现了一丝几乎不可见的松动。
沈瑶的表演不算完美,但她胜在年龄。七岁的外表让她的一切行为都有了天然的合理性——一个小孩的注意力就是这么跳跃,刚才还在担心游戏,现在就开始关心发卡了。
“你的发卡应该在你外套的内侧口袋里。”柯南随口说了一句,视线已经移开了,似乎暂时放下了对这五个人的追查,“游戏要开始了,你们最好快点进舱。”
他说完转身走了,步伐不快不慢,小小的背影在人群中显得有些孤独。
林安看着他走远,轻轻呼出一口气。
“太险了。”他说。
“陈锋。”李卫国低声喊了一句,语气里没有责备,但有一种明确的态度。
“我的错。”陈锋脆地认了,“我会注意。”
五人迅速进入各自分配的游戏舱。透明的舱盖缓缓合上,内部的蓝白色灯光闪烁了几下,一种轻微的电流感从脊椎蔓延到四肢。
一个电子音在脑海中响起:“游戏即将开始,请做好准备。倒计时:五,四,三,二,一——”
白光吞没了一切。
当林安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正站在一条湿漉漉的石板路上。
浓雾笼罩着整条街道,路灯的光在雾气中晕开成一个个模糊的光圈,像是漂浮在空中的萤火虫。远处传来马蹄踏在石板上的清脆声响,夹杂着马车车轮滚动的低沉轰鸣。空气中弥漫着煤烟、酒糟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湿霉味。
林安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现在穿着一身十九世纪末伦敦平民的服装,粗布上衣,深色长裤,脚上是一双有些磨旧的皮靴。身高大概只有一米二出头,确实是个八岁孩子的体型。
“十八世纪的伦敦。”他低声自语,“不对,严格来说是1888年的伦敦。”
他环顾四周,很快找到了其他四个队友。他们散落在街区的不同位置,但都在步行可达的范围内。顾衍正蹲在一路灯下,借着昏暗的光线仔细看着一块钉在墙上的路牌。李卫国站在街角,身体微微侧着,保持着随时可以应对突况的姿态。沈瑶紧紧跟在他身后,眼睛瞪得大大的,努力在雾中辨认着方向。陈锋则已经摸到了街道的尽头,正探出头去观察另一条街上的情况。
“这里就是游戏的舞台,”顾衍等人聚齐后说,声音压得很低,“1888年的伦敦白教堂区。开膛手杰克就在这片街区的某个地方。”
“首要任务是找到柯南他们。”林安说,“他们是通关的关键。如果没有主角团的协助,我们不可能抓到开膛手杰克——我再说得直白一点,在原作中,柯南最后是靠着工藤优作在现实世界给出的提示才推理出开膛手杰克的真实身份。换句话说,仅凭我们在游戏里的信息,可能本不足以完成这个任务。”
“所以我们依赖NPC?”陈锋的语气里带了一丝不赞同,“这不合适吧?”
“不是依赖,是协作。”林安纠正道,“柯南的推理能力在我们之上,这是客观事实,跟自尊心没关系。我们的优势是什么?是我们知道剧情走向。”他看向顾衍,“顾衍,笔记本上记了关键节点吗?”
顾衍翻开笔记本,上面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时间线和事件点。他的字很小,但非常工整,像是在用印刷体书写一样。
“记了。”他说,“开膛手杰克在1888年8月到11月之间犯下了一系列案件,被确认的受害者有五名,分别是玛丽·安·尼科尔斯、安妮·查普曼、伊丽莎白·斯特莱德、凯瑟琳·埃道斯和玛丽·简·凯莉。在原作剧情中,柯南他们进入游戏后经历的是最后一起案发当晚——也就是凯莉被害的那天晚上。他们在追查凶手的过程中发现了关键线索,最终在福尔摩斯和华生的协助下锁定并抓捕了杰克。”
“如果我们能提前找到受害者,”林安说,“就有可能提前设伏。但这里有一个巨大的风险——我们不知道剧情具体被设定在哪个时间点。如果现在已经是凯莉案发当晚,那我们就已经晚了。”
正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焦急的呼喊。几个穿着巡逻警服的警察从雾中跑出来,脸上满是紧张和惊恐。
“又出事了!”其中一个警察对着同僚喊道,“米勒街,又是一起!这次更——”
他的话说到一半就咽了回去,脸色惨白。
李卫国快步走上前去,用不太流利的英语问道:“发生了什么事?”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口音,但在这种紧急情况下,没人会在意这个。
警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边四个孩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一个女人被害了,死状很惨。这不是你们小孩该看的,快回家去。”
米勒街。
林安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米勒街是凯莉的案发地点。”顾衍已经翻开了笔记本,声音压得极低,“原作中的最后一名受害者,玛丽·简·凯莉,就是在米勒街的出租屋里被害的。”
“老天,我们还是晚了一步。”沈瑶的声音有些发颤。
“不。”林安摇头,思维在高速运转,“也许不晚。凯莉的死亡不是结局,而是开膛手杰克犯案链条的最后一步。原作中,柯南正是在凯莉案发现场发现了关键证据,从而追踪到了杰克。我们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在现场碰到柯南。”
五人沿着雾气弥漫的街道向米勒街赶去。顾衍跑在最前面带路,他的方向感极好,仅仅凭着路牌和地图上看到的几条街道名称就能在错综复杂的街区中找到正确路线。李卫国跟在队伍侧面,随时注意着可能从暗巷中冲出来的危险。陈锋殿后,不时回头确认有没有人跟踪他们。
当他们赶到米勒街的时候,那栋房子周围已经拉起了简易的隔离带,十几个警察和一个穿着深色大衣的勘验人员正在忙碌。林安在人群中搜寻着柯南的身影——不在外面,那就一定在里面。
“怎么进去?”陈锋问。
林安没有回答。他正在观察周围的环境。房子的侧面有一扇窗户,窗框有些松动,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从外面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但对于八岁孩子的体型来说,那条窗缝足够钻进去了。
“从窗户进。”林安做了决定,“李哥,你在外面放哨,有情况就敲门三下。陈锋,你跟我进去。沈瑶和顾衍留在外面接应,沈瑶负责万一需要撤退时的路线确认,顾衍随时准备提供信息支持。”
“为什么让我留在外面?”沈瑶有些不服气。
“因为你的属性和体型在里面帮不上忙,”林安的语气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纯粹是在陈述事实,“但在外面,你是我们当中最灵活的。如果有人追出来,需要有人带路钻进那些小巷子。”
沈瑶咬了咬嘴唇,没再说什么。
林安和陈锋绕到房子侧面。那扇窗户的销已经锈死了,陈锋从靴子里抽出一把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折叠刀,用刀尖卡进窗框的缝隙中,轻轻一撬。窗户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开了一条缝。
两人翻窗而入。
房间里的景象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令人脊背发凉。一个女人躺在床上,床单浸透了深色的液体,墙壁上有飞溅的痕迹,整个空间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成年男人正站在床边,表情沉重。而在那个成年男人脚边——林安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小身影。
柯南蹲在地上,正用一从桌上捡来的铅笔轻轻拨弄着地毯上的一片东西。那是一小片焦黑色的碎屑,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清楚。
林安屏住呼吸,慢慢靠近。
他看清了那片碎屑——是一张烧焦的纸的边缘,上面隐约可以看到一个模糊的标记,像是某种署名。在原作中,这正是柯南发现的关键线索:开膛手杰克在一封信上留下的签名,那封信后来成为了破案的决定性证据。
柯南抬起头来,看到了林安和陈锋。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亮了一下,但随即恢复了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你们怎么进来的?”他问,语气平淡。
“窗户。”林安实话实说。
柯南看了他们几秒,然后做了一件让林安意外的事——他把那片烧焦的碎屑递了过来。
“你看看这个。”他说。
林安愣了零点几秒,然后接过碎屑。他的手在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意识到了一件事:柯南在对他们进行测试。
这个测试有两层含义。第一层是检验他们是否真的只是“想玩游戏的孩子”,还是有其他目的。第二层更关键——柯南想看看他们的观察力和推理能力。如果他只是想找帮手,灰原哀和阿笠博士提供的技术支持足够他完成推理。但他在一个陌生的、来历不明的七岁小孩身上寻求帮助,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在试探这五个人到底是什么来路。他抛出了一个饵——这片碎屑——然后观察林安会怎么反应。
“这是信纸的一角,”林安说,声音压得很低,保证只有柯南和陈锋能听到,“烧焦的痕迹是新留下的,说明有人最近烧了一封信。纸上这个标记——”他仔细看了看那个模糊的印记,“看起来像是某个组织的标志。如果一个连环手的住所里出现了有组织标志的信纸,那就意味着他不是单独犯案,或者他本身属于某个组织。”
柯南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很有意思。”他说,那种语气不是在夸一个小孩子聪明,而是像一个同级别的对手在表达认可,“那你觉得,这个组织会是什么性质的?”
林安知道这个问题的陷阱在哪里。如果他回答得太具体,比如直接说出“黑衣组织”或者“开膛手杰克是某个秘密组织的成员”,那他的身份就暴露了——一个八岁的普通孩子不可能知道这些。但如果他回答得太浅,柯南就会觉得他只是个碰巧蒙对了一点的小鬼,不值得继续交流。
“十九世纪末的伦敦,”林安说,故意把语速放慢了一点,像是一个正在努力组织语言的孩子,“最大的地下组织……也许和当时的社会背景有关。贫富差距很大,白教堂区有很多,各种帮派势力交错。如果开膛手杰克真的和某个组织有关,那这个组织很可能不是在单纯的犯罪,而是在有目的地……清除某些人。”
柯南沉默了大约两秒钟。
这两秒钟里,林安感觉自己像是在悬崖边上走钢丝。
然后柯南笑了。那是一种大人看到聪明孩子时才会露出的、带着一丝欣慰的笑。
“你叫林安,对吧?”他说,“不错。走吧,我们去找福尔摩斯先生,他应该已经有了一些新的发现。”
柯南转身向门口走去,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偏过头来加了一句:“对了,让你的朋友们也都跟来吧。既然你们这么厉害,应该不会拖后腿。”
林安和陈锋对视了一眼。
陈锋的眉头皱着,显然没完全理解刚才那一番对话到底意味着什么。但林安知道——他们通过了第一关。
至少是这一阶段的。
当他们走出房间的时候,在外面等候的李卫国、顾衍和沈瑶立刻围了上来。柯南朝他们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径直走向了街道的另一个方向。
林安追上几步,走在柯南身边。
“福尔摩斯先生现在在哪里?”他问。
“贝克街221B。”柯南说,“华生医生也在那里。他们已经发现了几个和杰克有关的线索,我正在把现场的发现带回去让他们比对。”
贝克街221B,福尔摩斯和华生的住所。在原作中,柯南就是在那间著名的起居室里完成了最后的推理,锁定了开膛手杰克的真实身份。但是林安清楚地记得——那个过程中有一个关键的转折点,一个险些导致所有玩家全灭的危机。
“杰克会不会知道我们在追查他?”林安问,这个问题既是试探柯南的掌握程度,也是为了确认他们即将面临的危险等级。
柯南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不确定。”他说,语气第一次有了一丝不确定,“但我有一种感觉——他可能已经注意到了。”他顿了顿,转过头来看向林安,镜片后的眼神非常严肃,“开膛手杰克不是普通的连环手。他的反侦察意识极强,行动模式几乎没有规律可循,而且他似乎总能比自己想的人先一步到达现场。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可能有内线。”林安说。
“或者——”柯南的声音更低了,“他就在我们身边。”
这句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寒意。
林安心中却响起了警钟。不是针对开膛手杰克的威胁,而是针对另一件事——这个推理世界的反派不会降智,意味着开膛手杰克的行为模式和思维逻辑会完全符合一个十九世纪末的顶级连环手的水准。而真正让他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在《名侦探柯南:贝克街的亡灵》这部剧场版中,诺亚方舟设定了一个残酷的规则——如果所有玩家都没能通关,所有人都会脑死亡。而诺亚方舟本身的目的是什么?它要筛选出能够“继承未来”的下一代。它的评判标准不是戮,而是真正的智慧和勇气。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让诺亚方舟觉得你“合格”,也许比通关本身更重要。
林安还没有来得及深入思考这个问题,前方的雾气中突然浮现出几个高大的身影。
那不是巡逻的警察,也不是普通的夜间行人。那些人穿着黑色的长款风衣,帽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步伐整齐而沉默,像是一支无声的军队。
柯南的脚步猛地停了下来,手臂张开,挡住了身后的所有人。
“回去。”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坚决得不容置疑,“走另一条路。”
太晚了。那些黑衣人已经注意到了他们。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男人停住了脚步,缓缓抬起头来。帽檐下的半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是淡淡的灰色,像是长期未曾接触过阳光。他的视线从一个个人身上扫过,最终定格在柯南身上。
那个男人笑了。
那笑容不像是发现了猎物,更像是在欣赏一盘精心摆好的棋局。
“江户川柯南,”他的声音低哑而温和,带着一种不符合外表的礼貌,“或者说,工藤新一。你比我想象的要来得快。”
柯南的身体明显绷紧了。他的真名被一个陌生人叫破,这在这个世界里意味着巨大的危险。
“你是谁?”柯南问。
那个男人没有回答。他只是又笑了笑,然后转身消失在了雾气之中。他身后的那些黑衣人也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就像他们从未出现过一样。
林安的心脏在腔里疯狂地跳动着。
他认出了那个男人。不是因为他知道他的身份——事实上,这个在原作中从未出现过的角色完全是主神空间的原创。但他认出了那种气场,那种在无穷多的无限流小说中被反复描述过的、属于高层次契约者的气场。
“那个人不是这个世界的NPC。”林安压低声音对队友们说,“他是契约者。”
“而且是一个已经进入这个副本很长一段时间的契约者。”顾衍补充道,声音也有些发紧,“他认识柯南,知道工藤新一的真实身份,甚至可能比我们更了解这个世界的剧情走向。如果他站在开膛手杰克那一边——”
“那我们的任务目标就和他是对立的。”李卫国沉声说。
五个人之间的空气骤然凝重了。
“也就是说,”陈锋握紧了拳头,“我们不仅要完成任务,还要对付其他契约者。”
前方等待着什么,谁也无法预料。但有一点林安非常确定——在这个世界里,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没有人是真正安全的,即使是那些看似掌控了全局的人。
而柯南,此刻正站在他们旁边,用一种新的、更加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这支小小的队伍。他听到了刚才林安压低声音说的那句话。他虽然不知道“契约者”是什么意思,但他已经意识到了一件事:这五个人,不是普通的孩子。
他们在雾中的贝克街上站了很久,直到远处的大本钟敲响了凌晨两点的钟声。
游戏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