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城第七天,阿古拉改变了打法。
投石机不再砸城墙,开始往城里扔死牛死马的尸体。腐烂的畜尸越过城墙砸在民居和街巷里,肠肚横流,苍蝇嗡嗡起飞的声音隔着三条巷子都能听见。紧接着收容所出现了第一例高烧呕吐的病人,一个六岁的男孩,下午还在啃窝头,傍晚就开始说胡话,额头烫得能烙饼。然后是第二例,第三例,全是孩子和老人。城中的大夫把所有能找到的药材全部翻出来,连收容所角落里那半筐晒的艾草都用上了,但病人还是在增加。
这是畜疫。阿古拉本没有指望靠一轮投石机砸倒砚山城墙——他投那些腐尸进来,是要让砚山在城破之前先从内部垮掉。黄文礼下令把能找到的石灰全部洒在腐尸落点周围,又让人把净水用的明矾集中起来分配给病人。但围城七,城中的存粮和药材早已捉襟见肘。收容所里巧儿姥姥主动把自己那份稀粥倒进小碗里,说“给发烧的孩子们先喝”。她自己转过身去对着墙角咳嗽,咳完把手背在身后蹭了蹭,继续给伤员换绷带。
苏文站在收容所门口,眼眶发酸。他看见一个年轻妇人抱着那个发高烧的男孩,嘴里一遍一遍地念着“等爹回来”。孩子他爹在东门城墙上值夜,今天还没有下城。
围城第八天,阿古拉又换了一招。
北岸开始竖起一杆杆削尖的木桩,每木桩上挂着一颗人头。是北岸撤离时没来得及逃出来的散落农户,还有几个是在游击中被俘的县兵。晨雾散开的时候,城头上的守军看清了那些人头上熟悉的面孔——有人的嘴里还塞着被血浸透的文书,是黄文礼当初发到北岸各村的疏散令。
阿古拉没有喊话,没有派人来劝降,甚至没有在城门口叫阵。他只是把那些人头挂在木桩上,让砚山城的守军自己看。大纛在北岸飘着,大营安静得像一口棺材。
城头上有几个年轻的县兵扭头吐了。
苏文站在垛口后面,指甲掐进了掌心里。他没有吐,也没有转身。他把那些人头的面孔一个一个看过去,记在心里。不是因为他够狠,是因为他知道——阿古拉要的就是守军不敢看。你不敢看,你就怕。你怕了,你就输了一半。
“石二哥,”苏文说,“告诉城头所有人——谁敢不看,谁就没资格替他们报仇。”
石二把这句话传了下去。城头上没有人再扭头。
围城第十天,阿古拉终于下令发动总攻。
不是从东门,不是从西门,不是那面被掏过洞的北墙。
是在中午。
艳阳高照,从城头往下看能看清蛮族重甲上每一道旧刀痕。阿古拉选这个时辰攻城,只有一个解释——他在告诉砚山城,我不需要夜色掩护,我正面就能吃下你。前十天所有的试探、腐尸、人头、围困,都是为了这一刻——让砚山城的守军在疲惫与恐惧中迎来最后一击。
阿古拉的黑纛推到北岸最前沿,蛮族骑兵从砚水两侧迂回包抄,将砚山城三面合围,只留下南门外一条狭窄的缺口。围师必阙——留一个出口,不是为了放人逃,是为了让想逃的人自己从坚固的城墙后面走出来。
城内没有人走。
攻城锤开始撞击东门的同时,投石机集中火力砸向西门瓮城上方的文气护壁。四象守土阵在连续十天的消耗后已经濒临破碎,沈鹤守在西门阵眼上,月白长衫上落满了被震碎的石粉,双手按在阵盘上一动不动,文气从掌心注入阵盘的速度已经明显慢了下来。
苏文在城中央的弩机阵地上,手里攥着令旗,汗已经把旗柄浸得发黏。东西两座瓮城同时告急,预备队必须撕成两半用。他把一半人派去了西门支援沈鹤,另一半人留在东门待命,自己带着石二蹲在弩机阵地后面,死死地盯着北墙外侧。
阿古拉如果想在乱中取城,他的招一定不在东西两面。
正午过了一刻。蛮族的投石机忽然停了。
苏文的瞳孔猛地一缩。投石机不该停。除非——有一支队伍正在进入投石机的攻击扇面,需要避免误伤。他冲到垛口边往下看。北岸浮桥上一队黑影正在过河,人数不多,大约只有五十来人,全部是黑甲,没有任何旗号,推进速度极快。
阿古拉的近卫,黑旗队。
他们没有走城墙下,而是贴着砚水旧河道的冲沟匍匐前进,目标不是城门,不是城墙,是四象守土阵的北角阵眼。阵眼就在旧河道与城墙的交叉口,是一百年前废城重建时留下的一处结构薄弱点,护壁在这里与夯土城墙的衔接存在一道旧裂缝。如果阵眼被毁,整面北墙的护壁就会彻底崩溃,城墙会直接暴露在投石机和攻城锤的攻击下。
阿古拉用了十天时间,在东门西门来回试探,把苏文的预备队拆成两半,然后在所有人精疲力尽的第十天正午,用一支藏在眼皮底下的五十人小队直心脏。
“弩机!调头!北墙!”苏文吼道。
移动弩机从掩体中推出来,就在转角的同一时刻,提前埋伏在北岸的一架蛮军轻弩同时开火,弩箭钉在弩机挡板旁边,将推弩机的三个年轻杂役震得齐齐往后跌倒。紧接着第二支轻弩箭贴着垛口上沿射进来,弩机右侧的蓄力构件被铰断了弓弦。赵小七就在弩机旁边,被震得眼镜飞出去老远。他没有去找眼镜,而是从地上爬起来,嘴里大声报着黑旗队的位置,跟瞎子一样眯着眼却还在喊。
弩机哑火的那一瞬间,黑旗队已经摸到了北墙角下。
孙夫子坐在阵眼旁边,看见了那面黑旗从冲沟里升起。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城池。收容所的炊烟还在升,城中的钟声还在敲,巧儿正在院子里给伤员端水。
然后老人站了起来。
“老夫这一角阵,守了十天。今天不退。”
他双手按上阵盘的同时,苏文已经冲在北墙道里。他看见了阵眼处文气陡然转亮,看清了老人把一身剩余的修为全部翻出来拍进阵眼的动作,看清了那面黑旗扑向他的全路径,也看清了这一切将在几息之内完成的可怕速度——本没有时间去想“能不能救”,身体比脑子先一步做出了反应:跳下阶梯,头也不回地朝北角冲过去。
黑旗队的重剑劈开阵盘一角时,孙夫子没有躲。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死死按住裂开的阵盘,让那道裂纹没有继续蔓延。老人家的身体被重剑贯穿的瞬间,四象守土阵的北角炸开了一道金光——那是阵眼在失去主人之前最后一次全力释放。金光吞没了冲在最前面的三个蛮族近卫。黑旗队剩余的数十名近卫仍在继续向前压缩,他们踩着同伴尚未熄灭的金光残影,直扑城墙脚下的阵眼余址。阵盘已被撕裂,但只要北角护壁的残余文气还没有完全消散,城墙就不会彻底暴露。
苏文就是这个时候一头撞进了阵眼废墟。
他张开双臂挡在残余的阵盘和黑旗队之间。他没有带刀——从弩机阵地冲出来时刀都忘了拔。他手里拿的是那枚铁铸的调兵令符。
领头那个蛮族百夫长顿了一瞬。他大概不明白,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书生,连文气护壁都没有,为什么一个人挡在阵眼前面。
苏文自己也不知道。
他知道的是——孙夫子没退。他知道的是——孙夫子看见他赶来才闭上眼睛。他知道的是——他答应过黄文礼,预备队的令旗不会倒。他站在满地的碎石和文气残光里,把令符高高举起。
“砚山令符在此!预备队——上!”
黑旗队从两侧包抄而上。苏文眼前一黑,剧烈的撞击将他整个人撞飞在阵眼碎石堆上。后脑磕上碎石的一瞬,他在意识深处听见了一声轰鸣。
文明之树的须猛然扎入了阵眼的残骸。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文气在无声地伸展,穿过了孙夫子炸裂的阵盘余脉,穿过了四象守土阵旧的节点网络,渗进百年前老城墙基底的旧阵基之中。一道细微的无色光丝从废阵残痕最深处探出,勉强攀上墙脚,将四象守土阵残余的北角护壁重新链接了起来。
那条光丝很细,细得像是随时会断、经不起下一次重击。但它确确实实拉住了正在溃散的文气护壁,让墙体一角的护壁残片重新勉强拼合。
城墙上石二正好赶到,一把将苏文拖到身后,横刀架开当头劈下的一斧,刀刃和重斧撞击擦出一串刺目的火星,映得他满脸通红,也在他小臂上又添了一道外翻的伤口。他一直把苏文拖到弩机掩体后面,才松手坐倒,喘着粗气骂了一句:“俺说过了——你不能死。”
他不知道北角阵眼被修复的那一丝力量来自哪里。他只是看着怀里闭着眼睛的少年,忽然想起来——在驿站那个夜晚,一万三千道魂光,也是从这个少年手里升起来的。
阿古拉的黑旗队看到了光。
北角阵眼明明已经碎裂,北墙的护壁眼看就要完全溃散,但就在黑旗队残部认为砚山的乌龟壳终于被掀开的那一刻——阵眼废墟深处亮起了一道并非金光的微光。然后那道微光攀上了墙角,将原本即将塌陷的残阵硬拽着重新拼成一堵薄薄的光壁。黑旗队的百夫长被这股突然恢复的反弹力震得连退了四五步,死死盯着那片微光的余迹。苏文被砍倒的位置离阵眼太近,近到他整个人都融在那片光里。
围城以来从来不曾在阵前现身超过一炷香的大纛忽然往前推了三百步,投石机跟着停了片刻——阿古拉本人正在靠近。这位将陈泰人头挂上旗杆的左路主帅,显然注意到了黑旗队冲击方向传来的异常。他不是来看伤亡的,他是来验证一个关键的判断。在砚山城的守军名单里,从来没有出现过无色文气。而这种无法溯源的力量,几十年前在铁岭城外也曾亮过一次。
他停了片刻,然后抬起手。不是撤退的信号,而是调整攻击方向。
投石机的下一轮火弹全部转向北角。他不打算再去试探东门或西门有几分真防御——这个意外的发现让他改变了全盘的攻打次序。
而此刻,城中医馆灯火通明。苏文被平放在门板上抬进去的时候满身尘灰和血迹,脸色苍白如纸。巧儿姥姥按着伤口的手指头一直在抖,但她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苏文半步。巧儿踮着脚尖把自己的半碗水放在门板旁边,被姥姥按回去,又偷偷推到苏文手心旁边。
石二守在门外,横刀横在膝上,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入夜时分,苏文睁开了眼。文明之树的须在沉入身体后再次把阵眼的回震力量流转开来——那股回震的同时也震醒了他体内停滞许久的瓶颈。无色文气在经脉中重新加速运转,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每一道经脉都像被阵眼的冲击重新梳通了一遍。满室墨香,周世安放在桌上的旧砚台被一缕看不见的文气激醒,残墨旋成浅涡——他破境了。从启蒙境经此冲关直接跃升两层,稳稳站在了达理境。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
苏文从门板上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指缝之间流转的无色文气已经不再是微光——那是达理境才能凝结出的实质化文气。
他翻身下了门板,站到门口。石二回头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红了。他红着眼睛用粗糙的手背蹭了蹭鼻子,站起来把横刀重新挂好:“城还在。”
“孙夫子呢?”
石二没有回答。收容所院子里很安静。巧儿姥姥背对着门口坐在灶台旁,肩膀无声地耸了一下。赵小七站在院墙下面,手里攥着那副摔断腿的眼镜,低着头一动不动。
苏文站在门口,望着北角阵眼的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对着那个方向,跪下,叩首。
头磕在门槛的青石上,一声闷响。
这一跪,是为了孙夫子,是为了反冲锋中再也回不来的那七个敢死士,是为了北岸没能撤进城的散落农户,是为了所有用自己的命替砚山城多换了一天的人。
满院安静,没有人敢说话。
苏文站起来,转过身。他的眼眶是红的,但眼睛是的。
“我去见黄大人。”
他跨步往外走,石二在身后叫了一声公子。苏文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孙夫子的阵眼,”他的声音沙哑而清晰,“我来守。”
收容所外面,下起了绵绵的秋雨。雨水冲刷着城墙上的血迹,把砖缝里的血水稀释成淡红色,顺着排水沟往下淌。街巷里弥漫着泥土的腥味和腐尸的臭气,但没有人关窗——每家每户都在窗口点了一盏灯,为城墙上轮值夜班的守军照路。
满城灯火。城还在。
阿古拉的大纛在雨中退了三百步,但没走。黑旗队不撤,投石机不撤,北岸的浮桥不撤。还有一场硬仗要打,还有更狠的算计在前面等着。
但苏文走在去县衙的路上,脚步比任何时候都稳。他身后是石二默默跟上去的脚步声。他身前是砚山城满街的灯火,和秋雨中永远不会熄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