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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05

苏文醒来的时候,篝火已经熄了。

灰白的余烬堆在火塘中央,几缕细细的青烟还在往上飘,被晨风一吹便散了。驿站正堂的屋顶破了一个大洞,阳光从洞里漏下来,正好落在他的脸上,温温热热的,像是有人用温水在给他擦脸。

他盯着那道阳光看了很久,才慢慢想起来自己在哪里。

青枫城。蛮族。祭文。一万三千道升天的光。

然后他就看见了那个老妇人。

她还坐在他身边,保持着昨晚那个姿势,背靠着斑驳的土墙,头歪向一边,花白的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的手还搭在那块湿布上,布已经了,硬邦邦地搁在苏文的额头上。那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蜷在她腿边,脑袋枕着她的膝盖,睡得正香,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苏文轻轻把老妇人的手拿开,坐了起来。他身上盖着一件粗布外衣,不知是谁的,带着一股汗味和泥土味,但很暖和。他把外衣叠好放在一边,环顾四周。

正堂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人,有的靠着墙,有的直接躺在地上,身下只铺了一层稻草。那几个青壮年挤在一起,其中一个手里还攥着那把锈迹斑斑的柴刀,即使睡着了也没有松开。空气里混杂着汗味、烟火味和淡淡的血腥味——那个摔伤了腿的老妇人膝盖上缠着一条破布,血迹已经成了暗褐色。

苏文站起来,轻手轻脚地穿过满地的人,走到院子里。

晨光正好。秋天的早晨有一种透明的凉意,空气清冽得像山泉水,吸一口能凉到肺里。院子里的荒草上挂满了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有人在一夜之间撒了一地碎银子。院墙外面的柳树已经被秋风吹黄了大半,剩下的叶子也在枝头摇摇欲坠,随时都可能被下一阵风带走。

那个满脸横肉的农家汉子正蹲在井边打水。他看见苏文出来,立刻放下手里的井绳,站起来,两只粗糙的大手在裤腿上擦了又擦,脸上的表情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早。”苏文说。

“公子早!”农家汉子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大得把院子里一棵枯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他大概也意识到自己太大声了,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搓着手憨笑了两声,“那个……公子,您饿不饿?俺昨晚在林子里套了只兔子,烤着呢,您吃一口?”

苏文这才注意到井台旁边架着一小堆火,火上横着一粗树枝,上面串着一只剥了皮的野兔,已经烤得焦黄流油。看那火堆的大小和兔子的分量,这只兔子大概也就够两三个人吃的。

“其他人吃了吗?”苏文问。

“吃了吃了,”农家汉子连忙点头,“昨晚您睡着的时候,俺们把粮分了,虽然不多,总能垫垫肚子。”

苏文看了一眼火上的兔子,大概明白了——这只兔子是专门留给他一个人的。他没有推辞,在火堆旁坐下来,撕了一条兔腿。肉很韧,没什么盐味,但油脂很足,咬一口满嘴都是焦香。他已经四天没吃过正经东西了,这一口肉下去,胃里便是一阵痉挛,紧接着是排山倒海的饥饿感涌上来。

他吃得很慢。前世做古籍修复的时候养成的习惯,吃饭不紧不慢,每一口都嚼透了才咽。那时候他一个人在修复室里,一坐就是一整天,午饭常常是一碗面或者两个包子,吃完继续修那些残破的书页。他的同事都说他这人无趣,一辈子跟故纸堆打交道,连个对象都没处过。他也不辩解,只是笑一笑,然后低下头继续用最细的镊子夹起一片碎裂的明代竹纸。

现在那些故纸堆都在他的脑子里了。

“你叫什么名字?”苏文问。

“俺姓石,在家里排行老二,都叫俺石二。”农家汉子挠了挠后脑勺,“俺们都是大榆村的,靠着青枫城南边,隔了三十多里地。前天夜里蛮子的前锋经过了俺们村……要不是跑得快,俺们也跟青枫城一样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两下。苏文没有追问,只是把剩下的半只兔子往石二那边推了推。石二愣了愣,然后猛地摇头,两只手摆得像风车:“公子您吃您吃,俺不饿……”

“我吃饱了。”

石二看了看苏文手里的那兔腿骨——苏文总共就吃了一小半条腿,剩下的半只兔子几乎没动。他又看了看苏文的脸,那张苍白的、还带着少年稚气的脸,额头上的伤疤还泛着淡粉色。石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赶紧低下头,把剩下的兔子肉从树枝上取下来,撕成小块,用一片净的树叶包好。

“那俺留着,给巧儿那丫头吃。”他说,“那丫头瘦得跟豆芽菜似的,她娘在这回逃难的时候走散了,现在就跟着她姥姥——就是昨晚跪着求您的那位婆婆。”

苏文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上来,掬了一捧洗脸。井水冰得刺骨,激得他一个激灵,整个人一下子就清醒了。他洗了脸,又漱了口,然后用手指蘸着水简单梳了梳头发。井水里倒映出一张陌生的脸——十七八岁的少年面孔,眉眼清秀,但眉宇之间有一道很深的竖纹,那是长时间皱眉留下的痕迹,在这个年纪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这是原主留下的印记,大概是那些在父亲书房里挑灯苦读的夜晚刻下的。

苏文盯着水中的倒影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指把那道竖纹轻轻揉开。

“苏文。”他对水中的自己说,“从今天起,你叫苏文。”

苏文把头发重新束起,用一从驿站里捡来的旧麻绳绑好,然后转身回到正堂。那个老妇人已经醒了,正抱着巧儿坐在角落里,看见苏文进来,她挣扎着要站起来行礼,被苏文按住。

“婆婆,腿上的伤怎么样了?”

“不碍事不碍事,”老妇人连忙说,“就是磕破了点皮,过两天就好。公子您……您身体要不要紧?昨晚您忽然就倒了,可把老婆子吓坏了。”

“只是太累了,睡一觉就好了。”

苏文蹲下来,看了看老妇人膝盖上的伤口。包扎得很粗糙,破布裹得不紧,边缘已经松开了,露出的伤口虽然不大,但周围红肿得厉害,隐约有化脓的迹象。在这种缺医少药的逃难路上,一个化脓的伤口可能要人命。

“石二哥,”苏文回头喊道,“驿站里有没有酒?”

石二愣了一下:“酒?俺去找找。”

他在驿站的厨房里翻了半天,还真找到了半坛子没人要的劣酒,也不知道是哪一年的东西,坛口封泥都了,打开来一股刺鼻的酸味。苏文把酒倒在净的布条上,给老妇人重新清洗了伤口。酒液碰到伤口的一瞬间,老妇人疼得浑身一抖,但她咬着牙一声没吭,只是把巧儿的头按在自己怀里,不让孩子看到。

苏文重新包扎了伤口,这次包得紧实整齐。他前世学过一些急救知识,虽然不专业,但处理这种小伤口还是够用的。包好之后,他站起来对石二说:“召集大家,我们该走了。”

“走?去哪里?”石二问。

“砚山县。”苏文说,“这条路往南三十里就是砚山县城,天黑之前能到。”

“可是……”石二犹豫了一下,“砚山县会收留俺们吗?俺们没有路引,也没有户籍,城门都不一定进得去。”

“到了再说。”

苏文的语气很平静,但石二莫名就觉得这个少年公子说的话一定靠谱。他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出去喊人了。

不到半个时辰,所有人便都收整好了。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整的——这群从大榆村逃出来的难民,每个人身上带的东西加起来也装不满半个包袱。几个老人拄着粗树枝削成的拐杖,年轻妇人把孩子绑在背上,石二等几个青壮年扛着仅有的几件农具,既是工具,也是武器。

苏文把老妇人背了起来。她本来不肯,说自己能走,但走了两步就开始打晃,最后还是在苏文的坚持下伏到了他背上。巧儿跟在苏文身后,小手揪着他的衣角,两只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四周。

一行将近四十个人,就这样离开了驿站,沿着官道向南走去。

秋天的阳光是温和的,不烈不燥,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官道两旁的柳树在微风中轻轻摆动着金黄的枝条,偶尔有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行人的肩头和发间。远处的田野已经收割过了,只剩下齐膝高的稻茬和一垛垛的稻草堆。有几只白鹭在水田里踱步,偶尔低头啄一下泥里的什么东西,姿态优雅得像一群穿白衣的读书人在散步。

如果不是北边那片隐约可见的焦黑废墟,这简直就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秋清晨。

苏文背着老妇人走在队伍中间。老人家很轻,但走了几里地之后,他的额头还是渗出了汗珠。石二三番五次地要替他背,都被他拒绝了。不是逞强,而是他知道,如果自己不撑着,这支队伍的精神气就散了。昨晚那篇祭文造成的震撼还在,他在这些人眼里已经不只是“一个读书人”,而是某种更重要的东西——一个能让一万三千道亡魂升天的存在。只要他还站在这支队伍里,这些人就不会散。

但苏文自己清楚,昨晚那种程度的力量,他短时间内不可能再用第二次了。他的文宫虽然已经重建,但还是太脆弱了。那棵文明之树在写完祭文之后便黯淡了许多,树叶上的文字不再流转,而是静静地蛰伏着,像是进入了某种休眠状态。他需要时间恢复,需要更多的积累,需要真正理解这个世界的力量法则。

而在这之前,他只是一个文道第一境“启蒙境”的修士,跟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普通读书人没有本质区别。

“公子,”老妇人在他耳边轻声问,“到了县城,您有什么打算?”

“先安顿好你们。”苏文说。

“那您自己呢?”

苏文沉默了一会儿:“我想去考功名。”

他没有说实话。昨晚写完那篇祭文之后,他在昏睡中做了一个梦。梦里面他站在一个巨大的图书馆里,书架高耸入云,每一层都摆满了书籍。他沿着书架往前走,走了很久很久,最后来到一扇门前。门上刻着一行字。

那行字他认识,也不认识。那些笔画的结构、排列的方式,不是甲骨文,不是金文,不是小篆,不是任何他曾经研究过的古文字。但奇异的是,当他注视着那行字的时候,一种诡异的共鸣从意识深处涌起——仿佛那些陌生的笔画在他自己的脑海深处被某种东西无声地翻译了,他无法记下它们的样子,却直接触到了它们承载的意义。

“一切答案,都在学海尽头。”

他的梦到这里就醒了。他不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也不知道“学海”到底在哪里,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世界远不止眼前的废墟和战火。那篇祭文所沟通的力量,那个叫做“天道”的存在,还有他意识深处的这座图书馆,它们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

而想要找到答案,他首先需要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

考功名,就是第一步。

“公子一定能考上。”老妇人笃定地说,“老婆子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比您更有本事的读书人。”

苏文笑了笑,没有接话。

一行人走走停停,到正午的时候,在一片小树林里歇了半个时辰。石二把早上留下的兔子肉分给了巧儿和她姥姥,又从一个老汉那里掰了半块饼子给苏文。苏文接过来咬了一口,硬得硌牙,但好歹能填肚子。他一边嚼着饼一边靠在树上闭目养神,意识沉入文宫之中。

文明之树比昨晚稍微亮了一些,树叶上重新开始有微光流转,但速度很慢,像是还没睡醒的样子。苏文尝试着运转体内的文气,那股无色透明的力量顺着经络缓缓流淌,每流过一个位,便会有一丝极细微的凉意渗入经脉壁中,像是在修补什么看不见的裂纹。

这具身体的原主在文宫碎裂之前,已经是第三境“达理境”的修士了。那些修炼的底蕴还在,经脉比普通人宽阔得多,只是失去了核心驱动。现在苏文带着新的文宫重新驱动这具身体,就像给一座废弃的工厂重新接通了电源——机器还在,但需要时间来重新磨合。

他估算了一下,按照目前的恢复速度,要重新回到达理境大约需要一个月。至于更高的境界——那需要更多的积累和感悟,不是单纯的恢复就能达到的。

不过他有的是时间。至少现在有。

午后重新上路,官道上的行人和车马渐渐多了起来。有几辆驴车从后面赶上来,车上堆满了箱笼和被褥,看样子也是逃难的富户。车夫看到苏文这一行人的狼狈样子,只是瞥了一眼便挥鞭快走,扬起的尘土扑了后面的人一脸。

石二骂了一声,被苏文拦住了。

快到傍晚的时候,砚山县城的轮廓终于在视野中出现了。

这是一座中等规模的县城,比起青枫城要大上不少。城墙是用青砖砌的,大约三丈来高,墙头上旌旗招展,隐约能看到巡逻的士兵。城门口排着长队——和官道上一样,大半都是逃难的人。有些赶着牛车驴车,有些推着独轮车,更多的则是像苏文他们这样什么都没有、只靠两条腿走路的难民。

队伍排得很长,从城门口一直蜿蜒到城外半里地的茶棚。茶棚早就空了,桌椅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几个破碗碎在泥地里,只有一面褪色的幡子在风中寂寞地飘着,上面写着“砚山茶”三个大字。

苏文背着老妇人排到了队尾。石二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额前眺望城门的方向。他个子高大,能看到队伍最前面发生了什么。

“公子,”他低下头对苏文说,“城门在查人,查得很严。每个进去的都要盘问半天,有的还被拉到一边去单独审问。”

“正常。”苏文说,“北边打起来了,南边的城池肯定会加强戒备。”

“可俺们……”石二舔了舔裂的嘴唇,“俺们什么都没有。

苏文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按照大炎王朝的户籍制度,平民百姓出门百里以上就需要官府发放的“路引”,上面要写明姓名、籍贯、出行目的和目的地,还得有当地里正的签押。这群从大榆村逃出来的难民,别说路引了,很多人连户籍册都不知道还有没有——他们村子都被蛮族烧了,里正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但苏文更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昨晚在驿站书写祭文时,那番动静太大了。虽然驿站附近荒无人烟,但一万三千道升天之光那样的奇观,难保不会被人看到。如果有人向官府报告,或者有文道修士感知到了那股天地异象,那么他这个始作俑者一旦出现在砚山县城,恐怕就不只是补办身份的问题了。

他需要一个说辞。一个既能解释他如何逃出来,又不会暴露他穿越者身份和图书馆秘密的说辞。

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着。天色渐渐暗下来,城门口的士兵点燃了火把,橘红色的火光在暮色中跳动着,把城门洞照得忽明忽暗。苏文注意到城墙上多了几个穿着长衫的身影,他们不像士兵那样挎刀持枪,而是手持书卷,腰间挂着玉牌。那是文道修士,是县城负责巡查文气波动的文官。

他的心微微提了起来。

排了将近半个时辰,终于轮到他们了。

城门卫兵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络腮胡子,身上穿着半旧的皮甲,腰里挂着一把制式腰刀。他打量了一眼苏文——青衫破烂,背着个老婆子,身后跟着一大群衣衫褴褛的难民,一看就是典型的逃难队伍。

“哪里来的?”卫兵问。

“青枫城。”苏文说。

卫兵的眉毛跳了一下,旁边几个正在检查其他行人的士兵也都转过头来,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看着苏文。青枫城被屠的消息显然已经传到了这里——三万人口的边城一夜之间变成焦土,这在承平已久的南方诸县,足以成为让人夜里睡不着觉的恐怖故事。

“青枫城?”卫兵上下打量着苏文,“你是青枫城的人?怎么逃出来的?”

“我是青枫知县之子,苏文。”苏文平静地说,“家父苏伯安。”

院子里静了一瞬。那个卫兵的表情明显变了——苏伯安这个名字,在砚山县或许不是家喻户晓,但对于吃官家饭的人来说绝不陌生。青枫城虽然只是边陲小城,但苏伯安以七品县令之身、以文胆引爆护城残阵为百姓断后的事迹,在整个北境三郡的文官圈子里早已传开了。

“苏……苏大人的公子?”卫兵的声音都变了调。

“是。”

“可有凭证?”

苏文从怀中取出那本烧焦的《三字经》,翻开扉页。扉页上除了印刷的书名之外,右下角还有一行手写的墨迹:“苏氏藏书,子孙永宝”——那是原主父亲的字迹。这本书是青枫苏家的家传启蒙书,每一代苏家子弟都是用这本书开蒙的,历经三代,扉页上已经有了三代人的墨迹和藏印。

卫兵接过书看了一眼,又递给旁边一个文书模样的人。那人仔细验看了墨迹和印章,然后点了点头,低声对卫兵说了几句什么。

卫兵的态度一下子就恭敬了起来。他向苏文抱了抱拳,语气也缓和了许多:“苏公子,得罪了。非常时期,查验不得不严。您请进,这些人是……”

“都是跟我一起逃出来的乡亲。”苏文说,“大榆村的,他们村子也被毁了。”

卫兵犹豫了一下:“苏公子,这些人……有路引吗?”

“没有。”苏文直视着卫兵的眼睛,“他们的村子被蛮族烧了,户籍册都化成了灰,里正下落不明。但他们是大炎的子民,在蛮族的刀口下逃出来,走了几十里路走到这里。你觉得我应该把他们留在城外等死吗?”

卫兵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他咳嗽了一声,转头看向身后的城门校尉——一个穿着半身铠的中年军官,正靠在城墙下啃一块烤红薯。

校尉嚼着红薯走过来,看了看苏文,又看了看他身后那群瑟缩的难民,最后对卫兵挥了挥手:“放进去。把人带到城西的收容所,交给张老头安排。”

“多谢。”苏文向他行了一礼。

“别谢我。”校尉淡淡道,“谢你爹。苏伯安的名字,值这个面子。”

苏文点了点头。他正要带着队伍进城,却被另一个声音叫住了。

“等一下。”

城墙上走下来一个穿着月白长衫的中年文士,腰间挂着一块碧色玉佩,手持一卷青皮古书。他的面容清瘦,眉宇之间有一种长期身居高位的冷峻。苏文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脚底离地面总是有半寸的距离,靴底从不沾地——这是文道修为达到一定境界后文气外溢的自然表现,少说也是第四境“君子境”以上的高手。

“你就是苏文的儿子?”中年文士走到苏文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

“是。”

“昨晚西北方向有天地异象,文气波动极不寻常,有一万三千道魂光同时升空。”中年文士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异象的中心,就在青枫城一带。你可知道什么?”

苏文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果然来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迎着那道审视的目光,脑子里在飞快地转着。眼前这个人的修为至少在君子境,比他高了好几个层次。如果他体内无色文气的异常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但他没有慌。他前世在拍卖行和文物局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了三十年交道,从附庸风雅的暴发户到眼睛毒辣的鉴定专家,什么场面都见过。他知道面对这种人,最好的应对不是撒谎,而是——适时地示弱。

“回先生的话,”苏文低下头,声音微微发颤,“晚辈不知。晚辈被埋在了藏书阁的废墟下三天三夜,文宫已经碎了。”

中年文士的目光像两道冷电一样扫过苏文的身体,苏文感到一股冰凉的力量在他经脉间游走了一瞬,像是被无数细了个对穿。他体内的文明之树在那股力量探入的瞬间便自动收敛了所有光芒,树叶上的文字齐齐蛰伏,整座文宫在苏文的意识中暗淡下去,只剩下一片破碎的残骸。

他知道对方在探查他的识海。而他现在的文宫,在一刻钟之前还是一片完整的奇观,在他主动控制下却可以在表面呈现出另一种模样——文明之树的光华尽数收敛,内部结构隐匿在自我屏蔽之中,只露出外面一层刻意维持的碎裂痕迹。

他在赌。赌对方只能看到表层。

中年文士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收回了探查的力量,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一些,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怜悯。

“文宫碎裂,文气尽失。”他叹了口气,“若非如此,以你的年纪和骨,本该大有作为。也罢,你父亲是忠臣,你是遗孤,进去吧。”

“多谢先生。”苏文的声音依然发着抖,但他的指甲已经深深嵌进了掌心里。

他背着老妇人,一步一步走进了砚山县城的城门。石二和其他人紧紧跟在他身后,一行人从城门洞的阴影中穿过,踏入了这座尚未被战火波及的城池。

城里面和城外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虽然天色已晚,但仍有不少行人往来。街角有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锅里的沙子和栗子在铁铲下哗哗作响,空气里弥漫着焦糖的甜香。几个孩子围在摊前,踮着脚尖往里看,嘴里喊着“多给点多给点”。一个穿着绸衫的胖商人从酒楼里摇摇晃晃地走出来,满面红光,嘴里还叼着一牙签。

苏文看着这一幕,心里却没有半分欣慰。城墙外面是满地焦土的惨剧和随时会到来的蛮族铁骑,城墙里面是糖炒栗子和酒足饭饱。这座城池里的人们似乎还没有真正意识到,从北方吹来的风里,已经带上了血腥味。

“公子,”那个文书小跑着追了上来,“收容所在城西,我带你们过去。”

收容所设在城西一座废弃的粮仓里。说是收容所,其实就是一个大通间,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稻草,四周的墙壁上挂着几盏昏暗的油灯,角落里堆着一些破棉被和草席。空气中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混合着稻草和旧木料的气息。

但好歹有片瓦遮头,比露宿荒野强了太多。

收容所的管理者是一个驼背老汉,姓张,大家都叫他张老头。他看苏文带着一群人过来,倒也没多问,只是数了数人头,然后从仓库里抱出几床破棉被分给大家。分到苏文的时候,他特意多给了半床——大概是文书在他耳边说了苏文的身份。

“苏公子,”文书临走前对苏文说,“您且在此安顿。明一早,县衙那边可能需要您去一趟,做个正式的笔录。青枫城的事……上面很重视。”

苏文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等文书走后,他才靠着墙慢慢坐下来,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刚才那个中年文士探查的时候,他差一点就撑不住了。不是怕被发现文宫已经重建,而是怕对方看到更深的东西——那座图书馆,那棵文明之树,还有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文字。

这些东西,任何一个都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晚饭是收容所统一发放的粥和窝头。粥很稀,能照见碗底的人影,窝头也是杂粮做的,粗糙得拉嗓子。但这些饥肠辘辘的难民们吃得很香,连掉在地上的窝头渣都要捡起来吹一吹再塞进嘴里。

苏文捧着粥碗,一边小口喝着一边在心里盘算。

砚山县城暂时是安全的。蛮族的主力部队还在北境三关那边跟朝廷的军队对峙,短期内不会有大队人马绕过关隘南下。但小股的游骑就不好说了——昨天官道上那十二骑就是例子,他们能绕过青枫城,自然也能绕过砚山县。这座县城的城墙虽然比青枫城高,但如果真的遇到蛮族攻城,以城中现在的兵力,恐怕也撑不了多久。

他需要在更短的时间内获得足够的资源和身份,然后继续往南走——去更大的州城,去书山所在的圣城,去这个世界的中心。只有在那里,他才能真正开始寻找关于“学海尽头”和图书馆来历的答案。

但在那之前,他需要先活下来。

夜色深了。收容所里响起此起彼伏的鼾声,偶尔夹杂着几声低低的呓语和孩子的哭声。苏文靠在墙壁上,怀里抱着那本烧焦的《三字经》,低头静静地看着封面上残余的“三字”两个墨字出神。

这一夜的砚山县城很平静,月亮挂在中天,把满城的屋瓦都染成了银白色。打更人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下,两下,三下,在寂静的夜里传得格外远。

苏文在意识深处,那座自我封印的表层废墟之下,文明之树正将须扎入这片陌生天地的土壤。树叶上万千的微光安静地流转着,像是无数双正在翻阅书页的手。没有人知道,在这个最不起眼的收容所里,一个少年正守着一整座文明的种子,等着它在合适的时机破土而出。

而在城外以北的方向,那十二骑蛮族游骑并没有走远。光头大汉勒马停在一座山岗上,回望着砚山县城的方向,脸上的刀疤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身后的密林里,隐约有更多的火光在移动。

那些火光,是千百支松明火把,是铁甲的反光,是刀锋上尚未涸的血迹。

蛮族的游骑只是前锋。真正的大军,正在翻越北境最后一道山脊。

夜还很长。

而在县城另一端的士绅宅邸中,白那位中年文士正将一封密信交给心腹信使。灯下,信纸泛着冷光,笔迹铁划银钩——

“……青枫苏氏遗孤,文宫虽碎,然昨异象恰起于青枫。此子纵非元凶,亦为关键。请上峰定夺:就地软禁,抑或解送州城?另,北境三关恐有剧变,砚山非久留之地,伏请速调援军,迟则生变。”

他将信函蜡封,递给信使。

“六百里加急,送去北境州城。沿途不得停留,不得让任何人看到这封信。”

信使领命而去。

等他再回到书案前,烛火微摇。城楼上的钟敲了三响——夜,才刚过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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