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会来得比预想的快。
第三天一早,县衙来了一个衙役,说黄知县请苏公子过堂一叙。
苏文跟着衙役走进县衙,这一次去的不是头回的偏厅,而是正堂。正堂比偏厅宽敞得多,正中悬着一块“明镜高悬”的匾额,落款竟是当朝首辅。堂下两排椅子空着,只有正中间的主位上坐着一个穿青色官袍的中年人,正端着一盏茶,不紧不慢地用杯盖拨着浮沫。
黄文礼看上去四十出头,面容清癯,留三缕长须,眉眼之间有一种长期身居官场所淬炼出来的平和——那是一种把所有的锐利都藏在微笑后面的平和。他的身上没有任何文气外溢的迹象,看上去就像个普通的文职官员。
但苏文注意到一个细节:黄文礼端茶的那只手,五手指的指尖在杯沿上按的位置,恰好构成了一个五指执笔式。那不是端茶的习惯动作,而是成年累月握笔的肌肉记忆——此人的文道修为绝不会低。只是他把自己的气息收敛得太净,以至于沈鹤那样的君子境高手都无法准确判断他的深浅。
黄文礼的目光落在苏文身上,带着一种审视但不令人反感的温和。
“苏公子,久仰。”他放下茶盏,声音低沉平缓,“你父亲苏伯安,当年在京城的政绩考课上,我跟他同在一个考场。他的策论拿了那一场的头名,我拿了第三。”
“黄大人认识家父?”苏文行礼道。
“岂止认识。”黄文礼微微一笑,示意他坐下,“考完那天晚上,你父亲拉着几个同科去喝酒,把我也拽去了。席间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去富庶的江南做官,偏要去最苦的北境边城?他说了一句话,我至今记得。”
苏文安静地等着。
“他说,‘江南的好官太多了,不缺我一个。边城的百姓一辈子都见不到一个好官,我去,至少让他们见一回。’”
黄文礼端起茶盏又放下,没有喝。
“后来他去了青枫城,我来砚山。两地相隔不过百里,每年冬天北境大雪封路之前,我们都会互相通一回信。他的信里从来不说苦,只说他今年又修了几里河堤,建了几间书院,给多少个孩子开了蒙。最后一封信是今年秋天写的,他说青枫城的书院新收了一批蒙童,其中有几个孩子天资极好,让我帮忙留意州城的书院,等明年春天送他们去考学。”
他停了一下。
“信到的第二天,蛮族攻破了青枫城。”
堂上安静了片刻。苏文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是原主,没有资格替原主感动。但黄文礼这番话里有一种东西让他觉得沉重——那是真实的交情,不是官场的客套。沈鹤与苏伯安是同科之谊,黄文礼与苏伯安也是。而苏伯安去青枫城做了一辈子边城县令,到死都在替寒门蒙童找出路。
苏文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在这个砚山县城里,最有权势的两个人——沈鹤和黄文礼——都是他父亲的朋友。他这几天应付的所有试探与盘查,与其说是在审视一个可疑的忠臣遗孤,不如说是在反复确认:这个孩子,值不值得苏伯安用命换回来。
“黄大人今天找我来,应该不只是为了叙旧。”苏文说。
黄文礼看着他,目光里的温和没有减退,但多了一层更深的审视。
“沈教谕跟我谈过你。周师爷也是。他们各有各的看法。”他将双手交叠在膝上,“有人说你是百年不遇的天才,有人说你身上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但他们都同意一件事——你父亲殉城那晚青枫城上空出现的天地异象,与你有关。”
苏文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我问你一件事,”黄文礼说,“如果有一天,你必须在不违背良心和责任之间二选一,你选哪个?”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不像审讯,不像试探。黄文礼问完之后只是重新端起了茶盏,姿态随意得像是饭桌上的闲聊。但苏文注意到,他端茶的手指在杯沿上纹丝不动——五指执笔式的定型在他认真起来的时候更明显,暴露了这个人表面松弛下的专注。
苏文想了很久。想过给出一个漂亮的回答,想过绕开这个二选一的陷阱,想过像上次那样找到第三条路。但最后,他选择了说实话。
“我选责任。”
黄文礼挑起眉毛:“我以为你会说良心。”
“良心是自己的,责任是别人的。”苏文说,“家父选择了责任——他用自己的命,换青枫城百姓一炷香的逃生时间。如果换了我,我做不到像他那样毫不犹豫。但我会选。”
黄文礼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苏文面前,做了苏文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动作——他将双手在身前交叠,对苏文行了一个平辈之礼。
“苏公子,”黄文礼抬起头,语气郑重,“令尊于我有同科之谊,但这不是我对你行礼的原因。我行礼是因为你刚才那句话——‘良心是自己的,责任是别人的’。一个能在十七岁说出这句话的人,不管他身上带着什么样的秘密,都不会是邪祟。”
苏文扶住他的手臂:“黄大人言重了。”
黄文礼直起身,眼中的温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冷静。
“眼下有件事,我要跟你交个底。”他将声音放得很低,“北境三关,皆已告破。蛮族的主力越过北境之后分三路南下,左路直指砚山。你从青枫城逃出来,路上遇到的十二骑蛮族,只是左路前锋撒出去的斥候。前锋大营距砚山已不足三路程。主力距砚山最多还有五。”
五。跟石二的估算完全一致。
“州城那边怎么说?”苏文问。
“砚山不在朝廷的重点防御线上,主力不可能向这个方向投送。”黄文礼说得平直而脆,“求援的折子我发了三道,全部回复都是‘固守待援’。固守是让我们顶住,待援是没有援。砚山现有的守军不足以在城外与蛮族野战,唯一的方案是收缩防线、固守城池。但收缩意味着放弃城外十二个村镇。”
苏文明白了。黄文礼这几天之所以不露面,不是在回避,而是在焦头烂额地备战。而今天他突然把苏文叫来,也不是来寒暄的。他在做一个艰难的抉择——城中的高阶文道修士只有两个:沈鹤和他自己。沈鹤不擅长战斗型的文气运用,历代异端案例的辨别他如数家珍,但用文气人他几乎没有实战经验。黄文礼自己倒是能打,但一个人撑不住一场守城战。
而青枫城那晚的天地异象,显示这个县城里还藏着第三个变数。他叫苏文来,是要确认一件事:这个变数,到底能不能成为帮手。
黄文礼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放在二人之间的案几上,不疾不徐地展开。
是一幅砚山县域详图。城池、官道、河流、山丘、外围十二镇,全部标注精细。有些村镇旁边用朱砂圈了红圈,墨迹崭新,是近几的笔迹。
“十二个村镇,现在还有八个没有撤空。”黄文礼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砚山县的地形,北高南低。砚水从北向南穿境而过,沿河两岸是蛮族骑兵推进速度最快的通道。早年县学在河岸上设过一道废弃的拦水坝,如果把它打开,砚水会漫灌北岸的低地。蛮族骑兵遇到水网泥沼,至少要被迟滞一两天。”
“开坝需要多少人?”
“开坝不需要人,只需要一枚县衙的官印。”黄文礼说着,抬起眼,“水漫北岸,意味着北岸剩余的几个村镇必须在水漫之前撤空。我现在分不出更多的文道力量去掩护百姓撤离。沈教谕不能离开砚山县城——他是城中最强的修士,他的文气一旦出城,蛮族一定会派高手来截他。我把县学交给他镇守。”
“城中的守军呢?”
“东门和西门各一座瓮城,是砚山城最重要的防守节点。周师爷已经接管了军械库,只要能拖住蛮族先锋三,他就能把两台旧弩机修复上墙。”黄文礼将茶杯放在一旁,抬头看着他,“只有一件事,我缺一个人。”
“做什么?”
“在蛮族抵达之前,骑着快马把北岸的人全部叫走。”黄文礼看着苏文,“他们不会听衙役的——每次官府下令疏散,下面总有人觉得是官老爷又在夸大其词。但这些人会听一种东西。”
他顿了顿。
“他们在青枫城有亲戚。而青枫城一万三千道魂光升空的消息,已经在北岸传遍了。有人管那叫‘文星转世’。如果有一个从青枫城来的读书人,挨着村子告诉他们:蛮族真的要来了。他们会信你。”
苏文与黄文礼对视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这不是一个命令,是一个邀请。黄文礼把砚山最脆弱的软肋裸地放在他面前——来不及撤走的老百姓,没有援军的孤城,一个需要打开的水坝和一把需要立刻做出的决定。他没有苏文答应,他只是把所有底牌摊在了桌上,让苏文自己选。
“我去。”苏文说。
黄文礼看了他很久。然后从袖中取出了一枚令牌,放在案上。令牌是铸铁所铸,乌沉沉的,正面只有一个“砚”字,背面刻着“如朕亲临”四个篆字。
“这是砚山县的调兵令符。拿此令符者,可在砚山境内调动一队县兵。我分不出大队人马给你,但紧急关头,它会救你一命。”他将令符推过桌面,“苏公子,北岸还有将近三千条人命。你去不去?”
苏文伸出手,握住了那块冰凉的铁牌。
“天亮就走。”
他说这话的语气跟方才回答“我选责任”时一样平静。没有慷慨激昂,没有壮怀激烈,只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做完的决定。
黄文礼看着他,眼角的细纹里藏着一句话没有说出口。苏文读懂了那个表情——在这一刻,你像你父亲。
而窗外的天空不知什么时候聚起了乌云,低沉沉地压在砚山城上。
风雨欲来的前奏,总是这样安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