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掠过京畿大地,卷起田间枯草碎屑,透着几分料峭寒意。孙承宗带着户部遴选的十名实官员,轻车简从,低调抵达顺天府宛平县,开启京畿田亩清查试点。
没有声张,没有惊扰地方,一行人直接入住县衙偏院,第一时间调取县衙留存的鱼鳞图册、田赋账本,连夜核对梳理。宛平县紧邻京城,是京畿核心州县,本就田土肥沃,可户部存档的田亩数据,却少得离谱,其中猫腻,不言而喻。
孙承宗端坐案前,指尖划过泛黄的账本,眉头越皱越紧。身边户部主事李嗣京俯身指着账目,压低声音道:“孙大人,您看,账目上记载宛平县士绅豪强田亩共计八千余亩,可据属下暗中打探,单单武清侯府一家,在宛平的田产,就远超此数,其余官绅世家、朝中官员的田庄,更是尽数被隐报,要么挂靠空户,要么诡寄僧道田产,全然逃避赋税。”
“更过分的是,这些士绅隐田,还将赋税转嫁到周边小农身上,导致无数小农破产逃亡,田地荒芜,国库一分税银收不上来,百姓却苦不堪言。”
李嗣京出身寒门,深知民间疾苦,为官清廉,见此贪腐隐田乱象,心中满是愤懑。
孙承宗面色凝重,合上账本,沉声道:“陛下交代,此次清查务必详实公正,绝不徇私,咱们明便下乡实地丈量,逐一核对田亩,所有隐田、逃税数据,一一记录在册,任何人说情,都置之不理。”
他很清楚,此次京畿查田,是陛下推行新政的第一步,更是试探朝野反应的关键,一旦松懈,后续全国清查、税制改革,便无从谈起。
次天刚蒙蒙亮,孙承宗便带着官员,分成数队,前往宛平县各乡实地核查。果不其然,刚到城郊田庄,便遇到了重重阻挠。
武清侯府的庄头带着一众家丁,拦在田埂上,气焰嚣张:“尔等是何人?竟敢丈量侯爷的田产?我家侯爷乃是皇亲国戚,朝中权势滔天,别说你们几个小小官员,就算是顺天府尹来了,也不敢动我侯府一分田地,速速离去,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随行官员见状,皆是面露怒色,却也知晓武清侯的势力,一时有些迟疑。
孙承宗迈步上前,神色威严,厉声呵斥:“陛下有旨,清查京畿田亩,整顿赋税,无论皇亲国戚、士绅豪强,一律平等核查,谁敢阻拦,便是抗旨不遵,形同谋逆,就地拿下!”
他一身官威,言辞铿锵,加上身后跟着陛下亲派的锦衣卫护卫,原本嚣张的庄头,顿时气焰收敛,却依旧不肯退让,僵持在田间。
就在此时,远处一队快马疾驰而来,东厂宦官手持令牌,高声喝道:“陛下旨意,阻挠田亩清查者,无论身份,一律缉拿查办,家产充公!”
原来是朱由校料到京畿皇亲国戚、士绅豪强定会阻挠,特意派魏忠贤安排东厂人手前来助阵,给孙承宗撑腰。
有了陛下撑腰,孙承宗再无顾忌,当即下令锦衣卫将带头阻挠的庄头拿下,押回县衙候审。其余家丁见状,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阻拦,纷纷四散逃窜。
接下来的数,清查工作顺利推进,一处处隐田被查出,一本本假账被揭穿,武清侯府、成国公府,乃至朝中多位东林官员、阉党官员在宛平的隐田,尽数被核查出来,触目惊心。
而这一切,都被孙承宗整理成密折,快马加鞭,送往宫中,直呈朱由校御览。
紫禁城,乾清宫木工房内。
朱由校放下手中刨子,接过孙承宗送来的密折,细细翻阅,脸色愈发冰冷。
京畿一地,竟有近七成良田被隐报逃税,这些皇亲国戚、朝中官员,坐拥万顷良田,享受朝廷俸禄,却依旧贪得无厌,压榨百姓,掏空国库,大明的江山,就是被这群蛀虫一点点蚕食殆尽的。
“好,好得很。”朱由校将密折拍在案上,语气冰冷,“朕还未动真格,他们便如此猖狂,若是后全国清查,还不得翻天?”
站在一旁的王体乾,吓得不敢出声,连忙低头。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他很清楚,现在还不是清算这些皇亲国戚、士绅豪强的时候,基未稳,贸然动手,只会引发朝堂动荡,得不偿失。
“传朕旨意,宛平县清查出来的隐田,先不予追责,责令相关人员,限期补缴历年所欠赋税,田亩重新登记造册,按章纳税,若是按期补缴,既往不咎,若是胆敢拖延抗税,一律抄家充公,田产收归国有,分给无地流民。”
他选择暂时隐忍,先追缴欠税,充实国库,同时也是进一步试探,给这些人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若是依旧不知悔改,再行清算。
“奴才即刻去传旨。”王体乾连忙领旨,快步离去。
打发走王体乾,朱由校揉了揉眉心,转而看向桌案上的另一本奏折,是兵部送来的,关于京营军备的奏报。
京营,乃是驻守京城的核心军队,负责护卫京师安全,是大明皇室最后的屏障。可明末以来,京营积弊深重,军官吃空饷、喝兵血,士兵老弱病残、疏于训练,装备破旧,战斗力几乎为零,历史上,李自成兵临北京时,京营士兵毫无抵抗之力,直接开城投降。
如今,朝堂动荡,边患危急,整顿京营,打造一支忠于皇权、战斗力强悍的京城护卫军,刻不容缓。
朱由校拿起兵部奏折,细细翻阅,奏折中所言,比他想象的更为糟糕:京营在册士兵十万,实际在岗不足三万,且多是老弱病残、市井无赖,年轻力壮者,皆被军官拉去做私役,耕种田庄、修建宅院;军饷被层层克扣,士兵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毫无军纪可言;军械库弓箭腐朽、刀剑生锈,火炮常年不修缮,形同废铁。
如此京营,别说护卫京城,就连基本的治安维护,都难以胜任。
朱由校心中下定决心,必须立刻整顿京营,清除积弊,打造一支精锐禁军。
他当即让人传召孙承宗、兵部尚书崔景荣,入宫议事。
不多时,孙承宗、崔景荣先后抵达木工房,躬身行礼。
朱由校没有遮掩,直接将兵部奏折推到二人面前,沉声道:“京营积弊,已然到了如此地步,若是京城有变,京营毫无战力,朕如何守护京师,守护大明江山?二位爱卿,皆有治军之才,朕命你们二人,全权负责整顿京营,有何想法,尽管道来。”
崔景荣看完奏折,面色羞愧,躬身请罪:“臣失职,监管不力,致使京营糜烂至此,请陛下治罪!”
“崔大人不必请罪,京营积弊,非一之寒,是历任朝堂懈怠所致,与你无关。”朱由校摆了摆手,语气平和,“朕要的是解决之策,不是追责。”
孙承宗沉吟片刻,开口道:“陛下,整顿京营,需从四方面入手:其一,清核兵额,淘汰老弱病残、吃空饷者,招募年轻力壮、身家清白的青壮,补足兵额;其二,整顿军纪,严惩克扣军饷、奴役士兵的军官,无论涉及何人,绝不姑息;其三,修缮军械,补充军备,打造精良装备,强化训练;其四,足额按时发放军饷,杜绝克扣,安抚军心。”
“只是,整顿京营,需耗费大量银两,用于招募新兵、修缮军械、发放军饷,如今国库空虚,恐难以支撑。”
银两,依旧是最大的难题。
朱由校微微颔首,沉声道:“银两之事,朕来解决。此次宛平县追缴的士绅欠税,尽数拨给京营,用于整顿军务,后续朕再从内库调拨银两,补足缺口,务必在三个月内,让京营焕然一新,具备战力。”
“臣遵旨!”孙承宗、崔景荣齐声领命,神色郑重。
“另外,”朱由校补充道,“整顿京营之时,顺便核查当年萨尔浒之战,败兵溃散、逃入京城及京畿周边的士卒,但凡愿意归队、忠心报国者,一律收录,加以训练,这些人历经战场,远比市井青壮好用;若是顽劣不堪、扰乱治安者,一律缉拿查办,以正军法。”
萨尔浒之战,大明惨败,数十万大军溃散,不少败兵流落民间,成为流寇,扰乱地方,若是能将其收编整顿,既能充实京营,又能稳定地方,一举两得。
这也是明末真实的社会隐患,以往朝廷置之不理,致使流民、乱兵愈发猖獗,如今朱由校,要从源上化解这一隐患。
崔景荣眼中一亮,躬身道:“陛下圣明!此策一举两得,臣定会妥善处置,收编可用败兵,清除顽劣之徒,充实京营战力。”
三人又细细商议整顿京营的细节、人员安排、军纪律法、军饷管控等事宜,直到午后,孙承宗、崔景荣才领旨离去,全力筹备京营整顿事宜。
送走二人,朱由校独自留在木工房,没有做木工,而是站在墙上的大明疆域图前,神色凝重。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京畿之地,田亩清查、京营整顿,已然同步启动,这是稳固皇权、掌控京城的关键;随后,目光转向西北,陕西、山西的赈灾粮款,在东厂的督查下,虽有小股贪腐,却被及时镇压,粮款顺利抵达灾区,以工代赈、安抚流民的工作,正在稳步推进;再看向辽东,熊廷弼已然复任辽东经略,抵达辽东,着手整顿防务,淘汰袁应泰留下的溃兵,加固宁锦防线,严禁士兵擅自出战,辽东局势,渐渐趋于稳定。
短短一月,他以木匠为伪装,步步为营,轻裁红丸、平息移宫、登基定鼎、减免赋税、试点查田、整顿京营、安抚边军、赈灾救民,接连化解明末诸多历史危机,改写了历史走向,朝局渐渐稳固,国力稍有回升。
可他知道,这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
江南士绅的抵触、东林党的暗中阻挠、土地兼并的顽疾、商税流失的漏洞、白银通胀的危机、小冰河期持续的灾荒、后金努尔哈赤的虎视眈眈……每一个问题,都是足以覆灭大明的死局。
就在此时,王体乾神色慌张地快步走进殿内,躬身禀报:“陛下,不好了,东厂传来急报,陕西灾区,发生民变!”
朱由校心中一沉,连忙接过急报,细细翻阅。
原来,陕西旱灾持续,虽有朝廷赈灾粮款,可地方贪腐深蒂固,即便有东厂督查,依旧有部分偏远州县,官吏胆大包天,克扣赈灾粮款,加上当地士绅囤积居奇,哄抬粮价,百姓走投无路,终于爆发小规模民变,饥民围攻县衙,抢夺粮仓,局势一度失控。
历史上,明末农民大起义,正是从陕西开始,王二起义,揭开了大明灭亡的序幕。
朱由校攥紧手中急报,眼神冰冷,心中却飞速思索对策。
绝不能让民变扩大,绝不能让历史重演!
他当即坐回龙椅,拿起朱笔,连下三道圣旨:
第一道,命魏忠贤即刻派遣东厂精锐,赶赴陕西,彻查克扣赈灾粮款的地方官吏、囤积居奇的士绅粮商,一经查实,就地正法,家产抄没,粮食尽数分给饥民,以平众怒;
第二道,加急调拨京城常平仓粮食两万石,快马加鞭,运往陕西偏远灾区,全力赈灾,同时扩大以工代赈规模,安抚饥民,杜绝民变蔓延;
第三道,任命孙承宗为钦差大臣,即刻前往陕西,统筹赈灾、平叛、安抚事宜,有权相机行事,调动当地驻军,务必在最短时间内,平息民变,稳定陕西局势。
三道圣旨,字字雷霆,精准直击民变源,既镇压贪腐、严惩奸商,又全力赈灾、安抚百姓,恩威并施,从源上化解民变危机。
“奴才即刻去传旨,快马加鞭,送往陕西!”王体乾接过圣旨,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快步离去,安排传旨事宜。
朱由校站在疆域图前,目光死死盯着陕西之地,心中紧绷。
这是他登基以来,遭遇的第一次大规模民变危机,也是对他新政、对他掌控朝局能力的第一次考验。
若是能顺利平息民变,安抚百姓,便能彻底稳住西北,为后续改革赢得时间;若是民变扩大,星火燎原,势必牵扯大量精力,辽东、朝堂,都会受到波及,改革之路,将难上加难。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焦躁,重新坐回木工案前,拿起木料,拿起刨子,可这一次,手中的木料,却显得格外沉重。
木屑缓缓飘落,可他的心思,早已飞到了千里之外的陕西灾区。
窗外,秋风渐紧,落叶纷飞,天色渐渐阴沉下来,一场秋雨,即将来临。
乾清宫内,灯火摇曳,少年天子端坐木工案前,看似专注于匠作,实则心系天下苍生,运筹帷幄,全力化解这场突如其来的民变危机,竭力阻止明末农民起义的历史车轮,再次滚动。
而远在陕西的灾区,饥民的嘶吼、县衙的混乱、贪官粮商的惶恐、赈灾粮车的疾驰,交织成一幅乱世图景,一场关乎西北民生、关乎大明国运的平息民变之战,已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