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元年,九月,京师乾清宫偏殿,寒意浸骨。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檀香与陈旧木料混合的气味,耳畔是细碎又压抑的啜泣声,还有宦官们放轻脚步、来回走动的细碎声响,朱由校猛地睁开眼,头痛欲裂,一段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如同水般疯狂涌入脑海。
万历帝驾崩,一月之内,父皇泰昌帝又因红丸案暴毙,年仅十六岁的他,被推上了这风雨飘摇的大明皇位。而此刻,李选侍依旧占据乾清宫,挟持新帝,妄图垂帘听政,东林党大臣在殿外跪求奏对,宦官集团内部分崩离析,朝堂上下,乱作一团。
他不是那个在现代熬夜研读明末历史、深耕经济制度的历史爱好者吗?怎么一睁眼,竟魂穿到了史上最有名的木匠皇帝、明熹宗朱由校的身上!
短暂的震惊过后,林辰——也就是如今的天启帝朱由校,迅速冷静下来。他太清楚此刻的局面有多凶险,更清楚接下来的历史走向:李选侍移宫案爆发,东林党人杨涟、左光斗等拼死力争,将李选侍赶出乾清宫,他得以顺利登基;而后心腹太监王安失势,魏忠贤逐步崛起,开启阉党与东林党数十年党争,西北旱情愈演愈烈,流民四起,萨尔浒大败后辽东局势彻底崩坏,白银通胀、土地兼并,最终一步步走向覆灭。
前世史书上的字字血泪,皆是如今触手可及的末世危局。
“陛下,您终于醒了!李选侍派人来看过三次,都被奴才拦在了殿外,杨御史、左御史等一众大臣,还在殿外跪着,求见陛下。”贴身小太监王体乾见他睁眼,连忙上前,声音压得极低,脸上满是惶恐不安。
朱由校揉了揉发胀的太阳,顺着原身的记忆,打量着眼前的宫殿。陈设简陋,全然没有新帝登基的喜庆,殿外的喧嚣虽被阻拦,却依旧能隐约听到大臣们急切的劝谏声,还有李选侍身边宦官的呵斥声,处处透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闭目梳理思绪。
现在是最关键的节点,移宫案尚未彻底落幕,李选侍不肯放权,东林党咄咄人,内廷之中,老太监王安资历深厚,手握内廷部分权力,是东林党在内廷的支持者;而魏忠贤此时还只是李选侍身边的亲信太监,本名李进忠,野心初显,却还未崭露头角。
原身自幼不受重视,未曾接受过系统的帝王教育,性格懦弱,极易被人控,这也是李选侍、东林党、各方宦官都想拿捏他的原因。
但如今,躯壳里换了一个来自后世、洞悉所有历史走向、深谙权谋制衡与经济治国的灵魂,这盘死局,便有了逆天改命的可能。
“哭什么,慌什么。”朱由校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莫名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全然没有往的怯懦,让王体乾不由得一愣。
他抬手示意身边宫人退下,只留王体乾在近前,低声问道:“王安现在何处?李进忠又在做什么?”
王体乾心头一惊,往陛下从不会主动过问宦官事务,今竟如此清醒,却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回话:“回陛下,王公公在殿外安抚众位大臣,李公公……一直在李选侍身边伺候,方才还来试探陛下醒转没有,想把陛下请去乾清宫正殿。”
朱由校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李选侍想把他困在乾清宫,以此要挟朝臣,把持朝政,魏忠贤则想借着李选侍的势力,往上攀爬,东林党大臣则急于将他从李选侍手中救出,拥立登基,掌控朝堂话语权。
三方势力互相牵制,都想把他当成傀儡,若是原身,必定惊慌失措,任人摆布,但他不一样。
他不能立刻展露锋芒,否则必会引来各方势力的忌惮,唯有延续原身“懦弱、痴迷木工、不问政事”的人设,扮猪吃虎,才能在乱局中暗中布局,收拢权力,一步步改写历史。
“朕知道了。”朱由校淡淡开口,语气慵懒,仿佛对殿外的纷争毫不在意,“去取朕的刨子、木料来,朕在这偏殿做木工,谁来求见,都说朕身体不适,不便见人。”
王体乾彻底愣住了,瞪大了眼睛看着朱由校,难以置信。
陛下刚经历先帝驾崩、被李选侍挟持的大乱,此刻朝堂危在旦夕,陛下不想着如何应对,竟然还要做木工?
“陛下,万万不可啊!”王体乾扑通一声跪地,连连叩首,“殿外大臣们跪求相见,李选侍虎视眈眈,朝政大乱,您怎能……怎能此时做木工呢?若是传出去,朝野上下定会人心惶惶啊!”
朱由校瞥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朕意已决,快去。记住,无论是大臣,还是李选侍的人,一律不见,朕做木工的时候,不喜被人打扰。”
他的眼神沉稳而锐利,全然没有往的懵懂怯懦,王体乾心头一凛,再也不敢多言,连忙起身,快步下去取木工工具。
不过片刻,一套简陋的刨子、锯子、松木木料,被搬到了殿内。
朱由校挽起衣袖,拿起木料,故作熟练地开始刨木。他前世本就对木工略有涉猎,加上原身记忆里对木工的痴迷,此刻做起来,倒真像个沉湎于匠作、不问政事的昏庸少年天子。
木屑纷飞,刨刀划过木料,发出均匀的声响,将殿外的喧嚣隔绝开来。
朱由校一边做着木工,一边飞速思索着破局之策。
当下首要之事,便是解决移宫案,顺利登基,稳住朝局,但不能完全依靠东林党,否则登基之后,皇权必定被东林党牢牢掌控;也不能任由李选侍、魏忠贤作乱,内廷政,只会让朝政更加混乱。
他要做的,是平衡三方势力,借力打力,既顺利解决移宫案,又不使任何一方独大,同时暗中收拢皇权,掌控内廷。
约莫一个时辰后,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老太监王安急切的声音:“陛下!老奴王安,求见陛下!事关国本,万万不能再拖延了!”
王安是内廷老臣,为人正直,一直忠心辅佐原身,也是东林党在内廷的重要支持者,在移宫案中,力主让李选侍移宫,拥立新帝登基。
朱由校仿若未闻,依旧低头专注于手中的木料,动作不停,木屑不断掉落。
王体乾站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却不敢违背朱由校的命令,只能对着殿外高声回道:“王公公,陛下龙体不适,正在歇息,不见外客!”
“歇息?都什么时候了,陛下怎能歇息!”王安的声音愈发急切,带着浓浓的焦虑,“李选侍占据乾清宫,挟持陛下,意图政,杨御史、左御史等一众大臣,在殿外跪了整整两个时辰,恳请陛下出面,主持大局啊!”
紧接着,又传来杨涟洪亮而急切的声音:“陛下!先帝骤崩,国不可一无君,李选侍既非皇后,又非太后,占据乾清宫,于礼不合,于法无据,恳请陛下下旨,令李选侍即刻移宫,陛下登基理政,稳定朝野人心!”
杨涟身为东林党重臣,为人刚正不阿,却是个只知礼法、不懂权谋制衡的顽固派,历史上,他一心对抗阉党,最终被魏忠贤陷害,惨死狱中,令人唏嘘。
朱由校心中轻叹,手上动作依旧不停,只是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殿外:“朕身体不适,朝政之事,朕不懂,诸位大臣看着办便是,莫要打扰朕做木工。”
这话一出,殿外瞬间一片死寂。
一众东林大臣面面相觑,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失望与焦急。
他们拼死力保新帝,盼着新帝能登基亲政,扭转朝局,可这位新帝,竟如此昏庸糊涂,大敌当前,竟还只想着做木工!
王安更是急得连连跺脚,隔着殿门,苦口婆心劝谏:“陛下!社稷为重,匠作为轻啊!您是大明天子,身负天下苍生,怎能如此懈怠!李选侍随时可能做出不轨之事,您不能再沉溺于木工了!”
“社稷有诸位大臣,内廷有王公公,何须朕心?”朱由校语气慵懒,带着几分少年人的任性,“朕自幼便喜欢做木工,别的事,都不感兴趣。移宫之事,你们觉得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朕无异议。”
他这话,看似是放权不管,实则是暗中表态,默许东林党与王安处理移宫案,却又不直接参与,避免被东林党彻底捆绑,同时,也让所有人都觉得,他只是个沉迷木工、毫无主见的傀儡皇帝,降低所有人的警惕心。
殿外的杨涟、左光斗等人,听着这话,皆是长叹一声,眼中满是失望,却也无可奈何。
事已至此,他们只能自行商议,强行推动李选侍移宫。
就在此时,一个尖利的宦官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嚣张:“杂家奉李选侍娘娘之命,前来接陛下回乾清宫,尔等大臣,竟敢阻拦,是想造反吗?”
来人正是魏忠贤,他身着宦官服饰,神色倨傲,身后跟着几名侍卫,径直朝着偏殿走来,想要强行闯入。
“李进忠,你放肆!”王安立刻上前阻拦,厉声呵斥,“陛下乃九五之尊,岂是你想接走就接走的?李选侍占据乾清宫,本就不合礼法,你竟敢助纣为虐!”
“王公公,话可不能这么说。”魏忠贤皮笑肉不笑,眼神阴鸷,“陛下是娘娘一手抚养长大,娘娘照顾陛下,天经地义,倒是你们,裹挟陛下,意图不轨,才是罪该万死!”
两人针锋相对,剑拔弩张,殿外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东林大臣们纷纷上前,护住偏殿大门,与魏忠贤带来的侍卫对峙。
朱由校在殿内,将外面的争执听得一清二楚,眼中寒光一闪而过。
魏忠贤的野心,此刻已然显露,若是任由他依附李选侍,后必成大患,但现在,还不是除掉他的时候,反而可以利用他,牵制东林党与王安的势力。
他放下手中的刨子,缓缓起身,走到殿门前,却没有开门,只是隔着门板,淡淡开口:“李公公,朕在做木工,不想去乾清宫,你回去告诉李选侍,不必费心了。”
魏忠贤听到新帝开口,立刻换上一副恭敬的模样,却依旧不死心:“陛下,娘娘担心您的身体,特意让杂家来伺候您,您还是随杂家回去吧,乾清宫才是您该待的地方。”
“朕说,不去。”朱由校语气加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严,“王公公,朕命你,护送李公公回去,告诉李选侍,安心在乾清宫歇息,待朕身体好转,自会去见她。”
这话看似偏袒李选侍,实则是让王安将魏忠贤赶走,断绝李选侍强行控制他的可能,同时,又给足了李选侍面子,避免她狗急跳墙。
王安先是一愣,随即立刻会意,躬身领命:“老奴遵旨!”
魏忠贤还想再说,却被王安带着侍卫强行阻拦,只能恨恨地瞪了一眼偏殿大门,转身离去。
殿外的东林大臣们,听着新帝这番模棱两可的话,心中更是无奈,却也松了一口气,至少陛下没有被李选侍控制。
朱由校隔着门板,继续说道:“王公公,杨大人,左大人,移宫之事,朕相信你们的判断,此事交由你们全权处理,务必稳妥,不可引发动乱,不可伤及无辜。”
他特意强调“稳妥、不可伤及无辜”,就是为了避免东林党行事过激,引发宫廷,同时,也将处理移宫案的功劳,尽数揽在皇权身上,而非东林党一党之功。
杨涟、左光斗等人,虽对皇帝沉迷木工不满,但此刻得到皇帝授权,也只能躬身领旨:“臣等遵旨!定不辱使命!”
“好了,朕累了,要继续做木工,你们退下吧,处理完此事,再来回奏。”朱由校说完,不再理会殿外众人,转身走回殿中,重新拿起木料,继续刨木。
木屑再次纷飞,仿佛刚才那一番暗中布局,从未发生过。
王体乾站在一旁,看着自家陛下的背影,心中满是疑惑,却又隐隐觉得,陛下看似沉迷木工,实则一切尽在掌握。
待殿外的声音渐渐远去,朱由校才停下手中的活计,眼神变得锐利而深沉。
移宫案,很快就会被解决,他也将顺利登基,这第一步,算是稳妥迈出。
但这仅仅是开始。
登基之后,朝堂之上,东林党势力庞大,江南士绅隐田逃税,国库空虚,边军欠饷;地方之上,西北旱情初显,流民开始滋生,辽东局势危急,熊廷弼被排挤,袁应泰接任辽东经略,不久之后,沈阳、辽阳便会相继失守。
内忧外患,层层叠叠,每一件,都是足以覆灭大明的致命危。
他走到御案前,看着案上堆放的奏折,随手翻开,皆是关于红丸案追查、辽东军情、西北灾荒的奏报,每一份,都触目惊心。
红丸案,牵连甚广,方从哲等内阁大臣,李可灼等进献丹药之人,各方势力牵扯其中,若是追查过严,必会引发朝堂动荡,历史上,此案最终不了了之,反而加剧了党争。
朱由校指尖划过奏折,心中已有定计。
红丸案,不能不查,也不能深查,既要给天下臣民一个交代,又要借此机会,敲打各方势力,平衡朝堂,同时,不能让党争因此愈演愈烈。
“陛下,魏忠贤……李进忠方才离开时,神色不善,恐怕会在李选侍面前搬弄是非。”王体乾小心翼翼地开口,打破了殿内的寂静。
朱由校淡淡一笑,毫不在意:“搬弄是非又如何?他越是折腾,越是能牵制东林党,对朕越是有利。你暗中派人,盯着李进忠的一举一动,他的所有行踪,所有言行,都要如实禀报给朕,不得有误。”
“奴才遵旨!”王体乾立刻躬身领命,此刻的他,再也不敢小瞧这位看似沉迷木工的少年天子。
“再去传朕的密令,召孙承宗即刻入宫见朕,就说,朕有木工之事,向他请教。”朱由校缓缓说道。
孙承宗,乃是明末少有的文武全才,满腹经纶,深谙边防、军务、治国之道,为人正直,不涉党派,是他后稳固边防、推行新政的核心心腹,历史上,孙承宗备受排挤,壮志难酬,如今,他要提前将其拉拢到自己身边。
王体乾虽疑惑陛下为何召孙承宗入宫请教木工,却不敢多问,立刻领旨,悄悄出宫传旨。
殿内,再次只剩下朱由校一人。
他走到宫殿窗边,望着宫外的天空,神色凝重。
从今起,他便是大明天启帝朱由校,不再是后世的历史爱好者。
红丸案、移宫案,这两大明末宫廷大案,在他的暗中控下,必将以平稳、无流血、无大规模党争的方式落幕,改写历史上朝堂动荡、党争加剧的悲剧。
而这,只是他逆天改命的第一步。
收拢皇权,制衡党争,整顿财政,安抚流民,稳固辽东,推行新政,实业兴邦,一步步破除明末死局,拯救这风雨飘摇的大明江山,拯救天下苍生。
木屑簌簌落下,落在他的衣摆上,少年天子手持刨子,面容沉静,眼底却藏着搅动天下、重塑江山的万丈锋芒。
这深宫,这朝堂,这天下,从他魂穿而来的这一刻起,已然注定,要改写所有的宿命。
不多时,殿外传来内侍的轻声回奏:“陛下,王公公、杨大人、左大人求见,移宫之事,已然办妥。”
朱由校放下手中的工具,脸上重新挂上慵懒懵懂的神情,淡淡开口:“让他们进来。”
门被推开,王安、杨涟、左光斗等人快步走入,个个神色振奋,躬身行礼:“启禀陛下,李选侍已然下旨,移出乾清宫,迁往哕鸾宫,朝局已定,恭请陛下,迁入乾清宫,择登基!”
一切,正如朱由校所料,没有流血,没有动乱,平稳解决。
朱由校故作惊喜,又带着几分懵懂,点了点头:“甚好,甚好,既然如此,一切听从诸位大臣安排,登基之事,交由你们筹办,朕……朕只要一间宽敞的木工房,方便做木工即可。”
众人闻言,皆是哭笑不得,却也彻底放下心来,只当这位新帝,当真只是个痴迷木工的闲散天子,对朝政毫无兴趣,后,朝政自然由他们这些大臣做主。
无人知晓,这位看似昏庸的木匠皇帝,心中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一场关乎大明兴衰的新政变革,即将在这深宫之中,悄然拉开序幕。
而朱由校看着眼前这群心怀天下却又深陷党争的大臣,心中暗叹,他会重用忠臣良将,也会敲打顽固势力,会稳住朝局,更会让这大明江山,在他的手中,重焕生机,彻底摆脱覆灭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