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石室里待了整整七天后,林越决定回一趟外门。
不是想回去,是他需要回去拿一样东西——原主藏在床板下面的一本手札。那本手札是原主的父亲留下的,原主看不懂,林越也是偶然翻到才知道它的存在。手札里记载了一些关于青云宗周边地形的情报,对林越离开宗门的路线规划有用。
“今天放你一天假。”苍玄早上对他说,“去取东西,顺便看看你那个小胖子朋友。他在外门大概挺想你的。”
林越点了点头,推开石室的门,沿着山路往下走。
七天了。七天没有踏出过后山半步,没有见过外门的阳光、空气、人脸。山道两旁的竹子在晨光中摇曳,叶片上的露珠折射着细碎的光芒,整个世界像是被重新洗过一遍,净得不真实。
林越走得很慢。
不是不想快,是他在用这难得的“外出”机会练习感知。苍玄教他的东西不能只靠石室里的训练,需要在真实环境中反复打磨。他现在关闭了真理之眼,仅凭身体去“感觉”周围空气中的规则波动。
竹林里的温度感知规则很活跃。清晨的温差大,冷空气从山上下沉,暖空气从山谷上升,来回交错的温度层在规则丝线上留下清晰的痕迹。林越能感觉到那些痕迹——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皮肤去“读”。左侧的空气凉一些,是因为竹林挡住了晨光;右侧的空气暖一些,是因为阳光从竹叶缝隙中漏下来。这些温度差异在规则丝线上形成了细微的波动,像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他伸出手,指尖在空气中轻轻划动。
找到了。
一条温度感知规则丝线从他的指边滑过,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不是视觉,不是触觉,而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只可意会的“知道”。就像你闭着眼睛也能知道自己的手在哪里,因为大脑里有身体的位置感知。林越现在对规则也有了一种类似的“位置感知”。
苍玄把这种状态叫做“规则觉”。
不是看到规则,不是听到规则,而是觉知到规则。一种超越五感的、直接的、无须中介的感知方式。灵强大的人天生就有这种觉知,只是他们不知道,以为那是灵力在起作用。而林越灵为零,必须从零开始建立这种觉知——这也是为什么苍玄让他关掉真理之眼练习盲改。
因为真理之眼是一拐杖。拐杖有用,但不能拄一辈子。
林越把指尖轻轻压在那条温度感知规则上,修改了一个小参数——把温度阈值从1.2倍调到了1.1倍。他的手指没有触发反噬,因为他在安全范围内。修改完成后,他感到指尖传来一阵微弱的凉意,那是规则被改变后的应激反应。
成功了。
他收回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七天前他在屏蔽器里连规则的“影子”都摸不到,现在已经能够在真实环境中盲改参数了。速度很慢,精度也不够高,但至少——迈出了第一步。
二
外门弟子院的样子没有变。
灰扑扑的砖瓦房,坑坑洼洼的土院子,那棵老槐树还在院子中央,树冠比七天前更茂密了一些。树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一群窃窃私语的旁观者。
林越从院子门口走进去的时候,有几个人看到了他。他们的表情先是惊讶,然后是困惑,最后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
一个被除名的废材,怎么还在这?
没有人上前和他说话。那些原本就不怎么搭理他的外门弟子,现在更是像躲瘟疫一样躲着他。林越倒不在意,径直走向他和王胖子住的那间房。
房间的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发现王胖子不在,铺位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高瘦子也不在,他的铺位同样是空的。但林越注意到了两件事——第一,王胖子的枕头下面压着一个布包,露出一截粮的边缘。那是给他留的。第二,高瘦子的床头刻着一行新的字:“别回来了。”
不是恶意的警告。林越看得懂——高瘦子是在提醒他,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林越走到自己的铺位前,掀开床板。床板下面的暗格还在,那本手札也还在,用一块油布包着,没有被翻动的痕迹。他把手札取出来,塞进怀里,然后把床板盖好。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院子里传来了一阵嘈杂声。
有人在骂,有人在笑,还有一个他熟悉的声音——王胖子的声音,带着愤怒和委屈:“李四你他妈别太过分!这馒头是我用自己的份额换的,凭什么给你?”
林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走到门口,推开半掩的木门,看向院子中央。
王胖子被三个人围住了。为首的是李四——那个杂役弟子,林越穿越第二天就在食堂门口被他挑衅过。七天后,李四的嘴脸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欺软怕硬的德行,只是今天他的帮手多了两个。
“你的份额?”李四伸手去拍王胖子的脸,被王胖子躲开了,“你一个外门弟子,跟我谈份额?要不是赵师兄发了话,谁稀罕你这俩破馒头?”
赵师兄。
林越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王胖子手里攥着一个布包,里面的馒头已经被捏变形了。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眶里有泪水在打转,但没有掉下来。他是一个中等偏下灵的人,打架未必打不过李四,但他不敢打。因为李四背后有人,而他没有。
“把馒头给我。”李四伸出手,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
王胖子咬着牙,不肯松手。
“给不给?”李四的声音硬了起来,两个帮手往前了一步。
王胖子的手在发抖。他看了看左右,院子里站着其他外门弟子,但没有一个人上前。有人低着头,有人别过脸去,有人脆转身走了。没有人愿意为了一个不起眼的胖子去得罪赵无极的人。
王胖子的手慢慢地松开了。
布包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馒头从里面滚出来,沾上了泥土。
李四笑了。他弯腰去捡——
“别捡。”
一个声音从院子入口的方向传来,不大,很平静,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四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抬起头,看到了林越。
林越站在院子入口,背靠老槐树,双手在袖子里,表情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和七天前完全不一样了。七天前的林越,眼神是空的,像一潭死水。而现在,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气,不是怒火,而是一种……笃定。
一种“我知道我会赢”的笃定。
三
“林越?”李四直起身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笑了,“哦——我忘了,你已经被除名了。怎么还在这不走?等赵师兄亲自来送你?”
林越没有理他,目光越过李四,看向王胖子。
“胖子,馒头脏了就不要了。回头我再给你买。”
王胖子愣了一下,然后拼命摇头:“不用不用,我自己——”
“我说了,我给你买。”
林越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王胖子张了张嘴,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李四的脸抽搐了一下。林越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这种无视比任何辱骂都让他难受。他往前走了两步,挡在林越和王胖子之间。
“你算什么东西?”他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一个灵为零的废材,被宗门赶出去的垃圾,也敢在我面前摆谱?”
“让开。”林越说。
“不让。”李四梗着脖子,“你要拿馒头?行啊,跪下来捡。”
他伸手指着地上那个沾了泥土的馒头,嘴角挂着一抹挑衅的笑。两个帮手也跟着笑起来,笑声在院子里回荡,刺耳又难听。
林越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然后他动了。
他没有走向李四,而是走向了老槐树旁边的一块石凳。石凳是供弟子们休息用的,约莫两尺高,四四方方,少说也有三四十斤重。林越弯腰,单手扣住石凳的边缘,把它提了起来。
院子里所有人都傻了。
林越是废材。灵为零。身体羸弱。这是整个青云宗的共识。但现在,他单手提起了一个三四十斤重的石凳,而且看起来毫不费力——他的手臂没有肌肉隆起,他的呼吸没有变得急促,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
这不正常。
李四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林越把石凳举到与肩同高的位置,然后松手。
石凳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
“你要和我比力气?”李四的声音有点发虚,但还在强撑,“你提个石凳算什么?我——我也可以——”
他走过来,弯腰去提那个石凳。
石凳纹丝不动。
他用了两只手,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石凳还是纹丝不动。
“你……你耍了什么花招?”李四松开手,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盯着林越。
林越没有回答。他走到石凳前,用脚尖轻轻一踢,石凳像没有重量一样滑了出去,在地面上滑行了近一丈远才停下。
他的真理之眼在刚才那一瞬间已经完成了作——修改了石凳和地面之间的摩擦力参数,把静摩擦阈值降到了接近于零。对林越来说,石凳的重力被摩擦力变化抵消了大半,提起它只需要很小的力气。而对李四来说,石凳的参数没有变化,它就是一个三四十斤重的普通石凳。
道理很简单。但在这个世界,没有人能理解。
因为他们看不到规则。
四
李四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他不傻。他在青云宗混了这么久,见过各种修炼者的手段——灵力的、符文的、阵法的。但他从来没有见过林越这种。没有灵力波动,没有符文光芒,没有任何他能感知到的东西。石凳就那么自己变轻了,然后又自己变重了。
这不可能是林越做到的。一个灵为零的废材,不可能做到。
“你……你身上有宝物!”李四指着林越,声音尖锐,“对!一定是!你偷了宗门的宝物!”
“证据呢?”林越问。
“证据?你一个废材,怎么可能——”
“你没有证据。”林越打断了他,“你只是不愿意相信,一个你一直瞧不起的人,能做到你做不到的事。”
李四的嘴唇在发抖。
两个帮手也后退了两步,和林越之间拉开了距离。他们都是欺软怕硬的人,林越现在展示出的“诡异”已经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围。不理解的东西,比看得见的强大更让人害怕。
“你给我等着!”李四撂下一句狠话,转身就跑。
两个帮手跟着他,跑得比兔子还快。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剩下的外门弟子们看着林越,眼神复杂。有人后退,有人犹豫,还有一个——之前从未和林越说过话的外门弟子——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林越没有在意这些。他走到王胖子面前,蹲下来,把地上沾了泥土的馒头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
“馒头脏了,回去洗洗还能吃。”
王胖子一把夺过馒头,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因为受欺负了想哭,而是因为林越回来了,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
“你怎么做到的?”他哽咽着问,“那个石凳——”
“物理。”林越说。
“物理?”王胖子抹了把眼泪,“那是什么东西?”
“以后你就知道了。”林越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收拾一下,我陪你吃早饭。”
五
食堂里人不多。
林越和王胖子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两碗粥和三个馒头。粥还是那么稀,馒头还是那么硬,但王胖子吃得比平时多了一倍,像是要把这几天没吃的全补回来。
“你走了以后,赵无极的人来找过我两次。”王胖子嘴里塞着馒头,含混不清地说,“第一次问我你在哪,我说不知道。第二次没问我,直接把我的口粮扣了一半。”
“为什么不找执事?”
“执事不敢管。赵无极他爹是大长老,谁敢管?”王胖子咽下馒头,叹了口气,“越子,你不是已经被除名了吗?怎么还在宗门里?”
“有人收留了我。”林越没有细说。
“谁?哪个长老敢收你?”
“一个老疯子。”
王胖子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睁大眼睛:“不会是……阵疯子吧?”
“就是他。”
“你疯了?”王胖子的声音突然拔高,又赶紧压低,“那个人在宗门里名声臭得很,谁靠近他谁倒霉。你跟他混,不怕被连累?”
“他已经没什么可连累我的了。”林越喝了一口粥,“我已经被除名了,还能怎么连累?”
王胖子想了想,觉得也对。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离开青云宗,去东域帝国。”
“去帝国?”王胖子放下筷子,“去帝国什么?”
“找点东西。”
王胖子看着林越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不是疯狂,不是冲动,而是某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已经在心里谋划了很久很久,每一步都想好了,只等着去执行。
“越子。”王胖子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
“嗯?”
“你说过,你不会死。”
“我不会。”
“那你会回来吗?”
林越沉默了片刻。
青云宗不是什么好地方。他在这里待了两年,受尽了白眼和嘲笑。这里没有值得他留恋的东西——除了面前这个胖子。
“会的。”他说。
王胖子咧嘴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那我等你。”
六
林越离开食堂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正头顶。
王胖子站在食堂门口,手里攥着那个被捏变形的布包,一直看着他走远。林越没有回头,但他知道王胖子在看他。
他沿着石阶往下走,穿过外门弟子院的侧门,绕到了院墙后面的小路上。这条路通往后山,但走的不是苍玄带他走过的那条主路,而是一条更隐蔽的、被杂草和灌木覆盖的羊肠小道。
他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方的小路上站着一个人。灰白色的长袍,瘦高的身形,面无表情的脸——是高瘦子。
“你没走?”林越有些意外。
“等你。”高瘦子说。
“等我?”
高瘦子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林越。纸是发黄的草纸,上面画着一张简陋的地图,标注了几个位置和几条路线。
“这是从后山离开青云宗的暗道。”高瘦子说,“比走山门安全。赵无极的人在山门外等着你,走正门你出不去。”
林越接过地图,看了一眼。
地图画得很粗糙,但标注很详细。暗道的入口在后山的东北角,被一块大石头挡住,翻过石头之后是一条天然的地下裂隙,裂隙的尽头通向山外的一处荒谷。
“你怎么知道这个?”林越问。
高瘦子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我爹以前是宗门的矿工。”他终于开口了,“这条暗道是他挖矿的时候发现的。他告诉过我,以备不时之需。”
“他没有告诉别人?”
“他只告诉我。”
林越把地图折好,收进怀中。
“谢谢。”
高瘦子摇了摇头,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林越。”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被风听到,“你不是以前的那个林越了,对吧?”
林越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回答。
“以前的林越,不会正眼看我。”高瘦子说,“你不仅正眼看我了,你还帮了我。上次赵无极的人来翻东西,你替我挡住了他们。以前的林越不会做这种事。”
“人都会变。”林越说。
“是吗?”高瘦子转过头来,看着他,“那你变成现在这样,疼不疼?”
林越愣了一下。
高瘦子没有等他回答,转身消失在了灌木丛后面。
林越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地图,久久没有动。
风吹过灌木丛,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他肩上,像碎金一样闪闪发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就是这只手,在今天早上提起了一个三十斤的石凳,修改了一条规则丝线的参数,让一个欺负他朋友的人当众出丑。
很厉害吗?
也许吧。
但他的心里没有一丝。
因为他知道,这些都只是开始。真正的战斗还在后面——赵无极、赵天罡、帝国国师、管理者、造物主……一个个更强大的对手会接连出现,他会被到绝路,会被迫做选择,会失去一些东西,甚至可能包括他自己。
“疼不疼?”
高瘦子的问题还在他耳边回响。
林越攥紧了手中的地图,迈步走向后山。
疼吗?当然疼。
但他已经不是那个会喊疼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