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二天清晨,林越被一阵嘈杂声吵醒。
外门弟子院从未有过如此热闹的早晨。所有人都在谈论同一件事——灵测试。有人紧张,有人兴奋,有人志在必得,有人惶惶不安。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大战将至的气氛。
林越从通铺上坐起来,发现王胖子已经不见了。旁边的铺位叠得整整齐齐,明显走了有一阵子。高瘦子倒还在,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乱糟糟的后脑勺。
“王胖子呢?”林越问。
“去食堂抢饭了。”高瘦子的声音闷闷的,“今天测试,食堂会加餐。去晚了连汤都喝不上。”
林越穿好衣服,推门出去。
外门弟子院的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林越从他们身边走过时,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直到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
“哟,这不是林废材吗?”
林越脚步一顿。
说话的是一个和他差不多高的少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口绣着一个“杂”字——杂役弟子的标志。那少年双手抱,嘴角挂着一抹毫不掩饰的嘲弄。
“听说你昨天从台阶上摔下来了?”杂役弟子上下打量着他,“摔得怎么样?脑子有没有更废一点?”
周围几个人笑了起来。
林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人叫李四,原主记忆里有他——同样是最底层的外门弟子,甚至比原主还惨,连杂役弟子的身份都是靠着给内门跑腿换来的。但这人有个毛病,喜欢通过踩别人来显得自己不那么差劲。而原主,就是他最喜欢踩的那个。
“怎么不说话?真摔傻了?”李四伸手在林越面前晃了晃,“我跟你说,明天的灵测试你要是再不过,连这破院子都没得住了。到时候你想去当杂役,我都嫌你碍事。”
笑声又大了一些。
林越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被当众羞辱的人该有的反应:“说完了?”
李四愣了一下。
“说完了就让开。”林越绕开他,继续往前走。
李四的脸涨红了,这种不被当回事的感觉,比他预想中的任何一种反应都要让他难受。他宁愿林越跟他吵、跟他打,也不想被这样无视。
“你——”他伸手去抓林越的肩膀。
林越侧身避开。
那一下避得很自然,好像只是走路时顺便拐了个弯。但李四的手指从他的衣料上滑过去,连边都没碰到。
李四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刚才那一瞬间,林越身上有种他说不清楚的……不对劲。
“李哥算了吧,”旁边有人拉了拉他,“跟一个废材较什么劲,明天他就滚蛋了。”
李四深吸一口气,把手收了回来,朝地上啐了一口:“也是。废材就是废材,还以为自己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林越已经走远了,不知道有没有听到这句话。
二
食堂在外门弟子院的最东边,一栋低矮的砖瓦房,门口支着几口大锅,热气腾腾。
林越到的时候,王胖子已经占了一个角落的位置,面前堆着三个碗——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这在宗门食堂已经算得上“丰盛”了。
“越子!这边!”王胖子朝他招手,嘴里还嚼着馒头,腮帮子鼓鼓的,“我给你抢了一份,快来!”
林越走过去坐下,看了一眼那碗粥。粥很稀,能照见人影,米粒屈指可数。馒头倒是实在,就是硬得能砸核桃。
“明天就是测试了,”王胖子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光,“听说了吗?今年掌门会亲自来看!还有好几个长老也会来!要是能被哪个长老看中,那可就是一步登天了!”
林越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嚼,咽下去。馒头确实硬,硌嗓子。
“你灵怎么样?”他问王胖子。
“我?”王胖子挠了挠头,“去年测过,下等偏上。执事说勉强能修炼,但也就能到凝痕境巅峰,再往上就难了。不过我不在乎,能有个凝痕境,回家种地都够用了。”
林越看了他一眼。王胖子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你呢?”王胖子又问,问完之后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紧摆手,“算了算了当我没问,你多吃点,这个馒头给你——”
“我灵为零。”林越平静地说。
王胖子愣住。
“不是……你自己知道啊?”
“我知道。”
“那你明天……”
“明天再说。”
王胖子张了张嘴,想说点安慰的话,但看到林越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他认识林越两年了,从没见过这个人露出过这种表情——不是麻木,不是认命,而是那种……有成竹的平静。
就好像明天的测试对他来说,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王胖子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埋头喝粥。
吃完早饭,林越没有回房间,而是一个人去了后山。
后山是外门弟子院后面的一片荒坡,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零星散落着几棵歪脖子树。这里是宗门里最没有人来的地方——灵气稀薄,什么都没有。
但对林越来说,这正是他需要的。
他在一棵歪脖子树下坐下来,从怀中掏出那块玉佩。
玉佩还是灰白色的,看不出任何特别之处。但林越记得很清楚,昨晚它的确发出了蓝色的光芒,而且光芒的形状和他触碰到的那条规则丝线一模一样。
“你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他翻来覆去地看那块玉佩,却什么都没发现。表面光滑,没有纹路,没有刻字,温温凉凉的,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林越把它贴在额头上,闭上眼,试图用“真理之眼”去感知。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视野里一片漆黑。
但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玉佩忽然“亮”了。
不是真的发光,而是在他的感知中变成了一团极其微弱的蓝色光点。光点很淡,几乎要被黑暗吞没,但它确实在那里。
而且它在动。
林越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个光点。光点在他的感知中缓慢移动,画出了一条又一条复杂的轨迹。那些轨迹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图案。
那是规则。
不是一条规则,而是一整张规则网络。
林越猛地睁开眼,额头上沁出了冷汗。
他刚才“看到”的那张网络,其复杂程度远超他昨晚触碰的那条热传递规则。如果说热传递规则是一行代码,那这张网络就是一个完整的作系统。
而玉佩,像是那个作系统的核心处理器。
“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来头?”林越握着玉佩的手微微发紧。
三
林越没有在后山待太久。
快到午时的时候,王胖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找他,表情慌张得像是见了鬼。
“越子!不好了!你快回去看看!”
“怎么了?”
“那个赵无极,带着人去了我们房间,说要‘清一清垃圾’!高瘦子被他的人打了!”
林越眼神一凝,立刻起身往回走。
他的脚步很快,但心跳很稳。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
回到外门弟子院的时候,房间门口已经围了一群人。透过人群的缝隙,林越看到几个穿着青色内门弟子服的人站在门口,为首的是一个面目普通的少年,不是赵无极本人,但气焰一样嚣张。
“让一下。”林越推开人群。
那几个人看到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正主回来了。”为首的少年上下打量着林越,“你就是林越?那个灵为零的废材?”
林越没有理他,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房间里。高瘦子正靠在墙边,嘴角破了,渗出一点血丝,脸上有一道红印,但看起来没有大碍。他旁边的床铺被翻得乱七八糟,被褥扔了一地。
“你们的?”林越转过头,看着那少年。
“是又怎么样?”少年摊手,一脸无赖相,“赵师兄说了,明天就是灵测试,到时候你们这些废材就要被清出去了。他让我先来看看,哪些东西是宗门的,哪些是你们自己的。宗门的要留下来,不能让你们带走。”
“翻东西就翻东西,是怎么回事?”
“他不配合啊。”少年指了指高瘦子,“我们问他床底下那个箱子是不是宗门的,他不肯说,还推我。我这是正当防卫。”
“你放屁!”王胖子在人群里喊了一声,“明明是你先动的手!”
少年转头瞪了王胖子一眼:“你算哪葱?再废话连你一起打!”
周围的内门弟子都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轻蔑。
林越往前走了两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比那个少年高了半个头,走到对方面前的时候,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赵无极让你们来的?”
“是又怎么样?”少年仰起头,努力维持着气势。
“那他有没有告诉你们,”林越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来外门闹事,违反宗门规定?”
少年脸色微变。
他当然知道这个规定。宗门明确规定,内门弟子不得随意进入外门弟子区域,更不得寻衅滋事。只不过这条规定从来没人严格执行过,内门弟子欺负外门弟子,在青云宗几乎成了潜规则。
但规定是一条,摆在明面上的时候,就不好办了。
“我……我是在执行赵师兄的指令!”少年嘴硬,“赵师兄是内门天——”
“赵无极的规定,比宗门的规定还大?”林越打断了他。
这句话太重了。
在场的人都知道这话意味着什么——质疑赵无极,就是质疑宗门长老,甚至质疑宗门的管理体系。
赵无极本人听到这话都要掂量掂量,何况他手下的一条狗?
少年脸色涨红,张口结舌。
林越没有继续他,而是侧身让开了路:“出去。东西放回原处。怎么翻乱的,怎么还原。”
“你——”
“三秒钟。”林越竖起三手指,“三、二……”
少年攥紧了拳头。
他身后一个内门弟子拉了他一把,低声道:“算了,先回去,跟赵师兄说。”
少年深吸一口气,咬着牙,一挥手:“走!”
几个人从他身边鱼贯而出,经过的时候,目光像是要把林越吃了。
但林越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他走进房间,蹲下来,开始捡地上的东西。
王胖子赶紧跑过来帮忙,一边捡一边骂骂咧咧:“什么东西!明明是赵无极让人来找茬的,还不敢自己来,派几条狗来!越子你刚才太帅了,你看那个人的脸,黑得跟锅底一样!”
高瘦子慢慢从墙边站起来,抹了一下嘴角的血,看着林越,欲言又止。
最终他只说了一句:“谢谢。”
林越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不知道的是,人群的外围,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老者正站在阴影里,将他刚才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看在眼里。
老者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就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四
晚上,外门弟子院出奇地安静。
也许是明天的测试让所有人都有心事,也许是白天那场冲突让大家闻到了某种不安的气息。
林越躺在铺上,睁着眼睛,没有睡意。
王胖子倒是睡得很死,呼噜声震天响。高瘦子也没睡,翻来覆去,但他没有找林越说话,似乎在消化白天的事情。
林越从怀中摸出那块玉佩。
月光从破损的窗纸里漏进来,落在玉佩上。灰白色的玉面在月光下泛出一种幽幽的光泽,但那光泽很淡,不仔细看本注意不到。
他想起白天在后山看到的那张规则网络。
那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物品该有的东西。这个世界的规则之痕到处都是,但都是分散的、独立的、互不关联的。从没有哪个物品,能同时承载那么多条相互关联的规则。
除非这东西本身就是某个人——或者更准确地说,某个超级存在——留下的。
“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林越低声问,仿佛那块玉佩能回答他。
玉佩当然没有回答。
但就在这一刻,林越忽然感到腰间有什么东西在发热。不是玉佩,而是另一个位置——他白天被玉佩割破的那只手,伤口处传来一阵痒意。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
掌心的伤口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血痂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
蓝色。
又是蓝色。
林越的心跳骤然加速。他坐起身,用另一只手捂住掌心,不让光透出去。蓝色光芒透过指缝,在他的床上投下一片淡蓝色的光晕。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他脑中响起。声音只有两个字,但他听清了每一个音节——
“找我。”
林越猛地抬头。
房间里什么都没有。王胖子的呼噜声照旧,高瘦子翻了个身,月光照常从那破了一个洞的窗纸里漏进来。
一切如常。
但林越知道,刚才那个声音是真的。
玉佩上的蓝色纹路在那一瞬间闪烁了一下,然后彻底暗了下去。掌心伤口处的蓝光也消失了,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林越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那块玉佩还带着他的体温,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里。但它现在就像一个最普通的石头,没有任何异样。
“找我。”林越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找谁?去哪里找?”
没有人回答他。
但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山腰处的测试台还亮着灯。灯很暗,影影绰绰,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而林越盯着那盏灯,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他在看那盏灯。
是那盏灯在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