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三天,苍玄的教学内容变了。
不再讲理论,不再练开关,不再感知规则——今天,林越要学的是他人生中的第一个实战技能:改变局部摩擦力。
天还没亮,苍玄就把林越从地上拽了起来。
“今天去外面。”他说。
“外面?”
“石室里没有摩擦力让你改。”苍玄已经推开了石室的门,晨光从门外涌进来,刺得林越眯起了眼,“要学摩擦力,你得去找有摩擦力的地方。”
林越跟着他走出石室,沿着后山的羊肠小道一路往上走。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他们来到了一处山坡。山坡上长满了野草,草叶上还挂着露水,空气里有一股湿的泥土味。
山坡的坡度大约三十度,不算陡,但也不算平缓。如果从坡顶往下跑,不用几步就会刹不住脚。
苍玄在山坡顶站定,转过身,面对着林越。
“你知道什么是摩擦力吗?”他问。
“知道。”林越说。他当然知道——高中物理就学过。摩擦力是两个相互接触的物体在相对运动时产生的阻力,大小等于正压力乘以摩擦系数。
“说给我听听。”
林越把公式背了一遍。苍玄听完,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你说的对,但不完全对。”苍玄蹲下来,用手掌按在坡面的泥土上,“在这个世界,摩擦力不是两个物体之间的属性,而是三个。”
“三个?”
“物体A、物体B,以及——规则。”苍玄的手掌在地面上缓缓滑动,“摩擦力的本质,是规则对两个物体接触面的‘容忍度’。规则允许它们滑得多快,它们就能滑得多快。规则不允许它们滑动,它们就动不了。”
林越开启真理之眼,看向苍玄手掌和地面接触的位置。
他看到了。
在手掌和泥土之间,漂浮着一层极其微薄的蓝色丝线,薄到几乎透明。那就是摩擦力规则——不是两个物体之间的,而是三者之间的:手掌、泥土、以及连接它们的那条规则。
规则的参数很简单,只有两个。一个是“静摩擦阈值”,决定了物体从静止开始滑动需要的最小力量。另一个是“动摩擦系数”,决定了物体滑动时的阻力大小。
“看起来很简单。”林越说。
“看起来。”苍玄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你试试。”
二
林越蹲下来,把右手按在地面上。
他把真理之眼聚焦在那层蓝色丝线上,试着去修改“静摩擦阈值”这个参数。默认值是一个正数,代表着一定的阻力。他想把它改小,让手掌和地面之间的阻力变小,这样手掌就能更轻松地滑动。
指尖触到规则的瞬间,一股轻微的阻力从地面传来。
不是规则的阻力,而是物理的阻力——他正在用力推手掌,但手掌被摩擦力抓着,推不动。
他开始修改参数。
静摩擦阈值从100降低到80,阻力减小了一点。手掌可以移动了,但很慢,像是陷在泥里。
降到50,阻力减半。手掌可以比较顺畅地滑动了。
降到20,阻力几乎消失。手掌在泥土表面滑行,像是抹了油一样顺畅。
降到0——林越的手指刚碰到这个数值,一股巨大的反噬之力猛地从地面弹上来,震得他整条手臂发麻。他赶紧松开手,把参数调回了默认值。
“碰到零了?”苍玄问。
“碰到了。”
“你在第一课就要玩命?”苍玄的语气不太好,“我说过多少次,规则的边界是底线。摩擦力规则的边界是零——摩擦力为零。超过了零是什么?负摩擦力。你知道负摩擦力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物体会自动加速?”林越试着推理。
“不只是自动加速。”苍玄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条线,“摩擦力为零,物体在不受外力的情况下会保持匀速运动。摩擦力为负,物体在不受外力的情况下会自己加速——这违反了能量守恒。”
林越明白了。
违反能量守恒,就是触碰了世界底层规则的底线。那不是一条普通规则的反噬,而是整个天道体系的反噬。苍玄说得对,那不是玩命,是自。
“我记住了。”林越说,“不超过零。”
“最好记住。”苍玄站起身来,“现在,换一种方式。不改静摩擦阈值,改动摩擦系数。”
三
动摩擦系数的修改比静摩擦阈值难得多。
静摩擦阈值是一个孤立的参数,改了只影响“静止到运动”的瞬间。而动摩擦系数是一个连续参数,改了会影响物体在整个运动过程中的阻力。
而且,动摩擦系数不止一个值——它和速度有关。低速的时候是一个值,高速的时候是另一个值,中间还有一条过渡曲线。
林越花了一个上午,才摸清楚这条曲线的形状。
他发现这个世界摩擦力规则的动摩擦系数曲线,和地球上的斯特里贝克曲线极为相似——低速时摩擦系数高,随着速度增加而下降,到达某个临界点后重新上升。
“你盯着那条线看了一个时辰了。”苍玄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壶水,“看出什么了?”
“这条曲线有一个最低点。”林越指着蓝色丝线上的一处凹陷,“在这个速度下,摩擦力最小。低于这个速度,摩擦力更大。高于这个速度,摩擦力也会变大。”
“所以呢?”
“所以如果你想用最小的力气推动一个物体,你应该把它加速到那个临界速度,而不是越慢越好。”
苍玄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这个结论,我用了十年才得出。”他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没有真理之眼,看不到那条曲线的形状。”
“对。”苍玄点头,“我花了十年,做了上千次实验,才测出摩擦力在不同速度下的变化规律。而你用一个上午就用眼睛看到了。”
林越没有骄傲。他知道真理之眼给了他多大的优势,也知道这种优势不是他自己挣来的——是规则之主的馈赠,是玉佩的选择,是某种他不完全理解的命运。
“继续练。”苍玄说,“下午我要看到你不仅能改参数,还能改曲线。”
四
下午,林越在真理之眼的帮助下,成功修改了动摩擦系数曲线的形状。
他把最低点向左移动了一些,让摩擦力在更低的速度下就降到最小值。这意味着,他用更少的力气就能让物体进入“低摩擦”状态。
苍玄让他用一块石头做实验。
林越把石头放在山坡上,用手按住。真理之眼锁定石头和地面之间的摩擦力规则,修改动摩擦系数曲线的参数——最低点左移,深度增加。
然后他松手。
石头没有往下滚。
它停在原地,一动不动。
“没改好?”苍玄问。
“改好了。”林越皱眉,“理论上它应该滑下去才对。静摩擦阈值已经被我降低了,它不应该还停在原地。”
他重新检查了一遍规则丝线,发现了问题所在。
他不是只改了摩擦力的参数,而是触发了另一个规则的联动——重力规则。石头受到的重力是向下的,沿着坡面的分力大约是整个重力的三分之一。如果他只是降低了摩擦力,这个分力应该足以让石头滑动。
但石头没有动。
说明还有别的力在抵消它。
林越顺着石头表面看过去,看到了另一条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的规则丝线——粘附力规则。那是石头和泥土之间的分子间作用力,在这个世界被编码为独立于摩擦力的一条规则。
“还有一条规则。”林越说,“粘附力。”
苍玄笑了。
“你终于发现了。”他说,“我一直在等你发现它。”
“你知道它存在?”
“我当然知道。”苍玄走过来,蹲在石头旁边,“我花了十年研究摩擦力,怎么可能没发现粘附力?但我想看看你能不能自己发现。毕竟你有真理之眼,如果你连这个都看不到,那你的眼睛就白开了。”
林越没有生气。他知道苍玄是在考验他。
他开始同时修改两条规则——降低摩擦力,同时减弱粘附力。两条规则的参数在他指尖下快速变化,像是一个钢琴家在弹奏一首无声的乐曲。
然后,石头动了。
不是滚下去的,而是滑下去的。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着它,平稳地、均匀地沿着山坡滑行,速度不快不慢。
石头滑到坡底,停了下来。
林越收回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成功了。”他说。
“成功了。”苍玄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你用了大半天,就走完了我十年的路。”
五
夕阳西下的时候,苍玄让林越把学到的东西用在自己身上。
“你能改变石头和地面之间的摩擦力,能不能改变你脚底和地面之间的摩擦力?”
林越想了想,觉得理论上可行。脚底和地面之间也有摩擦力规则,和石头与地面之间没有本质区别。唯一的区别是——脚底是有生命的,而石头没有。
生命体的规则更复杂。
苍玄之前教过他,生命体的规则和非生命体的规则不一样。非生命体的规则是静态的,一次修改就可以持续很久。生命体的规则是动态的,细胞在更新,体温在变化,肌肉在收缩——所有这些都会影响规则的参数。
“试试。”林越说。
他开启真理之眼,看向自己的脚底。
在他脚板和地面之间,确实有一层摩擦力规则的丝线。但那层丝线比石头下面的那层密集得多,而且颜色在不断变化——红色、蓝色、绿色交替闪现,反应着他身体的每一种微小的变化。
林越找到了静摩擦阈值的参数,试着降低它。
一瞬间,他的脚底像是踩在了冰面上,整个人向后滑了出去。
“——”他还没来得及站稳,身体已经失去了平衡,屁股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苍玄笑得弯了腰。
“你——你——哈哈哈——”他笑得说不出话来,眼泪都笑出来了,“你果然摔了!我就知道你会摔!”
林越坐在地上,揉着摔疼的屁股,脸上倒没有什么表情。他刚才确实没有考虑到身体的动态平衡——摩擦力改变的一瞬间,他的肌肉还在按照原来的方式发力,身体自然就失衡了。
“再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天快黑了,明天再——”
“再来一次。”
苍玄看着他的表情,没有再劝。
林越重新站在山坡上,再次修改脚底摩擦力的参数。这一次,他在修改的同时,通过真理之眼观察自己身体的所有规则——肌肉的收缩、骨骼的支撑、重心的位置——把所有参数都考虑进去。
他慢慢地降低摩擦力,同时调整自己的站姿,让身体逐渐适应新的摩擦条件。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在山坡上走了三步,没有滑倒。
然后他停下来,看着苍玄。
苍玄不笑了。
“你只用了两次,就做到了别人需要几个月才能做到的事。”他的声音很低,很认真,“林越,你让我越来越相信,那些竹简上写的东西——可能真的是真的。”
“什么东西?”
苍玄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黑木盒子——规则屏蔽器,在林越面前晃了晃。
“明天,你用这个来练。”
“规则屏蔽器?”
“对。”苍玄把盒子收回去,“在屏蔽器范围内,规则之痕会消失。你看不到规则,也改不了规则。到时候你只能用你身体记住的感觉去作——那才是真正的掌握。”
林越看着苍玄的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情绪。
那不是期待。
是恐惧。
不是对林越的恐惧,而是对未来的恐惧——对这个拥有真理之眼的年轻人将要面对的一切的恐惧。
“师父。”林越说。
“嗯?”
“你在怕什么?”
苍玄沉默了很久。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山坡的草地上,像是两个并肩站立的巨人。
“我怕你太快了。”苍玄终于说,“快到我来不及教你所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