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梧桐街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倒映着街边早点摊昏黄的灯光。蒸笼掀开时的白汽混着油条的焦香,在清冷的空气里缓慢升腾。
王昊推开诊所的门,将一个“暂停营业”的木牌挂在门把上。牌子是昨晚刻的,老槐木,字是用朱砂写的,笔画很急,边缘有些毛躁。
他转身回到桌前,将腰包里的东西最后清点一遍。听泉,符箓,药品,罗盘,地图,手套,还有那枚刚刚炼制好的玉符。玉符贴身挂着,隔着衣服能感觉到温润的暖意。
手机在桌上震动。
是秦月。
王昊接通,没说话。
听筒里传来秦月的声音,比平时更急促,背景里有警笛声和模糊的人声:
你现在能不能立刻来现场,南城新区锦绣花园十七栋,三单元402。有命案,情况很怪,可能需要你协助。
王昊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城南地块买卖合同。今天上午九点,他要去街道办签最后的过户手续。首付款十五万已经准备好,在卡里。
他问:
什么情况。
女性,二十六岁,独居,今早被邻居发现死在客厅。初步勘察,没有外伤,没有中毒迹象,但尸体状态很不正常。秦月顿了顿,声音压低,尸体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蓝色结晶。
王昊的眼神一凝。
又是冰蓝结晶。
距离上次图书馆管理员案,不到一周。距离他遇到书商,不到三天。
他问:
死亡时间。
法医初步判断,昨晚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死亡时没有挣扎痕迹,像是……在睡梦中死的。但尸体是在客厅地板上发现的,身上还穿着外出的衣服。
王昊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说:
十万。
什么?秦月似乎没反应过来。
协助调查,诊断费加解决费,十万。王昊重复,语气没有任何波澜,预付五万,事成后结清。不还价。
听筒那边传来秦月深呼吸的声音。
王昊,这不是讨价还价的时候。这是一条人命,而且很可能和之前的连环案有关……
我知道。王昊打断她,所以十万。你们法医中心处理不了这种案子,我能。但我的时间很值钱。
秦月沉默了。
远处警笛声尖锐,近处有人在大声指挥现场。背景音嘈杂,但听筒里的沉默格外沉重。
过了大概十秒,秦月说:
我需要请示上级。
王昊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七点零五分。
我给你五分钟。他说,五分钟后,我要去街道办签合同。如果你们同意,我现在过去现场。如果不同意,你们自己处理。
电话挂断。
王昊放下手机,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帆布挎包,将腰包里的东西一样样转移进去。挎包更大,能装更多东西,而且不起眼。
他刚装好东西,手机又响了。
还是秦月。
声音很疲惫,但很脆:
上级同意了。五万预付已经安排转账,预计半小时内到账。另外五万事成后支付。你现在能过来吗?
王昊报出诊所地址:
派车来接,十分钟内到。
然后挂断电话。
他走到后院,那棵老槐树在晨雾里静默伫立。叶片边缘挂着露珠,在微光里泛着细碎的光。他将手贴在树上,闭眼三秒。
树身传来温和的、如同呼吸般的脉动。它在恢复,虽然慢,但确实在好转。
王昊收回手,低声说:
看好家。
然后转身,回到诊所,锁好门。
七点十二分,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诊所门口。不是警车,是普通的民用牌照,但车型低调,玻璃贴了深色膜。
司机是个年轻人,穿着便服,没说话,只是递过来一个文件夹。
王昊接过,上车。
车平稳起步,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他打开文件夹,里面是现场初步报告和几张照片。
死者叫林薇,二十六岁,自由撰稿人,独居。死亡时间在昨晚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发现时仰面躺在客厅地板上,双手交叠放在前,神态安详,像睡着了。但皮肤表面覆盖着一层均匀的、薄薄的冰蓝色结晶,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照片很清晰,能看见结晶的细节:不是附着在皮肤表面,是从毛孔里“长”出来的,像一层细密的霜花,覆盖了全身每一寸皮肤。连睫毛、发梢,都挂着细小的冰晶。
报告里还夹着一张现场平面图。客厅、卧室、厨房、卫生间,标准的一室一厅户型。死亡位置在客厅中央,周围没有打斗痕迹,家具摆放整齐。唯一异常的是,茶几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
书是精装本,深蓝色封面,烫金标题。但照片角度问题,看不清书名。
王昊盯着那本书。
他用指尖按住照片上书的位置,闭眼,尝试“听”。
很模糊,几乎捕捉不到什么。照片的“记录”能力太弱,距离死亡时间也过去了几个小时,残留的能量波动已经快散尽了。
但他还是隐约“听”到了一点东西。
不是声音,是某种情绪。
极致的恐惧,混合着某种……解脱?
车停了。
司机说:
到了。
王昊睁开眼,收起文件夹,推门下车。
锦绣花园是新建的中档小区,绿化很好,楼间距宽敞。但十七栋楼下,此刻拉着警戒线,停着几辆警车,穿制服的警察在维持秩序,楼门口围了些早起的居民,交头接耳,神色惊惶。
秦月站在警戒线内,看见王昊,朝他点了点头。
王昊弯腰钻过警戒线,秦月迎上来,递给他一副手套和鞋套。
戴上,跟我上来。
两人走进单元门,上到四楼。402的房门敞开着,里面光线很暗,窗帘拉着,只开了几盏勘察灯。空气里有种淡淡的、甜腻的腐臭味,混着消毒水的气息。
几个法医和技术人员正在忙碌,拍照,取证,低声交谈。看见秦月带了个生面孔进来,都投来探究的目光,但没人多问。
秦月领着王昊走到客厅中央。
尸体还在原地,盖着白布。秦月蹲下,轻轻掀开一角。
王昊看见了。
比照片更直观,更诡异。
林薇的脸很年轻,五官清秀,皮肤白皙。但此刻,那张脸上覆盖着一层均匀的、半透明的冰蓝色结晶,像戴了一张精致的冰面具。结晶在勘察灯下泛着冰冷的光,皮肤下的血管隐约可见,但血液似乎已经凝固,呈现出一种暗蓝色的色泽。
她的眼睛是闭着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冰晶。嘴角微微上扬,像在做一个甜美的梦。
双手交叠放在前,手指自然弯曲,指甲缝里也有结晶。
整个人,像一尊精心雕琢的冰雕。
王昊蹲下,左手伸出,悬在尸体上方。
掌心镜蚀印记微微发热,感知扩散。
这一次,他“听”得更清晰了。
恐惧。
绝望。
然后是……平静。
像一个人从悬崖坠落,最初是极致的恐惧,但在坠落的最后几秒,突然接受了命运,反而平静下来。
而在这些情绪的最底层,他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的波动。
与那本咒术典籍同源,但更精纯,更“完整”。
他收回手,站起身,看向茶几。
那本书还在那儿,摊开着。
他走过去,低头看。
书名是《梦的解析》,弗洛伊德著,很常见的心理学入门书。摊开的那一页,讲的是“梦境与潜意识”。
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但王昊伸出手,指尖悬在书页上方。
镜蚀印记再次发热。
这一次,他“听”见了。
书页深处,有东西在“呼吸”。
很微弱,很隐蔽,像藏在深海里的鱼。但确实存在。
那不是普通的书。
是“载体”。
有人将咒术,藏进了这本书里。当林薇阅读时,咒术被触发,悄无声息地侵入了她的身体,从内部开始“结晶化”。
王昊收回手,看向秦月:
这本书,哪来的。
秦月从旁边的证物袋里拿出一张购物小票:
昨天下午,死者在一家叫“墨香书屋”的旧书店买的。我们查了那家店,店主说这本书是上周收的旧书,没什么特别的。
墨香书屋。
王昊记住了这个名字。
他转身,在客厅里缓慢走动。
左手始终摊开,掌心朝下,感知着空气中每一丝细微的能量残留。
走到卧室门口时,他停下。
卧室很整洁,床铺得平整,书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堆着几本稿纸和参考书。窗台上摆着几盆多肉植物,长势良好。
一切正常。
但王昊的视线,落在了书桌抽屉的把手上。
把手是铜的,表面有细微的氧化痕迹。但在把手的正中央,有一个极小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凹痕。
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轻轻点了一下。
王昊走过去,蹲下,仔细看。
凹痕很新,边缘光滑,不像是磕碰造成的。他伸出左手食指,指尖悬在凹痕上方。
镜蚀印记突然剧烈发烫。
像烧红的烙铁,狠狠按在掌心。
王昊闷哼一声,猛地收回手。
但已经晚了。
凹痕深处,一股冰寒刺骨的能量,像毒蛇一样顺着指尖钻进来,瞬间蔓延到整个手臂。手臂表面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淡淡的冰蓝色,麻木感迅速扩散。
他咬紧牙关,左手握拳,镜蚀印记全力运转。
金红色的纹路在掌心亮起,与那股冰寒能量激烈对抗。皮肤下的血管忽明忽暗,像有两条蛇在皮下撕咬、缠斗。
三秒。
五秒。
十秒。
冰蓝色终于被压制、驱散,但手臂表面的皮肤,留下了一圈细密的、如同冻伤般的红点。
王昊喘息着,额头全是冷汗。
他低头,看向那个凹痕。
凹痕深处,此刻浮现出一个极小的、冰蓝色的符号。
一个圆圈,里面是三本书。
藏书会的标志。
但这一次,标志的下方,多了一行小字:
见面礼。
王昊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这不是意外,不是巧合。
是故意的。
藏书会知道他会来,所以在这里留了“礼物”。一个陷阱,一个警告,或者说,一个“邀请”。
他站起身,看向秦月:
现场可以封锁了,但不要移动尸体。尸体上的结晶,不要碰,不要取样,什么都别做。等我回来处理。
秦月皱眉:
你要去哪?
王昊转身往外走:
墨香书屋。
秦月追上来:
我派人跟你去。
王昊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眼神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是某种近乎冷酷的决断。
他摇头:
你的人在旁边,我施展不开。
说完,他不再停留,快步下楼。
走出单元门时,手机震动。
是银行到账短信:
您尾号3476的账户收到转账50000.00元,余额514273.00元。
五万预付,到了。
王昊收起手机,抬头看向天空。
晨雾正在散去,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楼宇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拉开车门,对司机说:
去墨香书屋,南城老街。
车启动,驶出小区。
王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左手轻轻按在右臂那些冻伤的红点上。
皮肤还在隐隐作痛,但镜蚀印记的温热正在缓慢修复创伤。
藏书会在挑衅。
或者说,在“测试”。
测试他的能力,测试他的反应,测试他有没有资格,成为三天后那场“见面”的对手。
而他们送上的“见面礼”,价值一条人命。
王昊睁开眼睛,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很好。
既然你们想玩。
那就玩大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