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梧桐街四十七号。
王昊将一张手绘的草图摊在桌上,图纸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尺寸和功能分区。草图中央是一栋三层建筑,地下一层,总占地面积标着“约3000平”,旁边用红笔圈了个数字:15万。
不是房价,是地价。
城南老工业区边缘,有块荒废多年的“市纺织三厂职工医院”旧址。医院八十年代末就关了,地皮一直没处理,产权在街道办手里。前些年有人想买来开发楼盘,但勘探时发现地下有老防空洞,结构复杂,开发成本太高,就搁置了。
地很偏,但不算太偏——离主道两公里,周围是待拆迁的老居民区,有公交车经过。关键是,地皮便宜,15万就能拿下50年使用权,而且允许自建,只要不超出原建筑占地面积,不违反城市规划就行。
王昊去看过。
三层的老楼,红砖墙,木窗框,墙皮脱落得厉害。楼后有个杂草丛生的院子,约莫一千平。地下确实有防空洞入口,铁门锈死了,但透过缝隙能看到向下的阶梯。
最重要的是,地方够大。
地上三层,每层五百平,足够分隔出接诊区、药房、普通病房、办公区。地下一层,加上防空洞,至少两千平,可以改造成完全隔音的实验室、隔离室、特殊药材培育区,甚至还能划出一块“试炼场”——有些“病”需要动手“治”的,不能在地上弄。
15万地价,加上拆旧建新的费用,简单装修,设备采购,他算过,全部弄下来至少要八十万。
他现在有五十一万。
还差三十万。
王昊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张尸检照片上——秦月留下的,冰蓝色结晶的特写。他手指在照片边缘敲了敲,发出轻微的笃笃声。
这单生意,必须做成。
不仅要做成,还要做得漂亮。秦月背后是法医中心,那种地方,每年经手的“非正常死亡”案不会少。如果这次顺利,以后就是稳定的客源。
他需要钱,更需要“名声”。
在这个圈子里,名声就是招牌,就是客流量,就是别人捧着钱找上门的底气。
等“万物诊所”在城南建起来,他要让所有需要“特殊医治”的人、鬼、妖、灵,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那里。
王昊收起草图,抬头看向门楣上那块“无名诊所”的牌子。牌子挂了三个月,风吹晒,边缘已经有些开裂。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伸手将牌子摘下来。
木头在掌心,粗糙,但有种沉甸甸的实在感。
他拿着牌子回到桌前,从刀架上抽出“听泉”。
暗银色的刀刃在午后阳光下流转着水一样的光。他左手持牌,右手握刀,刀尖悬在“无”字上方。
停顿三秒。
然后,刀尖落下。
不是刻,是“写”。
刀尖划过木头表面,没有木屑飞溅,只有极细微的沙沙声,像笔尖在纸上书写。木头被划开的地方,没有露出新木的颜色,而是泛出一种深沉的、近乎黑色的光泽,像墨渗进了木头骨髓里。
第一个字:“万”。
刀锋转折,流畅,没有一丝停顿。每一笔的起落、顿挫,都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仿佛不是在刻字,是在“灌注”——将一丝“镜蚀印记”的力量,顺着刀尖,导入笔画中。
第二个字:“物”。
两个字刻完,木牌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微光。那光不刺眼,像晨曦穿过薄雾,柔和,但存在。
王昊换到牌子下方,刻下四个小字:“一至万物”。
最后一笔落下。
整块木牌“嗡”地轻震了一下。
不是物理的震动,是某种能量层面的“共鸣”。木牌上的每一个字,此刻都像活了过来,缓慢地、持续地吸收着周围空气中稀薄的灵气,又释放出某种温和的、安抚性的波动。
这波动,普通人感觉不到。
但有灵性的存在——无论是刚开启灵智的小妖,还是游荡的残魂,或是某些“生病”的器物,只要进入牌子周围百米范围,就会本能地“感觉”到:这里有个地方,能“治”它们。
这是招牌。
也是灯塔。
王昊将牌子翻过来,背面空白。他想了想,刀尖再次落下,刻下一个符号:一个圆圈,里面是三道波浪线。
这是标记。
代表这里属于“圈内人”,有些规矩,彼此明白。
刻完,他放下刀,将牌子挂回门楣。木牌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发出极细微的、木头摩擦的吱呀声。阳光照在“万物诊所”四个字上,黑色的笔画深处,暗金色的流光一闪而逝。
他退后两步,看着牌子。
从今天起,“无名诊所”不存在了。
这里是“万物诊所”。
治人,治鬼,治妖,治灵,治一切“有病”的存在。
价格,看病情,也看他心情。
刚挂好牌子,门就被推开了。
不是顾客那种小心翼翼的推,是脆的、带着明确目的性的一推。门轴发出短促的吱呀声,一个人影跨过门槛,站在了门口的光影里。
是个女人。
三十岁上下,短发,戴金丝眼镜,穿着深灰色的职业套裙,高跟鞋,手里拎着个黑色的公文包。她站在那儿,没有立刻进来,而是先扫视了一圈诊所内部,然后视线落在门楣那块新挂的“万物诊所”牌子上,停顿了两秒。
眼神里有审视,有评估,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
王昊转身,走回桌前坐下。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女人。
女人走进来,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咯咯声。她走到桌前,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用两手指推过来。
名片是纯白色的,没有花纹,只有两行字:
**市法医鉴定中心
副主任法医师 秦月**
字是烫银的,在阳光下反着光。
王昊没碰名片,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抬起眼,看向秦月。
秦月也在看他。她的眼睛在镜片后很锐利,像手术刀,试图解剖他脸上的每一寸表情。但王昊脸上没有表情,只有平静的、等待对方先开口的沉默。
僵持了大约五秒。
秦月先开口了,声音很稳,带着职业性的冷静:
“周正国老师让我来的。”
王昊点了点头,表示听见了,但没接话。
秦月继续说:
“我手头有个案子,需要专业人士协助。周老师说,你‘听得见’一些我们听不见的东西。”
王昊还是没说话。
秦月皱了皱眉,似乎不习惯这种沉默的对话节奏。她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抽出几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是尸检照片,高像素,清晰得残忍。一具女尸,躺在不锈钢解剖台上,口敞开,脏器暴露。但奇怪的是,脏器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蓝色的结晶,像霜,但更致密,在无影灯下泛着诡异的光。
“死者,女性,二十八岁,市立图书馆管理员。三天前被发现死于家中浴室,死因初步判断是心脏骤停。但尸检时发现,”秦月的手指点了点照片上那些冰蓝色结晶,“这些。法医中心做了所有常规检测,成分未知,不是已知的任何化学物质。低温,但不会融化。触碰时有轻微的……刺痛感,像静电。”
她顿了顿,看向王昊:
“我们怀疑,这不是普通的死亡。周老师说,你可能知道这是什么。”
王昊终于有了动作。
他伸出手,拿起一张照片,凑到眼前,仔细看。不是看尸体,是看那些冰蓝色结晶。看着看着,他闭上了眼睛。
他在“听”。
照片是死物,但高质量的影像,能“记录”下一些东西——死亡瞬间的恐惧,尸体残留的执念,以及,那些冰蓝色结晶散发出的、极其微弱的能量波动。
他“听”见了。
很模糊,像隔着厚厚的水层。但有几个关键词,断断续续地浮现:
“……冷……”
“……书……”
“……不要看……”
“……那本书……”
王昊睁开眼,放下照片。
“这不是病。”他说,声音很平,“是‘咒’。”
秦月的眼神一凝。
“咒?”
“一种能量印记,通过特定媒介施加,侵蚀生命体,最终导致脏器‘结晶化’死亡。”王昊解释得很简单,像在陈述医学常识,“施咒的媒介,应该是一本书。死者死前,接触过一本不该接触的书。”
秦月的脸色严肃起来。
“你能确定?”
“能。”王昊说,“但光确定没用。要‘解咒’,需要找到那本书,或者找到施咒的人。”
“怎么找?”
王昊靠回椅背,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
“这是我的工作。”他说,“你的工作是付钱。”
秦月愣了愣,似乎没料到话题转得这么直接。
“费用是?”
“看病情。”王昊说,“这个案子,初步诊断费五千。找到书或施咒者,解咒费五万。如果需要我‘处理’施咒者,另算。”
秦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五万?这价格……”
“嫌贵可以找别人。”王昊打断她,语气没有任何波动,“能处理这种‘病’的人,全市你找不到第二个。就算找到,开价不会比我低,而且未必有我快。”
他说的是事实。
秦月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然后她问:
“多久能出结果?”
“三天。”王昊说,“先付五千诊断费,支持现金、转账。三天内给初步线索。如果三天后我没进展,诊断费退一半。”
很公事公办的语气,像在谈生意。
秦月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钱包,抽出一张银行卡。
“刷卡。”
王昊从抽屉里拿出个POS机——是他昨天刚买的,二手,但能用。刷卡,签字,打印凭条。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收钱。
秦月收起卡片,看着他:
“我需要每天知道进展。”
“每天下午五点,电话联系。”王昊说,“但记住,调查过程中,不要涉,不要跟踪,不要问不该问的。我做事,有我的方法。”
秦月点头。
“可以。但有一个条件——如果涉及到……非正常的部分,需要留下影像或音频记录,作为内部档案。当然,你的脸和身份会做处理。”
“可以。”王昊答应得很脆,“但记录的内容,我有权审查。涉及我个人隐私或‘技术细节’的部分,必须删除。”
“合理。”
秦月伸出手。
“愉快。”
王昊看着她伸出的手,没有立刻握。他低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A4纸,递过去。
“先看看这个。”
秦月接过来,是一份简单的协议,条款清晰:
1. 委托期间,甲方(秦月)需提供一切合法权限内的案件资料。
2. 乙方(王昊)的调查方式不受甲方涉,但承诺不违法。
3. 乙方所得线索、证据,所有权归甲方,但乙方有权保留副本自用。
4. 费用按阶段支付,违约方需支付总金额30%违约金。
5. 内容、乙方身份、乙方“技术细节”,双方均有保密义务,泄密方承担一切法律及“非法律”后果。
最后一条的“非法律”三个字,加了引号。
秦月快速看完,抬头看向王昊。
“你准备得很充分。”
“习惯了。”王昊说,“签字吧。一式两份,你一份,我一份。”
秦月从公文包里拿出笔,签了字,按了手印。王昊也签了,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个印泥盒——不是普通的印泥,是朱砂调制的,暗红色。
他用拇指蘸了点,按在签名旁。
指印按下去的瞬间,秦月似乎感觉到一丝极微弱的、皮肤发麻的感觉,像静电。但再看时,指印就是普通的红色,没什么特别。
她收起自己那份协议,最后看了王昊一眼。
“希望你的能力,配得上你的价格。”
“放心。”王昊说,“我从不做亏本买卖。”
秦月转身离开,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门外。
王昊坐回椅子上,拿起那张尸检照片,再次仔细看。
冰蓝色的结晶,在照片上泛着妖异的光。
咒。
书。
图书馆。
三个关键词,在脑海里串联。
他放下照片,从刀架上抽出“听泉”。左手摊开,掌心朝上,右手握刀,刀尖悬在掌心上方一寸。
然后,他用刀尖,在掌心那个“镜蚀印记”旁,轻轻划了一道。
很浅,只破了表皮,血珠渗出来,暗红色。
他将血珠抹在照片中那些冰蓝色结晶的位置。
血渗进照片纸面,没有晕开,而是沿着结晶的轮廓,缓缓“爬行”,像有生命的红色细线,一点点勾勒出结晶的完整形状。
当最后一笔闭合时,那些红线突然亮了一下。
然后,红线开始“燃烧”——不是真的火,是某种能量的蒸发。红线迅速变淡,消失,但在消失的瞬间,王昊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一本很厚的书,深蓝色封面,烫金标题,但标题的字模糊不清。书摊开在某个桌面上,页面是空白的,但页面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活物。
画面一闪而逝。
但王昊记住了。
他抽出纸巾,擦掉掌心的血,伤口已经止血了。他站起来,走到药柜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不是药,是一些零碎的工具:手套,口罩,手电筒,还有一个小巧的黑色腰包。
他往腰包里装了几样东西:银针,朱砂粉,雄黄粉,一叠黄表纸,还有“听泉”。
然后,他穿上外套,深灰色的连帽衫,帽子拉起来能遮住半张脸。
走到门口,他抬头看了眼门楣上那块“万物诊所”的牌子。
牌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极淡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微光。
有灵性的存在,只要经过这条街,就能“看见”这光,能“感觉”到这里有个地方,能“治”它们。
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这光,照得更远。
让更多“病人”,自己找上门。
他推开门,走出去。
门外,秋的阳光正好。
而他要去的,是阳光照不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