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院地下的入口,藏在行政大楼后面一栋不起眼的三层旧楼里。
这栋楼是灵复苏前的建筑,红砖墙面爬满了变异爬山虎,叶片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暗紫色的光泽。门口没有挂牌,没有岗哨,只有一个退了休的老门卫坐在传达室里听收音机。收音机里放着江淮战区内部的军情播报,信号断断续续,沙沙的电流声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老门卫看见韩擎,眼皮都没抬,只是用下巴朝走廊尽头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努了努。
韩擎推开铁门,一股混合着铁锈、湿岩石和旧机油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门后是一道向下延伸的螺旋楼梯,台阶是直接在岩层中凿出来的,边缘被打磨成防滑的锯齿状。应急灯每隔十米才有一盏,光线昏暗得像是故意在考验来人的胆量。空气每下降一层就重一分,走到第三层转角时,林渊感觉肩上的空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往下按。
“旧纪元遗迹的意思,就是这些东西在灵之前就存在了。”韩擎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脚步没有停顿,“学院在这上面盖了楼,不是因为喜欢这里的风水——是为了守住这底下还没死透的东西。”
“还没死透?”
“你很快就知道了。”
楼梯尽头是一扇合金防爆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一块巴掌大的魂力感应板。韩擎将手掌按上去,感应板亮起幽蓝色的光,一组符文在门面上依次点亮,像某种古老的封印被逐层解开。防爆门发出沉重的泄气声,缓缓向两侧滑开。门后涌出来的空气让林渊的呼吸微微一滞——那空气里浸着不知多少年的尘埃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雷电劈过石头后残留的焦灼气息。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墙壁上残留着模糊的壁画。画面上是一群人围着一尊巨大的鼎,鼎中燃烧着熊熊烈火,火光照亮了所有人虔诚的面孔。壁画年代久远,颜料剥落得厉害,但那些人物的姿态仍然清晰可辨——有人在跪拜,有人在献祭,还有一个人站在鼎前,双手高举,像是在托举整个天空。
“神农鼎的壁画?”林渊问。
韩擎没有回答,只是脚步快了几分,铁底军靴在石板上踩出沉闷的回声。穿过甬道尽头最后一道屏蔽门时,林渊口的温度骤然升高——神农鼎在共鸣。那共鸣不是能量的共振,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游子归乡时才会有的悸动。
屏蔽门打开。
眼前的空间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穹顶,高度目测超过五十米,面积差不多有半个足球场大小。穹顶由十二粗壮的石柱撑起,每石柱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有些已经暗淡,有些还在发出幽幽的青光,像垂死者的呼吸。脚下的石板地面上刻着一座巨大的环形阵法,阵纹呈暗金色,大部分已经黯淡无光,只在最内圈还残留着几缕微弱的流光,缓慢而执着地沿着纹路游走。
重力阵法。
林渊刚踏进穹顶的第一步,就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压在身上,像是有人把一整袋铅块倒在他肩膀上。双腿肌肉本能地绷紧再松开,自动调节重心——八极桩功的下盘功夫在重压之下被了出来。他试着抬了一下手臂,动作比平时慢了至少三成。
“欢迎来到重力深渊。”韩擎站在阵法边缘,双臂抱,表情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旧纪元人类留下的训练设施。最外层重力是外界的两倍,往中心走每十米加一倍。这套阵法的核心区域可以让九倍重力常驻,极限过载据说是十二倍——但那是给圣者用的档位,而且阵法年久失修,开到九倍已经是极限。”
两倍重力。
林渊试着往前走了一步。脚掌落地的瞬间,他立刻明白为什么秦武说进去过的人不肯来第二次——不是重力本身可怕,而是那种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每一骨头都在被无形力量往下拽的感觉,像是被埋进了流沙。魂力运转速度降低,心跳变慢,血液往脚下沉降,大脑供血不足带来的轻微眩晕像蒙在意识上的一层薄雾。
“感觉如何?”韩擎的声音从阵外传来。
“很重。”林渊如实回答。
“废话。”韩擎走到阵法边缘的作台前。那是一张嵌在石壁里的石桌,表面刻满了与阵法同源的符文,桌面上有几个可以按下的凸起。他按下一个符文,阵法内圈的光芒微微一跳,“热身结束。现在你是三倍重力。”
林渊的后背瞬间被压弯了半分。他咬着牙,重新把脊柱一节一节挺直。三倍重力下,每一次呼吸都要用比平时大三成的力气,腔像是在跟绑了一整圈铁箍的压迫感对抗。汗水从额头渗出,沿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石板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
“继续走。走到你扛不住为止。”
林渊没有回答。他用行动回答了。
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每一步落地时石板都会发出沉闷的震动声。走到距中心四十米处,重力加到四倍。他全身的骨骼开始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像是老旧的船板在巨浪中呻吟。两个膝盖承受的压力已经大到普通人足以半月板碎裂的地步。
他站住了。
不是扛不住,是不能再往前走了。
四倍重力已经是这具还没有完全淬炼过的肉身的极限。他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丹田。丹田中,三股力量正在各自做出反应——霸王武魂的暗金光芒在一明一暗地跳动,像一面战鼓在重压下被擂响;霸王龙武魂的血色暖流向四肢末梢蔓延,龙血的本能在重力压迫下自行激活,用灼热的血脉之力支撑骨骼;神农鼎在心口位置缓缓旋转,温热的药力沿着经脉渗透到每一条肌肉纤维里,修复被重力撕扯出的微小损伤。
然后他开始站桩。
两仪桩。
在四倍重力下站桩,和在平地上站桩完全是两个概念。平地上站桩讲究松沉、虚灵、气沉丹田;四倍重力下,光是维持膝盖不弯就需要调动全身的力量。他的大腿肌肉在不停震颤,小腿像是被灌了铅水,汗水浸透作训服往下滴,脚下已经积了一小摊水渍。
但他没有动。
前世站了二十年桩,师父说过一句话:桩功的真谛,是在极限处找松柔。越是重压,越要找到那个“松”的点。林渊闭着眼,在四倍重力的碾压下,一点一点地调整呼吸节奏。吸气,意念引灵气入丹田;呼气,浊气从涌泉排出。每一次呼吸之间,肉身都在重压下微微发颤,但丹田中那三股力量的运转却在逐渐加速。
韩擎站在阵外,本想开口打断——在他预计里,第一次接触重力阵的新生能扛过十分钟就不错了。但他眯起眼睛看了片刻,没有说话。他把已经摸出来的铁酒壶又塞了回去。
地面上,霸王武魂的暗金光芒忽然跳了一下。
不是在丹田里跳,是透过他的身体,与阵法本身的阵纹产生了某种微弱的共鸣。地面上的暗金纹路在那一瞬间亮了一点点,很微弱,微弱到韩擎差点以为是错觉。
然后林渊动了。
他在四倍重力下打出了一记崩拳。出拳的速度很慢,慢到每一个动作都能被肉眼清晰分解。但他的身形没有散,架子没有塌。拳出如推山,劲透如崩弓。然后他继续打——顶心肘,贴山靠,六大开的每一式都在四倍重力下缓慢而稳定地展开。
这不是在训练攻击力。这是在四倍重力下重新校准每一块骨骼、每一条肌腱的发力角度。
韩擎站在阵外,双臂抱,指尖有节奏地敲着自己的胳膊肘。他见过太多所谓的天才新生第一次进重力阵就吐得满地都是——但林渊在四倍重力下站了整整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
这只是第一次。
“可以了。”韩擎终于开口,按下作台上的符文解除重力,“出来。”
重力骤然消失的瞬间,林渊差点跳起来。那种感觉就像卸掉了一副从骨头上长出来的铁甲,四肢轻得不像话,轻到自己都觉得可以一步跨出三米远。他稍微调整了一下呼吸,活动手腕,骨节发出咔嗒轻响——不是受伤,是关节在适应卸重后的松弛感。
韩擎把一条毛巾扔给他。
“明天继续来。四倍的适应期,我给你一周。一周后进五倍。”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还有一件事。”韩擎偏头,脸上的三道爪痕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刚才你在阵里站桩的时候,地面上的阵纹亮了。这个阵在学院地下埋了几十年,从建成那天起就没对外人起过反应——你那个霸王武魂,跟旧纪元的关系比我想的还要深。在搞清楚这层关系之前,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提。”
林渊擦汗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回到地面时,天色已经暗了。
七天的重力训练,在林渊的感觉里,比前世练拳的任何一个阶段都要漫长。每一天的程都是相同的:白天在四倍重力下站桩,晚上回宿舍运转灵气修复肉身。训练服每天要换两套——上午一套被汗浸透,下午一套再浸透。韩擎专门给他配了一箱电解质补给液,那种咸中带苦的饮品,他每天至少要灌下去三升。
神农鼎在第一周结束时就完成了初步修复。那天夜里,林渊正盘膝运气,心口位置的小鼎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鼎身上最细碎的那十几道裂纹同时愈合,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金光。金光并不刺眼,但那股药力的浓郁程度远超之前。林渊试着催动药力运转全身,能清晰感受到修复后的效率至少提升了一倍——以前需要催动三次才能覆盖一处旧伤,现在一次就能彻底治愈。
神农鼎修复后的第三天,龙象般若功突破至第三层。三龙三象之力贯通四肢,浑身骨节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爆响,像是有什么被封印在骨头里的东西终于挣脱了束缚。他试着在四倍重力下打了一套完整的八极拳六大开,身形稳如磐石。
第四天,他在四倍重力下跑完了一圈。虽然是挪,不是跑——每一步都要用上全身的力气,脚掌抬离地面的动作慢得像在泥浆里趟行。但跑完了。
第六天,韩擎把重力调到了五倍。林渊在五倍重力下站桩的时间是四十分钟,第一次就打破了韩擎写在作台背面的内部纪录。那个纪录的上一个保持者是一个现在已经晋升凝魂三境的毕业生,他第一次在五倍重力下只站了十五分钟就吐了。
第七天结束的那个夜晚,林渊独自站在地下穹顶中央。五倍重力压在身上,五脏六腑都像被一只巨掌攥紧,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身力气,肺部扩张时能听见肺泡被压迫的湿罗音。双腿的肌肉在剧烈震颤,但他没有弯腰。他重新打了那天在魂海里项羽隔空教他的那半式戟法——崩山。
霸王戟在五倍重力下出奇的沉重,每抬起一寸都在挑战肩关节的极限。戟刃上的暗金纹路在重压下反而比平时更亮,像是被压出了更深层的力量。月牙刃划破空气的速度很慢,但轨迹比以往任何一次练习都更精准。他能感受到八极拳的崩劲顺着戟杆灌入戟刃,那股力量不再是两条线路的简单叠加,而是真正揉成了一股——拳即是戟,戟即是拳。
丹田中,霸王武魂的暗金光芒和霸王龙武魂的血色暖流开始同步跳动,节奏一致,像两颗心脏终于找到了同一个节拍。两股力量的自行融合让他隐隐触摸到共鸣境界的门槛——那层壁垒还很坚固,但至少他已经知道它在哪里。
收戟。五倍重力的压迫感重新席卷而来,但他撑住了。
然后他听到识海中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那声音不大,却带着穿透千年的重量,穿透五倍重力压在他意识上的重压,穿透他精疲力竭后的恍惚感,直直砸进他灵魂深处。
“这一戟,有孤当年的三分力道。”
林渊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是霸王在说话。
然后他笑了。
前世的拳师,这世的宿主,一个征战千年不肯渡江的老霸王——两个倔脾气,终于开始互相认可了。
七天后,当林渊踏出地下训练场时,韩擎正靠在防爆门外的甬道墙壁上等他。
“肩膀。”
林渊会意,走到他面前站定。韩擎伸出一只手,重重按在他右肩上。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掌一触即收,韩擎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如果说刚进学院时,他查看林渊体内时感觉的是三股各自为战的力量,那么现在,那股相互缠绕、开始同步跳动的气息,让他想起了一个很久以前在荒野战死的老朋友。
在凝魂境门槛上打磨了二十年才找到的那条路。
“不到十天就把三武魂拉扯到这个程度,你的养料储备怎么样?”
林渊诚实地回答:“全部用完了。神农鼎修复占了大半,第三层龙象功占了三成,剩下的全部融进了基础身体素质。”
“用完了才好。”韩擎难得露出一个称得上是满意的表情,“养料用光了才能出新的。”
一周之后,正式上课。
江淮武魂军事学院的课程表和普通大学完全不同。没有文化课,没有选修课,没有社团活动。每周六天,每天八节课,全部是实战相关的内容:武魂战斗理论、属性克制分析、地形战术、凶兽解剖、魂力控制与爆发技巧、多人阵法配合、单兵生存特训。每门课都计成绩,每项成绩都纳入综合排名。排名末位百分之十的人,会被转入预备役,失去优先进入荒野猎区和秘境的资格——对军校学员来说,失去了这些机会,等于比同龄人的进度慢了至少两年。
周一上午第一节是武魂战斗理论。教室是阶梯式的,能容纳三百人的大教室坐得满满当当。讲台上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教授,戴着金丝眼镜,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他的武魂是元素类,金系分支——锐金之气,一种可以附着在任何金属表面、大幅提升锋利度和穿透力的辅助型武魂。不是什么稀罕货,但架不住他用了半辈子,光论文就发了六十多篇,是这个领域国内排得上号的理论专家。
老教授推了推眼镜,在黑板上写下这节课的主题:《武魂技能释放中的标准动作与安全距离》。
“凡胎境觉醒者在面对同阶对手时,三十步是最优战术距离。在这个距离上,对方的远程技能有足够的飞行时间让你做出闪避或格挡,同时你的反击也不会因为距离过远而衰减威力。绝对禁止进入对手十步之内——”
他在“绝对禁止”四个字下面重重画了三道线,粉笔断了两截。
“因为十步之内,武魂技能的爆发力将远超人体的反应极限。即便是凝魂境的觉醒者,在十步以内也无法百分百规避对方的瞬发技能。这不是个人能力的问题,是人体构造的极限。所有权威研究都证明了这一点——近身缠斗不可控、不可预见、不可持续,是三种必须不惜代价避免的战术失误。”
台下的新生们纷纷低头做笔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此起彼伏。有人一边记一边点头——这些话和他们在高中武魂理论课上学的一模一样,是贯穿整个武魂教育体系的基础教条。
林渊放下笔。
坐在他旁边的赵凯注意到了。就是那个实战对抗中被他一记贴山靠打出圈外的裂地暴猿觉醒者。两人上次在擂台上交手后,赵凯不但没记仇,反而主动找来要求加练。此刻他看见林渊的笔记本上净净一个字都没记,忍不住低声问:“兄弟,你记啊。”
“记什么?”
“那个——近身不可控。”
林渊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台上的老教授继续讲“近身十步是死亡禁区”。那个表情,与他在江南市城墙下面对第一波兽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赵凯犹豫了一下,默默把自己的笔记本往林渊那边推了推。
前排,楚河回头看了一下,目光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冷淡。他旁边的女生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楚河没有回应,转过头继续听课,只是转头的动作比平时用力了几分。
老教授的课结束之后,是一堂林渊被分配进第十小组的战术配合课。组长是一个叫许倩的女生,穿着整整齐齐的学院作训服,手里拿着一本写满战术笔记的活页本,笔记本的边角已经翻卷起毛。
“凡胎境战队对凝魂凶兽的标准战术队形——散兵线,三十步间距,前锋与主攻组错开十五步。绝对不允许任何队员进入凶兽的十步范围之内。”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神认真得像是已经上了战场,“这里是学院认证的标准战术,考试要考。”
她看了林渊一眼,补了一句:“你在江南市的那种打法……很厉害,但不适合课堂教学。”
“为什么?”
“因为不可复制。标准战术必须让每个合格的觉醒者都能执行——你的近战打法只有你一个人能用,不能用来教育整个班级。”许倩合上活页本,语气认真,“在学院里,规则存在的意义不是束缚最强的,而是保护最弱的。你能做到的事,不代表他们也能做到。”
林渊没有反驳。这句话本身没有问题。但他也不打算被规则束缚——尤其是在那些规则本身就是为了让大多数人远离危险,而不是为了让强者发挥全部战力。
他只说了一句:“我能做到的那部分,不影响你们的标准队形站位。”
许倩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她的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纯粹的、属于好学生的困惑——一个无法被归类到任何标准战术位置上的队友,该往阵型图的哪个框里放。
战术配合课结束后,秦武早早等在场西侧的机械训练棚下。这个位置在下午的头下是个死角,恰好被器械棚的阴影完全遮住,稀稀疏疏的牵牛花藤沿着棚子南侧的铁丝网往上爬,从外面不容易看清棚下在什么。林渊到的时候,他已经把场地清出来,正拿着块磨刀石在给陌刀除锈,哧啦哧啦的刮擦声均匀而平稳。
两人没有废话,拉开架势就开打。秦武的陌刀在兵击社里以快和刁闻名,据说连毕业班的重装防御型武魂都曾被他一刀挑翻过评分表。今天他的刀势又有了变化——不再追求快,而是用一种更沉稳的节奏迫林渊的防御动作。连续三次对撞后,秦武忽然收刀后撤。
“等等。”他把陌刀往地上一,走近来捏了捏林渊的肩膀和手臂。他捏得仔细,从小臂到肱二头肌再到三角肌,一边捏一边咂嘴。
“你的肌肉密度完全变了。一周前你的肌肉硬度至少比现在低一个档次。”秦武松开手,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他,“你进了重力阵?而且不是只在里面散步——你是在里面练拳。”
林渊点头。
“变态。”秦武恶狠狠地说,但眼睛里全是兴奋的光,“我当年在重力阵刚开启的时候进去过一次,三倍重力站了十分钟就吐得连胆汁都出来了。你站着练了两个小时还是在四倍以上——你什么时候开始练武的?”
林渊没有正面回答。他从来不在别人面前谈起前世的事。但他心里清楚,如果加上前世二十年站桩打下的底子,他从学会走路起就在为这样的训练做准备了。
秦武没追问,重新拔出陌刀:“再来。”
两人又缠斗了十几分钟。陌刀与霸王戟的碰撞越来越激烈,金属撞击声在训练棚下回荡。秦武连续两刀被林渊以戟杆格挡、顺势滑开,弧线化解得净利落,刀刃几乎是贴着戟杆表面滑出去。他收刀站定,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对了,沈云卿,就是那天在山崖找你的高年级女生,她也是在这个训练场起步的。她当初在这里站桩练武,速度比别人快出一大截。在重力阵里,她的腿功几乎是同届无敌。你现在也在往这条路走——当心点,她眼光毒得很,上次看了你三场全过程。”
林渊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但他把这句话也记在了心里。
天色渐渐暗下来,训练棚铁皮顶上积着的露水被风一吹往下滴落,砸在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秦武收刀入鞘,林渊收起霸王戟,两人都出了一身汗。秦武从背包里翻出两瓶水,扔给林渊一瓶。
“说正经的,”秦武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韩教官肯定提过地下训练场地板发光的事。几十年来没人能让那个阵法图案起反应,学院研究了好多年,最后给出的结论是‘能量残余偶然激荡’。但你刚来就让阵纹亮了——这绝不是什么偶然。”
林渊喝水,没有接话。但他心里清楚,霸王武魂一脚踏进那个阵法时,阵纹的反应不是抵触,是迎接。就像一个沉睡了太久的守卫,终于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
这是一个不能对任何人说的秘密。
晚风从场方向吹来,带着草地上刚浇过水的湿气息,还有远处高年级学员夜训的脚步声。天上星光被云层遮得时隐时现,器械棚上的牵牛花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林渊把空水瓶放在回收箱里,跟秦武道别,往自己宿舍方向走去。从训练棚到单身宿舍楼要绕过整个场,走到一半时,他在教学楼拐角处遇到了一个人。
沈云卿。
她像是刚从晚自习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小号的训练包,上面印着江淮的校徽。暮色中的光线已经昏暗到路灯开始亮起,她站在一盏刚点亮的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她今天没有穿教官的制服,而是一件深色的训练背心,露出肩臂流畅的肌肉线条。那不是健身练出来的线条,是实战打磨出来的——每一块肌肉都服务于速度和力量,没有一丝多余的体积。
“恭喜。”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听说你在地下训练场呆了七天。我是唯一一个当年第一次进地下重力训练场时就坚持了一小时以上的女生,所以特意来告诉你一件事——第二个月,第四层,当心你的左膝。”
她不等林渊回答,从他身边走过,留下一句:“重力阵的旧伤最记仇。”
林渊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已经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
路灯发出轻轻的嗡鸣。
夜色降临,江淮的风带着荒野特有的燥与冷冽,从训练场的铁丝网围栏外灌进来。远处高年级宿舍楼的窗户一扇接一扇亮起,像在夜空里点燃一排整齐的篝火。
回到单身宿舍,林渊盘膝坐在床上,意识沉入丹田。重力训练七天的成果正在丹田中静静燃烧——霸王武魂和霸王龙武魂的跳动节奏已经完全同步,两股力量不再是各自流淌的河流,而是开始相互缠绕,像两粗壮的绳索正在拧成一股。口的神农鼎安安静静地悬浮着,鼎身上那十几道愈合的裂纹泛着淡淡的金光。
他打开系统面板。养料储备果然已经归零,七天重力训练的消耗远超预计。但面板上的数码在缓慢跳动——身体本身正在从周围的天地灵气中吸收微弱的能量,一点点积攒新的养料。
韩擎说得对。养料用光了才能出新的。
他正打算催动灵气运转一个周天,识海中忽然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不是系统的提示音,是霸王。
“今天那个老学究讲课的时候,你是不是想把讲台掀了?”
林渊一愣。霸王不是在沉睡吗?
“孤一直在听。”霸王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但这次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东西——像是嘲讽,但又不是纯粹的嘲讽,“十万个凡胎境的理论,比不过一场真正的厮。他说的那些条条框框,孤当年在巨鹿一个都没遵守过。但那二十万人,是实打实的死了。规矩是弱者定的,强者只定胜负。”
“你要我怎么做?”
“怎么做?你做得很对——但不全对。”霸王的声音停顿了一瞬,像是在斟酌用什么措辞,“完全无视规则的人,不是霸王,是莽夫。规则不是不能打破——但你必须先理解它,知道它的来龙去脉,知道为什么那些弱者会把它奉为金科玉律。然后你才能用更高的方式去超越它。光用拳头砸,你永远只是个打手。”
林渊沉默。前世在拳馆,师父也说过类似的话。拳法不是只有刚劲,还要懂虚实、懂变化、懂对方的拳理。知己知彼,才是真正的无敌。
“所以你觉得我应该认真听那些理论课?”
“你可以听。”霸王的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玩味,“听完之后,在结业考核的时候用它来打败所有的优等生,当着考官的面把近身肉搏进他们的‘安全距离’以内——岂不快哉?”
林渊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个老霸王,骨子里还是那个不肯渡江的倔脾气。
“孤很期待那一天的到来。”霸王的声音逐渐变低,像退时远去的浪声,“在你变得更强之前——给孤长点脸。”
识海重归寂静。
林渊继续运转灵气。灵力在经脉中流淌的速度比一周前快了整整一倍,他能感觉到三股力量在丹田中越来越紧密地缠绕在一起。共鸣境界的门槛还很远,但至少他已经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窗外,场上的夜训还在继续。教官的口令声被风切成碎片,零零星星飘进来。
他睁开眼,透过窗户望向那座高达百米的尖塔。
沈云卿,楚河,张北辰,还有那些还没露面就已经在暗处观察他的眼睛——江淮的天才们,一个比一个不好对付。
但霸王说得对。
光是拳头硬不够,他还要在规则之内胜他们——然后用规则之外的打法,把规则本身撕开一道口子。
林渊合上眼,重新沉入内视。
丹田中,养料积累的速度正在缓缓攀升。
明天,继续五倍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