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武魂军事学院的入学考核,和世界上任何一所学校都不一样。
没有笔试,没有面试,没有考官提问。只有一道横亘在新生与校门之间的峡谷——断龙峡。学院依山而建,这道峡谷是天然屏障,也是入学第一关。两岸之间没有桥,只有九横跨深渊的玄铁锁链,每都有手臂粗细,在峡谷的狂风中轻轻摇晃,发出低沉的金属颤音。
谷底不是水,是雾。浓稠得近乎液态的白雾在脚下翻涌,偶尔被风吹散一角,露出下方嶙峋的黑色岩石和几具不知什么年代的骸骨。那些骸骨的姿势都维持着坠落时的挣扎,脊椎扭曲,指骨向上,像是在试图抓住永远够不到的崖壁。
林渊站在峡谷边缘,看着前面正在进行的考核。
四个新生正挤在同一锁链上,姿态狼狈。最前面的那个已经趴在锁链上不敢动了,双手死死抱住铁索,两腿夹紧,整个人像一只挂在晾衣绳上的青蛙。他后面的人更惨——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被山风一吹就开始剧烈摇晃,惨叫声在山谷中回荡。岸边一个新生当场就吐了,扶着石头把早饭全呕了出来。
“这就是今年的素质?”考官席上,一个左眼装着魂导义眼的教官啪地合上考核名册,声音里毫不掩饰厌恶,“连断龙峡都不敢过,趁早滚回家吃。”
“每年都这样。”另一个女教官头也不抬地在记录板上写画,“去年还有个凡胎六阶的在锁链上尿了裤子。”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食堂今天的菜色。
韩擎站在远处的高台上,双臂抱,一言不发。他的身旁,几个同样穿教官制服的男女站成一排,前都佩戴着江淮的校徽,正低声交流。一名短发女教官的目光越过峡谷,在新生队列中停顿片刻,然后落在那个背着背包、面无表情的年轻人身上。
“就是他?”女教官问。韩擎没看她,只点了点头。铁酒壶在手里转了一圈,没喝。
“三个武魂?”
“三个。”
“管理局那边——”
“让他们来。到了江淮,就得按江淮的规矩办事。”韩擎终于拧开酒壶,灌了一口,目光落在林渊身上,冷得像刀锋,“但在那之前,我得先看看他到底值不值老子的津贴。”
新生已经陆续出发,各自选择了不同的锁链。有人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踩准节奏,走出二十几米仍神色自若。有人刚踏上两步就开始腿软,被身后性急的新生连推带挤,差点从铁索上一头栽下去。山风急促,一名女生跨上第一条铁索后索性不再看脚下,径直往前走,步伐轻盈。另一名身形魁梧的男生直接踩上了同一条铁索,她不耐烦地皱了皱眉,但没有出声。
林渊很快判断出这群新生的实力分层。走在最前面的那两个,步频稳定,气息绵长,应该都在凡胎六阶左右。而那个趴在锁链中段的家伙还卡在那里,形成了一道瓶颈——后面被他堵住的新生开始推挤、咒骂,场面一度混乱。
林渊没有去跟他们挤。他越过人群,走向了最边上那空着的锁链。
“啧,又是个走边索的。每年总有几个自以为聪明的货。”
“边索受风最大,你们看好了。”
教官们的目光全部转向那没有人踏足的边索。林渊一脚踩上去,锁链猛烈摇晃,崖壁上不少细碎的石子被震落,无声地坠入浓雾深处。
他稳住了。几乎没有任何调整过程,他的脚底像黏在了铁索上,身体重心自然下沉,膝盖微屈——八极桩功的下盘功夫在踏上铁索的瞬间就发挥了作用。二十年的桩功,不是白站的。
然后他开始走。不是一步一步挪,是走。
每一步都踩在铁索上,速度不快,但稳得可怕。山风猎猎,衣角被吹得噼啪作响,他的上半身在风中纹丝不动。整边索在他脚下左右摇晃,巨大的弧度将他一次次往外甩,他却像用脚底吸住了一样,重心压得极低,膝盖起伏间已经将每一次晃动都提前化解。
当一个浪峰般的摆动将他整个人向外侧抛出的瞬间,林渊反而加快了脚步。锁链起伏最剧烈的那段,他越走越快,在铁索即将摆到最高点的那一刻忽地沉肩坠肘,八极拳的沉坠劲灌入脚底,整个人像是突然重了十倍,硬生生把那狂舞的铁索踩停了。
岸边的教官们集体沉默了。一个原本靠在椅背上、把帽子盖在脸上打盹的教官不知什么时候坐直了身体,那双懒散的眼睛眯起来,盯着边索上那道身影,缓缓吐出一个字:“……。”
就在林渊即将抵达对岸的最后五米,山风骤然大作。那阵风来得没有半点征兆,峡谷两侧的气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力搅动,风声呼啸如怒涛。岸上的旗帜被吹得横飞,几个站得靠前的新生被推得踉跄了好几步。
林渊脚下的铁索忽然一轻。
不是断了。
是整锁链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从崖壁中拔了出来。
岸边有新生尖叫。锁链脱锚的那一端在林渊身后猛地坠入深渊,铁索与岩壁刮擦发出一声刺耳到极点的金属嘶鸣。他脚下的支撑在急剧消失——失去张力的锁链变成了自由下坠的曲线,向崖壁的方向疾速摆荡回去。
这一瞬间,所有人都认为他要掉下去了。
但林渊没有。
他在铁索即将坠入谷底、摆荡速度达到极限的那一刻,脚尖猛地点在锁链节环上,整个人借势腾空,横跨最后三米距离,身体在半空中翻转,右脚后跟在崖壁边缘重重一踏——轰,碎石飞溅,崖边被他的八极劲力砸出半个脚掌大的凹坑,整个人稳稳落地。
对岸,韩擎眼睛里慢慢爬上一丝真正的惊讶。
“老子的津贴,好像没白花。”
监考的女教官首次在记录板上写下了什么,力道重得快把笔尖戳断。
考核继续进行,但已经没有人再关注其他锁链。林渊走向点,穿越了一片被烈晒得裂的泥地。前面就是装备发放处,几张长条桌上堆满了制服、腰带和制式武器。大约二十几个新学员已经挤在那里翻找,空气里弥漫着新制服的浆洗味和年轻人特有的躁动汗味。
新生装备发到林渊时,负责发放的助教抬头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把一个鼓鼓囊囊的特大号背包推了过来:“总教官特别交代,你的负重是正常学员的一点五倍。所有装备包括作训服全部配重,不准拒领。”
林渊接过背包掂了掂,点了点头。旁边几个同期的新生面面相觑,低声交换了一个“这人得罪谁了”的眼神。他没有解释——在拳师眼里,负重是师父的本分,轻了才是被放弃的。
忽然,他感觉到一道强烈的目光。
侧头,穿过排队领装备的人群缝隙,他看见一个穿白色作训服的女生正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那作训服不是新生款式,而是高年级学员的剪裁,左肩上有半枚臂章——只能看见“学生自治委员会”几个字的一角。女生个子高挑,短发,五官精致中带着一股英气,腰身笔直,两脚开立与肩同宽,标准的军姿步伐。她的目光毫不避讳地钉在林渊身上,像是观察,又像是审视。
林渊皱了皱眉。他不认识她,但她的眼睛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早已洞悉什么的冷静。
女生没有走上前,只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然后她转身走了,步伐脆利落,像一阵穿堂而过的风。
“那是谁?”林渊问旁边一个新生。
“你不认识?”那新生压低声音,“江淮学生自治委员会的副会长,沈云卿。武王级武魂的拥有者,凡胎九阶。去年新生首席,据说实战课上一对三把三个同期学员打进医务室,自己连滴汗都没出。”
新生咽了口唾沫,又补了一句:“而且她还是沈家的人。沈家你知道吧?东部战区三大豪门之一。”
林渊没说话,只是把那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哨声在大场中央炸响。
一名短发女教官站在场前端的指挥台上,手里握着扩音器,声音冷得像刀子:“全体新生注意——凡是此刻还站在锁链边的、蹲在山道上吐的、揪着草皮不肯动的,全部记过一次。你们是来当兵的,不是来野餐的。给你们一分钟列队,一分钟后还没站进方阵的人,额外加一轮体能考核。”
场上瞬间炸开锅。新生们从四面八方涌向点,衣冠不整、满头大汗,有几个刚从铁索上下来腿还在打飘,跌跌撞撞地往队列里挤。等最后一个人站定,女教官咔地按停秒表,冷冷扫视全场。
“欢迎来到江淮武魂军事学院。”她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我是你们的总教官——韩擎。”
台下一片死寂。所有新生都僵住了,目光齐刷刷投向那个铁塔般的巨汉。韩擎已经走上指挥台,每一步都像重锤落地。他扫过台下每一张脸,在那张被伤疤贯穿的脸孔上,此刻没有半分笑意。
“刚才的断龙峡,只是开胃菜。江淮的规矩很简单——训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在这里,没有家族的庇护,没有父母的关照,没有退路。”他停顿了一瞬,声音又沉了几分,“你们之中百分之三十的人,会在一年内被淘汰。百分之十的人,会在实战训练中受重伤退出。还有很少数的人——”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在某些新生的脸上停留了半秒。
“会死在荒野里。”
“这是战争。”韩擎的声音像铁锤砸在铁砧上,“从灵复苏那天起,人类和凶兽之间就是战争。江淮不是学校,是战区。你们不是学生,是预备役士兵。我不管你们在家是什么少爷小姐——在这里,你们只有一个身份:未来的战士。”
沉默。
整个场静得能听到风声。
林渊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台上的韩擎。这些话对别人来说是震慑,对他来说,只不过是早就知道的事实。
“现在,”韩擎的语气骤然转为严厉,“卸下所有装备,仅穿作训服。绕场——跑!不限圈数,不限速度。跑到我说停为止!掉队的,今天没有晚饭!倒下的,医护兵会把你抬走,醒了自己加罚!”
话音落下的瞬间,新生们炸开锅似的往前冲。
只有一个人没有动。
林渊站在原地,看着周围那些一窝蜂冲出去的新生,面色平静。
“你。”韩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冷得能结冰,“为什么站着?”
“报告总教官,我的作训服还没领。”
韩擎看了他一眼。
“穿它。”
他手一扬,自己那件旧的作训服啪地甩了过来,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那面料上浸着洗不掉的汗渍和褪色的斑块,左位置还有一块烧焦的痕迹,边缘粗糙地外翻着,像是被什么高温攻击正面命中过。林渊伸手接住,入手不算重,但他低头看见那处烧焦的痕迹时,动作顿了一瞬。
“总教官的旧战服,”有人小声低语,“据说是在荒野里正面扛住凝魂凶兽全力一击的那件……”
林渊把衣服穿上,前摆往下拉了拉,然后迈开了步子。
没有冲刺,没有追赶大部队。只是一个匀速的、呼吸匀称的慢跑。八极拳的行桩步法被他融入奔跑中,每一步都稳得像在丈量地面。
第一圈,大部队已经拉开了一个椭圆的阵型。排头那几个凡胎六阶以上的新生组成了第一集团,步伐整齐,呼吸均匀,显见受过专业训练。林渊以匀速从队伍最尾端切入,像一把钝刀划过水面。
第三圈,第一集团出现分化。两个女生掉队了,一个男生开始大口喘气,步伐明显变乱。
第五圈,超过半数的新生开始减速。有人双手叉腰踉跄着走,有人直接蹲在跑道边上大口喘气,还有人脆瘫倒在地上被医护兵拖走。
第八圈,第一集团只剩下七个人。林渊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没有加速,没有减速,只是用同样的步频,稳稳地超了过去。那几个天之骄子看着他匀速远去的背影,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变成了不甘,猛地提速追上去,但不到半圈又被重新拉开距离。
第十二圈,林渊追上了大部队的队尾。准确地说,他从后面追上并开始套圈。当他的身影从那些已经跑得七零八落的新生身边掠过时,有人发出难以置信的闷哼,有人试图加速跟上但几步之后就放弃了,还有一个身材高大的男生攥紧拳头,脸上肌肉跳动。跑在最前面的几个第一集团精英面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他们从小就是天才,从来只有他们套别人的圈,没有被人从后面追上来过。
但他们拦不住。林渊的脚步就像节拍器一样,稳定、精准、无情。
“这小子——”教官席上,左眼装着魂导义眼的教官身子前倾,十指交叉撑着下巴,“跑了多少圈了?”
女教官翻了翻记录:“第十七圈。”
“已经十七圈了?别人最快的才十二圈。”
“他还在加速。”
沉默。几个教官交换了一个眼神。跑从韩擎接手江淮总教官以来,最高纪录是当年的某位武王级天才跑出的十九圈——那个人后来成了东部战区的将星之一。
第十八圈,场上已经没有人争跑了。其他新生零零散散地停在跑道两侧,要么瘫着喘气,要么被医护兵搀下去。第一集团的成员也全部退出,有人腿抽筋躺在跑道上,有人弯腰吐了,还有人握拳砸了一下地面。整个场中央空荡荡的,只剩一个人还在跑。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那个穿着旧作训服的年轻人,步伐依旧稳得像机器,只是呼吸终于有了一丝粗重的痕迹。
第十九圈,看台上没有人再坐着了。
韩擎望着林渊一步步近第十九圈终点,指尖在酒壶上轻轻敲着,没有开口说停。林渊跑完第十九圈,脚步没停,径直拐入第二十圈。左眼装着魂导义眼的教官蓦然转头:“韩擎,你叫他停——”
林渊的脚步忽然更快了。这一次不是匀速,是加速。在第二十圈的后半段,他竟然从稳速跑转入了冲刺。脚掌蹬地的力度骤然加大,每一步都带着八极拳沉坠劲的反冲力,被汗透的旧作训服在风中猎猎作响。
当他的脚踏过第二十圈的终点线时,整个场鸦雀无声。
韩擎看着那个浑身被汗水浸透、呼吸仍然没有乱到失控的年轻人,慢慢地,慢慢地——
笑了。
“二十圈。”他拿起扩音器,声音传遍场每一个角落,“新生体能考核最高纪录。学员林渊——”
他停顿了一秒。
“今晚加一餐。红烧肉,老子的津贴出。”
场边缘,一个被两个同伴扶着站在跑道外沿、膛仍在剧烈起伏的高大新生眯起眼睛,看着林渊的背影擦去额角的汗水。他舔了舔裂的嘴唇,眼底的光芒不是心服口服,而是猎手嗅到猎物气息时的兴奋。
“二十圈?有点意思。”
夜。
新生宿舍是四人一间,但韩擎单独给林渊安排了一间——不是特别优待,是他的三武魂必须保密。韩擎的原话是:“在你能控制霸意之前,住单间。出了岔子,烧的是老子自己的寝室楼。”
林渊盘膝坐在床上,意识沉入识海。霸王武魂在丹田中微微跳动,那股霸道的力量比上周温顺了几分——不是被压制,而是一种微妙的、正在适应宿主节奏的顺从。霸王龙武魂的血色光华在经脉中缓缓流淌,龙鳞甲的暗金色鳞片在意识催动下浮现在手臂皮肤表面,然后缓慢褪去。收发自如,和刚觉醒时那种狂暴不可控相比,已经进步了很多。
然后他查看系统面板。
养料储备比出发前翻了一倍还多——一路上的冥火狼群和营地防御战积累了大量养料。更值得注意的是,系统界面上一个新模块正在闪烁,那是系统刚解锁的新功能——武技融合推演。
他把三分之二的养料全部投入神农鼎。心口处,那尊巴掌大的小鼎缓缓旋转,鼎身上的裂纹发出一阵温热的光,随即开始缓慢修复——不是重新生长,而是那些细碎的缺失碎片正在被一缕淡金色的养料填充,肉眼虽然看不见,林渊却能感觉到鼎身壮大了一丝。
然后是武技推演。系统提示在识海中亮起:八极拳+龙象般若功+霸王戟,推演出八极戟法第一式——崩山。
崩山,蓄力单体一击,以崩劲和龙血之力驱动,无视部分防御。
林渊将意念沉入这一式的推演数据中,那是一种将全身劲力在一点爆发、以戟为媒介洞穿对手防御的终极破甲技。系统给出的演示片段中,戟刃上的暗金纹路在击中目标的瞬间仿佛活了过来,向内坍缩、贯穿。
推演完成。林渊缓缓收功,丹田中霸王戟微微震颤,像是在无声地诉说这记招的分量。他睁开眼,透过宿舍窗户望向夜空中那座高达百米的尖塔,塔顶的魂力反应炉在夜雾中散发着幽蓝的光晕。
他忽然想起峡谷边那个穿白色作训服的女生。沈云卿。武王级武魂,凡胎九阶,新生首席。她的站姿和步伐都经过严格的格斗训练,那不是一个单纯的武魂觉醒者能有的姿态。她的眼神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审视。
江淮不是江南市。
这里的每个天才,都有自己的底牌。
而他的底牌,远远不够。
窗外,场方向传来夜训的口令声和整齐的脚步声。这座钢铁要塞从不睡觉。林渊闭上眼,重新沉入内视——丹田中,养料正源源不断地涌入神农鼎,那尊古鼎身上的裂纹在缓慢而坚定地修复着。
明天。正式开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