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城市边缘的一处中档小区,林家的门牌在冬的天光下显得有些陈旧。
今天没有戏份,林晓星独自回到这个她既熟悉又抗拒的家。
后备箱里除了简单的行李,还备了些给父亲的滋补品——她听父亲的老同事提了一句,父亲最近血压不稳。
开门的是林国栋,他穿着半旧的毛衣,看到女儿,脸上立刻堆起皱纹密布的笑容,眼里有掩饰不住的惊喜:
“晓星回来啦!怎么不提前说一声?你坐着,爸去买几个你爱吃的菜,今天咱们一家子好好吃顿饭!”
客厅里传来赵美兰不高不低、却足够清晰的冷哼:
“哼,还知道有这个家?还认得爹娘?我以为林大明星早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林国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回头朝屋里小声劝:“孩子难得回来一趟,你少说两句……”
“我少说两句?”赵美兰的声音陡然拔高,她从沙发上站起身,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被触怒的神情,
“这个家现在谁做主?她翅膀硬了要飞了,当众给我难堪,我还不能问问了?这个家里里外外,哪一样不是我心?没有我,你们爷俩喝西北风去!”
林晓星仿佛没有听见母亲尖锐的话语和父亲无力的调解。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地换鞋,将带来的礼品放在玄关柜上,然后从随身的托特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略显沉重的牛皮纸文件箱,稳稳地放在客厅的玻璃茶几上。
纸箱落在玻璃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打断了赵美兰持续的抱怨。
“这是什么?”赵美兰的注意力被吸引,狐疑地看着那个箱子。
林晓星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打开纸箱,将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铺满整个茶几。
最上面是一摞摞装订整齐的合同复印件,从她十六岁接拍第一个广告的稚嫩合约,到近期数百万片酬的影视,时间跨度清晰。
下面是一些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财务报表,公司注册信息,以及几个所谓“”的尽调报告。
还有一些是林晓星找调查出来的资料,纸张边缘贴着不同颜色的标签,标注着重点。
赵美兰的脸色开始变了,她凑近看去,当看清那些流水单上的收款方和备注时,瞳孔骤然收缩,声音尖利起来:
“林晓星!你调查我?!你竟敢调查你妈?!”
林晓星终于抬起头,迎上母亲震惊又愤怒的目光。
她的眼神很静,像深不见底的湖,没有怨恨,没有激动,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清晰。
“妈,你从小教我,做演员要‘入戏’,要相信自己就是角色本身。”
她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温和,“我‘入戏’了三十年,兢兢业业地扮演您要求的‘乖女儿’、‘摇钱树’、‘炫耀资本’。现在,这场漫长的戏,我想青了。我想试试,‘成年人林晓星’这个角色,该怎么演。”
“这是我的个人账户,”她指着最新一页打印的流水,
“截止上周,余额四万八千六百块。而过去十年,我所有片酬、代言费、活动收入,总计超过九位数。这些钱,在到账后的24小时内,超过95%都被转入了您控制的‘星兰文化’及其关联账户。剩下的,是我再三坚持留下的‘基本生活费’。”
她翻到前面一页,指尖点在一行记录上:
“这是我二十二岁拍《大唐荣耀》的片酬,税后八百二十万。您当时摸着我的头说,‘晓星真能,妈给你存起来,当以后的教育基金,或者做嫁妆’。我信了。”
她拿起对应的银行流水复印件,放在账本旁边,
“但三天后,这笔钱分三笔转出,最终流入‘兰花艺术中心’。我查了,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您当年在文工团的同事,也是您的……初恋男友。公司注册资本一千万,实缴为零,近三年无任何实质业务,是标准的空壳公司。”
赵美兰的嘴唇开始哆嗦,想说什么,却被林晓星平静的叙述压得开不了口。
林晓星又翻了一页:“这是去年我代言‘云柔’洗发水的代言费,三百万。您说有个稳赚不赔的普洱茶,周期短,回报高。钱转走了。”
她拿起另一份文件,上面是某珠宝店的消费记录和一张清晰的翡翠手镯照片,
“一周后,您在‘翠玉轩’刷卡消费二百九十八万,购入一只满绿翡翠镯子。如果我没记错,”
她抬眼,目光落在母亲此刻空空如也的手腕上,
“就是您现在收在保险箱里的那只吧?哦,还有去年生,您说给我买的保险,年缴五十万那份,受益人写的也是您自己。”
“还有这里,前年我拍电影受伤的保险理赔金……”
“这里,我第一个表演奖项的奖金……”
“这里,我去年生粉丝众筹的公益捐款,您也以‘工作室运营’名义划走了大半……”
一桩桩,一件件,清晰,冷静,像外科医生手持手术刀,精准地剖开华丽袍子下的虱子与疮疤。
没有嘶吼,没有控诉,只是陈述。而这恰恰是最具摧毁力的。
“够了!别说了!”赵美兰终于崩溃地尖叫起来,脸色惨白,身体摇晃,
“我做这些是为了谁?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你将来有保障!你这个没良心的——”
“不,妈。”
林晓星合上账本,声音依旧平稳,却像淬了冰的钉子,钉住了赵美兰所有的狡辩,
“你不是为了这个家,甚至不是为了我。你是为了向所有人证明,哪怕因伤病不得不离开舞台,你赵美兰的人生依然有价值,依然可以光鲜亮丽、呼风唤雨。你的价值,需要昂贵的珠宝、虚无的名目、旁人羡慕的眼光来堆砌。”
她看着母亲瞬间失血的脸,继续道:“我知道,当年因伤被迫离开舞台,是你心里一辈子过不去的坎。所以你把所有的遗憾、不甘和未竟的梦想,都加倍压在了我身上。你培养我学表演,送我进娱乐圈,与其说是望女成凤,不如说是……把我当成你实现自我价值的延伸工具,一个更完美、更听话、更能满足你虚荣心的‘作品’。”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轻微的颤抖,却不是因为软弱,而是因为终于说出口的释然与决绝:
“可是妈,我不是傀儡,不是提线木偶,更不是你用来敛财和炫耀的摇钱树。我受够了你的掌控,受够了活在‘赵美兰女儿’这个巨大的阴影下。从今天起,我的人生,我自己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