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事似乎谈完了，气氛却陷入一种微妙的静默。
李薇拿起包，准备起身告辞，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动作顿住，状似随意地开口：
“对了，记得几年前，好像听说你快结婚了？喜帖都没发一张，都忘了恭喜你。”
周铭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脸上的神情黯淡下去，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哪有什么结婚。早就分手了。”
“啊？”李薇感到意外，她记得当时隐约听说过周铭装修婚房的消息，“我记得你婚房不是都买好了吗？为什么……”
“房子早就卖了。”周铭打断她，语气恢复了那种淡淡的、事不关己的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就不劳你费心了。您啊，还是多心心你们家那位即将单飞的视后吧。”
李薇没有立刻接话。她站在原地，看了周铭好一会儿。
窗外的光线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他低垂的眼睫和紧抿的唇线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临走前，她手扶着椅背，回过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沉淀了岁月风霜的真诚：
“周铭，我年轻的时候，也曾经为了所谓的事业和抱负，觉得爱情可以往后放，甚至觉得牺牲掉也没关系。结果呢？”
她苦笑了一下，眼神里有些许怅然，“兜兜转转只剩自己带着孩子。有些遗憾，补不回来的。”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别学我。人生有些事，该追的时候，就去追。别等到什么都来不及了，才后悔当初。”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推开咖啡馆的门，风铃声再次清脆地响起，她的身影融入门外熙攘的街景。
周铭独自坐在原处，很久没有动。
李薇最后那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里荡开一圈圈复杂的涟漪。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仰头一饮而尽。浓郁的苦涩瞬间弥漫整个口腔，却奇异地，压下了心头那阵翻涌的酸涩。
其实，他想说，他不是为了工作。
是为了情义。
是为了那个从小和他一起在钢厂家属院泥地里打滚、爬树掏鸟窝的兄弟。
他还记得陆言的牌跌入谷底、濒临破产清算时，陆言父亲——那个一辈子挺直腰板的老车间主任，拿出了全部退休金，塞到陆言手里，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厂子没了，爸认了。但你不能倒。你是我儿子。”
可陆言不知道，那里面大部分的钱，是老爷子攒着准备做手术的。就因为耽误了，等查出问题，已经晚了。
陆言要卖掉那套公寓，当年他满怀憧憬买下、准备和林晓星一起布置爱巢的地方，哪怕分手后也一直空着，没租没卖。
老爷子却抓住他的手，用力摇头，喘着气说：“那房子……你留着。别动。”
陆言跪在床边，头埋在父亲枯瘦的手边，声音哽咽破碎：“爸，对不起……我没活成你和妈想要的样子。”
老爷子浑浊的眼睛看着他，费力地抬起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发：“我们想要的样子？傻小子……爸只要你活着，像个堂堂正正的人那样活着。你现在……像了。”
老爷子被推进手术室前，他说：“如果爸这回……没出来……你去……把晓星……追回来。”
手术费最后是周铭拿的。
陆言后来才知道，周铭卖掉了那套精心装修的婚房。
相恋多年、已经谈婚论嫁的女友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这种“为了兄弟不顾一切”的牺牲，争吵，冷战，最终黯然分手。
陆言知道后，第一次在他面前哭，这个曾经跌落谷底也咬牙挺住的男人，抓着他的衣领，红着眼眶嘶吼：“你他妈疯了吗？！为什么？！那是你的一辈子！”
周铭只是平静地掰开他的手，整理了一下被扯皱的衣领，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超越一切的清澈：
“七年前，你抵押自己的音乐版权，我说‘陆言你他妈会后悔的’。现在事实证明，我错了——你没后悔。那我周铭，就不能让你的这份‘不后悔’，到头来变成一个笑话。”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陆言心上：
“陆言，咱俩从小在钢厂灰堆里一起爬出来的，你妈走的那晚，是我陪你守的灵，烧的纸。现在你爸躺在这儿，我不帮你，谁帮你？”
他看着好友通红的眼睛，最后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嫌弃，却又无比认真：
“而且……你爱林晓星爱到连命都不要的样子，虽然傻得冒烟，但说真的，挺他妈……动人的。”
所以，有时候他是真的挺羡慕陆言。
羡慕他能那样毫无保留、轰轰烈烈地去爱一个人，哪怕头破血流，哪怕粉身碎骨。
那种浓烈到极致的情感，像盛夏最炽热的阳光，也像北方冬夜最凛冽的风，是他周铭这种习惯了权衡利弊、理性至上的人，或许永远无法真正体会的。
但他并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兄弟是手足，情义是脊梁。有些东西，比风花雪月更重要。
只是偶尔，在这样一个咖啡馆的午后，听到一句无心的劝慰，心底某个角落，还是会泛起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惘然。
至于感情，这辈子，可能……也就这样了吧。
他招来老板娘，又点了一杯黑咖啡。这次，没要求加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