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雨桥回到市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
她没有回法医中心,而是直接去了证物室。那把伞——苏小晚的伞——还存放在那里,等着被当作证据移交给省厅。
证物室的管理员是个老警察,姓孙,在局里了三十多年,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他看见沈雨桥,愣了一下:“沈法医?你不是停职了吗?”
“来看看证物。”沈雨桥说,“那把伞。”
老孙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把证物袋递给了她。
沈雨桥接过伞,翻来覆去地看。伞面上的污渍已经被提取过了,留下几个小小的取样痕迹。伞柄上的指纹也已经被提取过了,撒着一层薄薄的黑色粉末。
她盯着伞柄上那两个字母——J.H.
苏明月说,这两个字母原本是X.W.,是她爸爸刻的,后来被人改了。谁改的?蒋寒?林建民?还是别人?
她举起伞,对着灯光看。
伞面是黑色的尼龙布,很薄,能透光。在灯光的照射下,她看见伞面的边缘有一行很小的字,几乎看不见,像是用圆珠笔写的。
她凑近了看。
“清河县用杂品厂,1990年制。”
这是伞的生产厂家和年份。
沈雨桥把这一行字记在本子上,然后把伞还给老孙。
“谢谢。”
走出证物室,她掏出手机,查了一下“清河县用杂品厂”。网上几乎没有关于这个厂的信息,只有一条简短的记录:“清河县用杂品厂,成立于1978年,主要生产雨伞、雨衣等用品,1995年倒闭。”
倒闭了。
沈雨桥皱了皱眉,把手机收起来。
她想起一件事。
下河村的那口井,井口上盖着石板。石板上刻着“林建民之井”几个字。她当时就觉得奇怪——一个贫困的小村庄,怎么会有人专门刻一块石碑,给一个被通缉的逃犯立碑?
除非,这个村子里有人跟林建民关系很好。好到愿意冒着风险给他立碑。
谁?
她想起刘支书说的那句话——“建民是村里最乖的孩子。不打架,不骂人,见谁都笑。他跳舞跳得好,蒋寒教他的。村里人都喜欢他。”
村里人都喜欢他。
但“村里人”是一个集体概念,具体到个人,谁最喜欢他?
沈雨桥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第一次去下河村的时候,村口那棵大槐树下坐着几个老人。她问起林建国,一个老人脸色变了,站起身就走了。其他的老人也跟着走了。
那些老人里,有没有一个特别关注林建民的?
她闭上眼,回忆那个画面。
有一个老人,七十多岁,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袄,戴着一顶黑色的毛线帽。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她,而是看那口井。
那个眼神,她记得。
不是恐惧,是悲伤。
一种很深很深的悲伤。
沈雨桥睁开眼,拿起电话,打给江北辰。
“你还记得村口那几个老人吗?”她问,“有一个戴黑毛线帽的。”
江北辰想了想:“记得。怎么了?”
“查一下他。我觉得他跟林建民有关系。”
晚上七点,江北辰回了电话。
“查到了。”他说,“那个老人叫陈守义,七十三岁,下河村村民。退休前是清河县用杂品厂的工人。”
沈雨桥的心跳漏了一拍。
清河县用杂品厂。
那把伞的生产厂家。
“他跟林建民什么关系?”
“邻居。”江北辰说,“林建民家的老房子,就在陈守义家隔壁。两个人关系很好,林建民小时候经常去陈守义家玩。”
“陈守义在杂品厂是做什么的?”
“制伞工。”江北辰说,“做了二十多年的伞。”
沈雨桥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陈守义是制伞工。那把伞是清河县用杂品厂生产的。陈守义认识林建民。林建民手里有一把那个厂生产的伞。
这把伞,会不会是陈守义给林建民的?
“明天再去一趟下河村。”她说,“找陈守义。”
第二天一早,两人再次前往下河村。
这一次,他们没有找刘支书,而是直接去了陈守义家。
陈守义的家在村子东头,是一座很老的土坯房,院墙塌了一半,屋顶的瓦片也缺了不少。院门开着,里面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放的是一段老戏。
“陈大爷?”沈雨桥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收音机的声音停了。
过了一会儿,陈守义出现在门口。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袄,戴着一顶黑色的毛线帽,就是那天在村口戴的那顶。他看见沈雨桥和江北辰,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进来吧。”
院子很小,堆着一些杂物。墙角有一个工作台,台上放着几把旧伞,还有一些制伞的工具——伞骨、伞面、手柄、铁丝、钳子。
沈雨桥的目光落在那几把旧伞上。
都是黑色的长柄伞。和那把证物伞一模一样。
“陈大爷,您以前在杂品厂做伞?”她问。
陈守义点了点头。
“做了二十三年。”他说,“1995年厂子倒闭了,我就回来了。”
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把半成品的伞,开始摆弄。
“你们来找我,是为了建民的事吧?”他头也不抬地说。
沈雨桥和江北辰对视了一眼。
“您知道?”
陈守义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他说,“你们第一次来村里,我就知道了。那口井被发现了,对吧?北山上那口。”
“您怎么知道?”
“因为那口井,是我填的。”陈守义放下手里的伞,看着他们,“1998年冬天,赵志国了人之后,让我去填井。”
沈雨桥的血液凝固了。
“您填的?”
“对。”陈守义说,“他让我去填,我就去了。我不敢不去。他手里有枪,还有权。我一个普通工人,能怎么办?”
“您填井的时候,看见什么了?”
陈守义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看见了两具尸体。”他的声音很轻,“一具大的,一具小的。大的那个,脸朝下趴着。小的那个,蜷缩在角落里,像个球。”
他的手开始发抖。
“我把土一锹一锹地倒进去。倒到一半的时候,小的那个的手伸出来了——就那么伸着,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断了。
沈雨桥看着他,心里一阵酸涩。
“您认识他们吗?”她问。
陈守义点了点头。
“认识。”他说,“大的那个,是蒋寒。建民的哥哥。小的那个,是建军。建民的另一个哥哥。”
“您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吗?”
陈守义沉默了很久。
“知道。”他说,“蒋寒是被赵志国扭断脖子死的。建军——是被刘志远推进井里的。”
“您亲眼看见了?”
“没有。但我听赵志国说了。他让我填井的时候,笑着说:‘那个小的,是刘支书儿子推进去的。那小子,手还挺狠。’”
沈雨桥握紧了拳头。
“那您为什么不去报警?”
陈守义苦笑了一下。
“报警?赵志国就是警察,我报什么警?我要是说了,下一个死的就是我。”
“那您现在为什么告诉我们?”
陈守义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快死了。”他说,“肺癌,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
他咳嗽了几声,声音变得很沙哑。
“我不想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里。”
他从工作台下面拿出一个布包,层层叠叠地包着,打开之后,里面是一把伞。
黑色的长柄伞。
和那把证物伞一模一样。
但更旧,更破。伞面上有好几个洞,伞骨也断了好几。
“这把伞,”陈守义说,“是建民的。”
沈雨桥接过伞,翻来覆去地看。
伞柄上没有字母。但伞面的边缘,有一行小字——“清河县用杂品厂,1990年制。”
和那把证物伞一样。
“建民小时候,经常来我家玩。”陈守义说,“他喜欢伞。他说,伞能遮雨,也能遮太阳,还能当道具跳舞。我送了他一把伞,就是这把。”
他顿了顿。
“后来,苏小晚死了。建民说,他在现场捡到了一把伞,是苏小晚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把那把伞藏了起来。”
“苏小晚的伞,跟他这把一模一样?”
“对。都是一个厂出的,同一批货。建民说,那把伞跟他的伞放在一起,本分不清哪把是哪把。”
沈雨桥的心跳加速了。
两把一模一样的伞。
一把是苏小晚的,一把是陈守义送给林建民的。
苏小晚死的那天,带着她的伞。林建民在现场捡到了那把伞,和自己的伞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那他后来交出去的那把伞,是苏小晚的,还是他自己的?
“建民后来把那把伞给了蒋寒。”陈守义说,“他不敢留着,怕被人发现。蒋寒拿着那把伞,到处找证据,想证明建民是无辜的。”
“然后蒋寒死了。”沈雨桥说。
“对。蒋寒死了,那把伞也不见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了。直到三个月前,我在新闻上看到那把伞——在你们的证物照片里。”
“您认出来了?”
“认出来了。”陈守义说,“那把伞,不是苏小晚的。是建民的。”
沈雨桥愣住了。
“您怎么知道?”
陈守义指了指伞柄。
“苏小晚的伞,伞柄上刻着X.W.,是她爸爸刻的。建民的伞,伞柄上没有字母。你们那把伞的伞柄上刻着J.H.,那不是苏小晚的,也不是建民的。那是后来被人改的。”
沈雨桥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伞柄上的字母是后来被人改的。被谁改的?为什么改?
“您觉得是谁改的?”
陈守义沉默了几秒。
“应该是蒋寒。”他说,“他改那个字母,是为了混淆视听。他想让人以为那把伞是别人的,不是建民的。他想保护建民。”
沈雨桥闭上眼睛。
蒋寒。
一个为了保护弟弟,甘愿顶罪的哥哥。一个为了寻找证据,到处奔走的哥哥。一个被人扭断脖子、推进枯井的哥哥。
他改了伞柄上的字母,想保护弟弟。
但弟弟还是没能逃脱。
二十六年,林建民活在恐惧和愧疚里,最后自。
沈雨桥睁开眼,看着陈守义。
“那把伞,是林建民的。不是苏小晚的。”她说,“那苏小晚的伞呢?”
陈守义摇了摇头。
“不知道。可能还在建民手里,也可能丢了。二十六年前的事了,谁知道呢。”
沈雨桥沉默了很久。
“陈大爷,您愿意作证吗?”她问,“把您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
陈守义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愿意。”他说,“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能替建民讨个公道,死了也值了。”
沈雨桥和江北辰从陈守义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村道上没有路灯,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几户人家透出一点昏黄的光。两人打着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沈雨桥又看见了那口井。
井口上的石板还在,石碑还在。月光照在石碑上,“林建民之井”几个字模模糊糊的,像是蒙了一层霜。
她停下脚步,看着那口井。
“你说,”她问江北辰,“林建民知道村里人给他立了碑吗?”
江北辰沉默了几秒。
“应该知道。”他说,“她变成林敏之后,回来过。”
“回来过?”
“对。陈守义说的。林敏每年清明都会回下河村,偷偷地给她哥哥们上坟。村里人都知道,但没人说。”
沈雨桥沉默了。
林敏——林建民——每年都回来。回来给死去的哥哥上坟。回来看看这个生他养他的村庄。回来看看那些相信他是无辜的人。
然后她再离开,回到那个虚假的身份里,继续活着。
一年又一年。
二十六年。
沈雨桥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林建民为什么要自?”她问,“他活了二十六年,为什么现在才死?”
江北辰沉默了很久。
“也许是因为那个替身。”他说,“那个替身替他挨了二十多年的打,最后替他死了。他觉得亏欠。”
“也许是因为苏明月。”沈雨桥说,“苏明月回来了,他觉得自己逃不掉了。”
“也许都有。”
两人站在井边,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村口的老槐树,发出沙沙的声音。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安静了。
“走吧。”江北辰说。
沈雨桥点了点头。
两人转身,往村外走。
走了几步,沈雨桥忽然停下来。
“你听见了吗?”她低声说。
江北辰愣了一下:“什么?”
沈雨桥竖起耳朵听。
有一种声音,很轻,很远,像是有人在唱歌。
她仔细听,听出了旋律——
是一首老歌。很老很老的歌。像是几十年前的。
声音从村子的方向传来,模模糊糊的,听不清歌词,只能听出旋律。
“是谁在唱歌?”沈雨桥问。
江北辰摇了摇头。
两人站在村口,听着那首歌。
风吹过,歌声时断时续,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沈雨桥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她想起陈守义说的话——“建民是村里最乖的孩子。不打架,不骂人,见谁都笑。”
她想起刘支书说的话——“在村里人眼里,建民已经死了。他活着,但跟死了没区别。”
她想起那口井——“林建民之井。”
这个村庄,用一座空坟、一口井、一首老歌,纪念一个被命运碾碎的孩子。
二十六年。
他们没有忘记他。
沈雨桥转过身,继续往外走。
走出村子的时候,她回过头,看了一眼。
村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很瘦,很小,佝偻着背。
是陈守义。
他站在树下,手里拿着一把伞——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他在唱歌。
那首很老很老的歌。
沈雨桥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知道,他在哭。
风把歌声吹散了。
沈雨桥转回头,上了车。
车开出去很远,她还在想那首歌。
那首不知道名字的歌。
那首献给一个死去了的孩子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