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敏的尸体被运回法医中心时,已经是傍晚六点。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是老天爷在往地上撒一层又一层的灰。沈雨桥站在解剖台前,看着不锈钢台上的两具尸体——周海平在左边,林敏在右边,中间隔着一米多的距离,像是在生与死的界限上各自沉默。
她忽然想起一个词:同命鸳鸯。
但他们的死法不一样。周海平是被钉在墙上,用一种近乎仪式感的方式死;林敏是被勒死在自家卧室里,脖子上缠着一绳子——那是一普通的晾衣绳,灰色的,尼龙质地,从她家阳台上取下来的。
凶手用了她自家的东西。
这说明什么?
说明凶手不是临时起意,而是进了她的家,在屋里转了一圈,找到这绳子,然后把她勒死。整个过程,林敏没有反抗,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发出声音——楼下的邻居说,下午没听到任何异常。
要么是凶手动作太快,快到林敏来不及反应;要么是林敏本没有防备。
沈雨桥倾向于后者。
她翻开林敏的眼皮,瞳孔已经浑浊,无法判断。尸斑分布在背侧,按压不退色,说明死亡时间在六小时以上。结合下午发现尸体的时间,死亡应该在上午十点到十二点之间。
那个时间段,林敏应该在家。她那天请了假——江北辰查过,林敏在周海平死后就向单位请了假,说家里有事,一直没去上班。
她在家里等什么?
等一个人?
沈雨桥拿起林敏的手,仔细检查。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甲缝里很净,没有任何组织残留。这说明她没有抓挠凶手,也没有挣扎。但她的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
沈雨桥用放大镜看了很久,又用棉签擦拭,提取了残留物。
那道红痕很细,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但不是绳子,太细了,更像是……线?或者细绳?
她又检查林敏的脖子。勒痕是水平的,绕脖子一圈,在后颈处交汇。这是典型的勒特征——凶手站在林敏身后,用绳子勒住她的脖子,然后用力收紧。
但如果凶手站在身后,林敏应该会挣扎。除非——
沈雨桥的视线落在林敏的嘴上。
嘴唇内侧,有一小块淤血。
她掰开林敏的嘴,用光源照着看。上颚有一处淤痕,形状不规则,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这个位置,这个形状——
沈雨桥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转过身,走到周海平的尸体旁边,掰开他的嘴。周海平的上颚,靠近咽喉的位置,也有一处淤痕。她当时提取了残留物,化验结果是——布纤维。
现在她看着林敏嘴里的淤痕,形状几乎一模一样。
她快步走到显微镜前,调出周海平那份残留物的显微照片,又取来林敏的样本,放在显微镜下对比。
纤维的纹理、粗细、颜色——一模一样。
两个人嘴里,都有同样的布纤维。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在死前,都被塞过什么东西——可能是布团,可能是毛巾,用来堵住嘴,不让他们发出声音。
周海平被堵住嘴,然后被钉在墙上。
林敏被堵住嘴,然后被勒死。
同一个凶手?
沈雨桥站在显微镜前,看着那两个几乎相同的样本,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不对。
如果是同一个凶手,那他的人方式为什么不一样?周海平的死,充满了仪式感——铁钉,墙壁,那个雨伞符号。林敏的死,却很简单,很粗糙,像是在匆忙中完成的。
除非——
除非林敏的人,不是原来的凶手。
而是另一个人。
沈雨桥想起林敏手里那张纸上的字:“他回来了。”
如果“他”是凶手,那林敏认识他。她等他回来,然后被他了。
但如果她的人不是原来的凶手,那原来的凶手是谁?“他”又是谁?
沈雨桥的头开始疼了。
她揉了揉太阳,继续解剖。
林敏的内脏都很正常,没有病变,没有损伤。胃内容物显示,她死前大约两小时吃过东西——一些米饭,青菜,还有一点肉。消化程度表明,死亡时间确实在上午十点到十二点之间。
沈雨桥提取了胃内容物样本,准备送检毒理。虽然目前看不出中毒迹象,但谨慎一点总是好的。
然后她开始检查林敏的骨骼。
这是常规作。每一具尸体,沈雨桥都会检查骨骼。有时候,骨头比肉体更能说明问题。
林敏的骨骼很完整,没有骨折,没有畸形。但当沈雨桥检查到骨盆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骨盆的形状,有点不对。
正常女性的骨盆,宽而浅,耻骨角较大,适合生育。但林敏的骨盆——
沈雨桥用卡尺测量了好几次,然后对照标准数据,眉头越皱越紧。
林敏的骨盆,更接近男性的形状。窄而深,耻骨角小。
她看了看林敏的外表——短发,普通的毛衣和牛仔裤,身材中等,没有明显的男性特征。但如果只看骨盆——
沈雨桥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林敏和周海平结婚多年,没有孩子。
当时她以为是不想生或者不能生。但如果林敏的骨盆是这样的结构,那她很可能——
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李老师,又是我。”
“雨桥啊,”电话那头传来笑声,“你这是要把我当顾问使啊?”
“对不起,实在是没办法。”沈雨桥说,“我想问您一个专业问题——如果一个人的骨盆是男性结构,但她外表是女性,这有可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有。”李老师说,“性发育异常。有些人生下来就有两套生殖系统,或者染色体是男性但外观是女性。还有一种是激素问题,导致骨骼发育异常。但这种情况很少见。”
“如果一个人有男性骨盆,她能怀孕吗?”
“基本不能。”李老师说,“男性骨盆的出口窄,胎儿出不来。就算怀上了,也生不下来。”
沈雨桥挂了电话,盯着林敏的骨盆,脑子里一片混乱。
林敏是女人吗?
或者说,她生下来的时候,是女人吗?
她又拿起电话,打给江北辰。
“帮我查一下林敏的户籍信息。”她说,“尤其是她的身份证号、出生证明,还有——她的父母。”
江北辰听出她声音里的异样:“怎么了?”
“林敏的骨盆有问题。”沈雨桥说,“我怀疑她不是生物学意义上的女性。”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等着。”江北辰说,“我现在就去查。”
两个小时后,江北辰的电话打回来了。
“查到了。”他的声音有些沉重,“林敏,原名林建国,三十五岁之前是男人。”
沈雨桥握着电话,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做过变性手术。”江北辰继续说,“十五年前去泰国做的,回国后改了名字,换了身份证。她的父母早就去世了,没什么亲戚,所以没人知道这事。”
“那她和周海平的婚姻……”
“假的。”江北辰说,“两个男的,结什么婚?但他们在法律上是夫妻——因为林敏的身份证是女的。”
沈雨桥沉默了。
她想起林敏那张平静的脸,想起她说话时那种淡淡的语气,想起她最后看自己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悲伤,有恐惧,还有愧疚。
愧疚什么?
也许,是愧疚于欺骗了所有人。
“还有一件事。”江北辰说,“我查了周海平的户籍,发现一个奇怪的地方。”
“什么?”
“他的户口是2003年迁入本市的。迁入地是——外省一个叫清河县的地方。但我查了那个县的记录,没有周海平这个人。他的户口,可能是伪造的。”
沈雨桥的心沉了下去。
周海平的身份是假的。
林敏的身份也是假的。
这两个人,到底是谁?
凌晨两点,沈雨桥还坐在办公室里,盯着墙上贴着的照片和线索。
周海平的照片,林敏的照片,那把旧伞的照片,墙上雨伞符号的照片,那勒死林敏的绳子的照片。还有一张纸,上面写着“J.H.”,写着“他回来了”,写着“清河县”。
清河县。
周海平的户口是从那里迁来的。那个地方,跟这个案子有什么关系?
沈雨桥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雨停了,天边有一点点发白,快天亮了。
她忽然想起周海平那双变形的脚。那些畸形的骨骼,那些长期训练留下的痕迹。一个芭蕾舞演员,从舞台上摔下来,断送了职业生涯。然后他消失了,换了一个身份,成了一个普通的文案。
而那个真正的周海平呢?
她想起一个问题——周海平做手术的时候,为什么要在术前检查上作假?他想隐瞒什么?
也许,他想隐瞒的不是什么疾病,而是他的身份。
如果那个血样不是他的,那血样是谁的?
只有一个人——真正的周海平。
他用自己的血样,冒充了那个人的血样。这样,医院的记录里,就有了真正的周海平的DNA。而他自己的DNA,永远不会出现在任何官方记录里。
这是一个完美的身份替换。
但那个人是谁?他为什么要替换周海平的身份?
沈雨桥忽然想起一个词——在逃犯。
如果那个人是个在逃犯,他需要一个新的身份。真正的周海平,一个没有家人、没有朋友的孤身舞者,是最好的目标。
他接近周海平,获取他的信任,然后——
了他?
沈雨桥的心跳加速了。
她走回办公桌前,打开电脑,进入内部追逃系统。她输入“周海平”三个字,没有任何记录。她又输入“清河县”,调出所有在逃人员的名单。
一个一个看下去,没有。
她换了一个思路——如果那个人不是本地的,而是从外地逃过来的呢?清河县是外省的,那个地方有没有出过什么案子?
她调出外省的在逃人员数据库,搜索清河县,然后——
她的手停住了。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名字:蒋寒。
男,1965年生,原清河县文化馆舞蹈老师。1998年,因涉嫌幼女被立案调查,在取保候审期间潜逃。至今未归案。
照片是一张二十多年前的黑白照,有些模糊,但能看出五官轮廓——清秀,瘦削,眉眼间有一种艺术家的气质。
沈雨桥盯着那张照片,又看了看旁边周海平的照片。
不像。
周海平四十多岁,比照片上的人老了二十岁,胖了一些,五官也变了。但如果仔细看——
眼睛。
那双眼睛,形状很像。
沈雨桥拿起电话,打给江北辰。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江北辰的声音迷迷糊糊的:“喂?”
“蒋寒。”沈雨桥说,“清河县人,1998年因幼女潜逃。你查一下,这个人是不是跟周海平认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江北辰在穿衣服。
“你在哪儿?”他问。
“局里。”
“等着。我马上到。”
二十分钟后,江北辰冲进办公室,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还有血丝。他看了一眼沈雨桥电脑屏幕上的照片,又看了看周海平的照片,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你怀疑周海平是这个蒋寒?”
“不是怀疑。”沈雨桥说,“是推理。你看时间——蒋寒1998年潜逃,周海平2002年出事故,2003年迁入本市。这中间有五年时间。如果蒋寒在潜逃期间遇到了真正的周海平,然后取而代之,时间完全对得上。”
江北辰盯着两张照片,沉默了很久。
“可真正的周海平呢?”他问,“死了?”
“不知道。”沈雨桥说,“但如果我的推理是对的,那周海平——或者说蒋寒——身上的那些淤青,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江北辰愣了一下,然后很快反应过来:“你是说,那些伤是他潜逃期间被人打的?为什么?”
“因为他是犯。”沈雨桥说,“在逃犯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东躲西藏,不敢用真名,不敢交朋友,只能找最底层的工作,住最破的房子。如果他的身份被人发现了,被人威胁、敲诈、殴打,都是可能的。”
江北辰沉默着,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那林敏呢?”他问,“林敏跟他是什么关系?”
“不知道。”沈雨桥说,“但林敏也是个有秘密的人。两个有秘密的人遇到一起,互相取暖,互相隐瞒,这很正常。”
“那他们的人呢?”江北辰又问,“如果是蒋寒原来的仇家,为什么要等二十多年才动手?如果是新的仇家,那又是谁?”
沈雨桥没有回答。
她看着屏幕上那张二十多年前的黑白照片,看着那个眉眼清秀的年轻男人,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那个雨伞符号,那把旧伞上的“J.H.”字母——
“J.H.”,会不会是“蒋寒”的缩写?
Jiang Han,J.H.
可是,如果那把伞是蒋寒的,为什么会出现在凶案现场?凶手是故意留下的,还是无意中落下的?
沈雨桥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在巷子口站着的人,那个穿着雨衣、没有撑伞的人。
如果那个人就是凶手——
他站在那里,是在等什么?
等她们发现林敏的尸体?
还是等她们发现更多的秘密?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闪着细碎的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这个案子,还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