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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中证人》 · 枫影儿

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54

沈雨桥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个很大的舞台上,四周一片漆黑,只有一束追光打在她脚下。她低头,看见自己穿着一双白色的芭蕾舞鞋,足尖点地,身体轻盈得像一片羽毛。

她想跳舞,但脚动不了。

她低头看,发现那双芭蕾舞鞋正在渗血,红色的血从鞋尖渗出来,顺着鞋面往下流,滴在舞台上,一滴,两滴,三滴——

舞台开始倾斜。她站不稳,整个人往后倒。倒下去的瞬间,她看见舞台边缘站着一个人,穿着深色的雨衣,没有撑伞,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

那个人抬起头。

没有脸。

只是一片空白。

沈雨桥猛地惊醒。

她坐在椅子上,办公室里光线昏暗,电脑屏幕已经黑了。她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她睡了不到两小时。

身上出了一层薄汗,后背凉飕飕的。

她站起身,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下面两团青黑,头发乱糟糟的。她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几秒,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昨晚的那些推理,现在想起来,像是一场梦。

蒋寒。清河县。幼女。潜逃二十二年。

如果周海平真的是蒋寒,那他这二十二年是怎么过的?从一个逃犯,变成一个普通的文案,娶了一个变性人做妻子,过着平静到乏味的生活——直到被人死,钉在墙上。

而那些淤青,那些新旧不一的伤痕,又是谁留下的?

沈雨桥擦脸,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继续查资料。

她调出蒋寒当年的案件卷宗——虽然是外省的案子,但内部系统里可以调阅。卷宗不厚,只有几十页,记录了一个很简单的案子:

1998年5月,清河县文化馆舞蹈老师蒋寒,被一名12岁女童的家长举报,指控其猥亵、该女童。警方介入调查后,又有两名女童的家长报案,指控蒋寒以教授舞蹈为名,对她们实施性侵犯。

蒋寒于1998年6月被刑事拘留,同年7月取保候审。取保候审期间,蒋寒潜逃,至今未归案。

卷宗里附有受害者的询问笔录。沈雨桥一页一页地翻着,那些稚嫩的文字,那些描述细节的句子,像一细针,扎在她的心上。

“……老师让我留下来单独练功,他说我很有天赋,要给我开小灶。然后他就……”

“……我不敢告诉妈妈,他说如果我说出去,就让我跳不了舞……”

“……他脱我衣服的时候,我一直哭,他说别哭,跳舞的人都得经历这个……”

沈雨桥放下卷宗,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周海平真的是蒋寒,那他被,也许是罪有应得。

但法律不是这么运作的。不管死者生前做过什么,凶手都应该接受审判。何况,如果蒋寒真的潜逃了二十二年,他应该被绳之以法,而不是死在一铁钉下。

她继续往下翻,翻到卷宗的最后一页。

那里有一张照片,是当年从蒋寒宿舍里搜出来的物证——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木头手柄,尼龙布面,看起来很旧了。

沈雨桥盯着那张照片,心跳漏了一拍。

那把伞,跟凶案现场发现的那把,一模一样。

她放大照片,仔细看伞柄的位置。那里有几个模糊的字母——

J.H.

她的手开始发抖。

她拿起电话,打给技术科的小王。

“小王,那把伞的检验结果出来了吗?”

“沈法医?刚出来,我正准备给你送过去呢。”

“伞柄上有没有提取到指纹?”

“有。好几枚,但都很模糊,应该是被很多人摸过。只有一枚比较清晰,在伞柄的底部,就是你说的那个字母的位置。”

“能比对吗?”

“比对过了。那枚指纹,跟周海平的指纹对不上。也跟林敏的对不上。数据库里没有匹配的。”

沈雨桥沉默了几秒。

“好,我知道了。你把报告送过来吧。”

挂了电话,她盯着屏幕上那张二十多年前的照片,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那把伞,是蒋寒的。二十多年前,它作为物证,被拍进卷宗里。二十多年后,它出现在凶案现场。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凶手跟蒋寒有关。也许是当年受害者的家属,也许是当年办案的警察,也许是任何一个知道这个案子的人。

而那个“J.H.”,不是“蒋寒”的缩写,而是这把伞本身的标记——它从一开始就刻着这两个字母。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那把伞现在在哪里?

按照卷宗的记录,它应该被保存在清河县公安局的证物室里。可是,它为什么会出现在本市的美术馆里?

除非——有人把它取出来了。

谁有这个权限?

沈雨桥看了看时间,早上八点。她拿起电话,打给江北辰。

“醒了?”江北辰的声音听起来比昨天精神了一些,“我正想找你呢。”

“我也要找你。”沈雨桥说,“那把伞,我知道是谁的了。”

“谁?”

“蒋寒。二十多年前,这把伞是他的,被当作证物收进清河县公安局。但现在它出现在我们这里——说明有人把它从证物室里取出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

“卷宗里有照片,一模一样。伞柄上还有J.H.的字母,跟我们现在这把对得上。”

江北辰深吸了一口气:“那凶手就是当年办案的人?或者跟案子有关的人?”

“有可能。”

“行,我去查。你那边还有什么发现?”

沈雨桥看了一眼桌上的卷宗,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蒋寒的案子,受害者是三个小女孩,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九岁。都学跳舞的。”

江北辰没有说话。

“如果周海平真的是蒋寒,”沈雨桥继续说,“那他死得不冤。但凶手得接受审判,不管他有什么理由。”

“我知道。”江北辰的声音低沉,“你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沈雨桥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她想起那些受害者的笔录,想起那些稚嫩的文字。如果她们现在还活着,最大的已经三十多岁了。她们会怎么想?听说当年的犯被人了,她们会觉得痛快,还是觉得遗憾?

也许都有。

也许还有别的。

上午十点,江北辰的电话打回来了。

“查到了。”他的声音有些异样,“那把伞,确实是清河县公安局的证物。但它在三年前就被调走了。”

“谁调的?”

“市局。”江北辰说,“当时有一个专案,需要调取相关证物,就让人去清河县办的手续。调取人的签名是——你猜是谁?”

沈雨桥的心跳漏了一拍:“谁?”

“副局长,赵志国。”

沈雨桥愣住了。

赵志国,市局副局长,分管刑侦工作。他从警二十多年,是从基层一步步上来的,在局里威望很高。沈雨桥见过他几次,每次都是开会的时候,他总是坐在主席台上,一脸严肃,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很有分量。

“赵局?”她不敢相信,“他调这把伞什么?”

“不知道。”江北辰说,“我问了档案室,他们说三年前确实有这个调取记录,但调走之后就没有归还。按说应该还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没还。”

“那赵局怎么说?”

“我还没问他。”江北辰的声音压低了,“沈雨桥,这事儿有点敏感。赵局是副局长,是我的顶头上司。我要是直接问他,万一他真有猫腻,那就打草惊蛇了。”

沈雨桥沉默了几秒:“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查别的。”江北辰说,“那把伞虽然是赵局调走的,但不一定就是他用的。也许是别人从他那儿拿的,也许是他在调查什么案子。我们不能凭这个就怀疑他。”

“那伞上的指纹呢?小王说有一枚清晰的,但数据库里没有匹配。”

“那就找能匹配的人。”江北辰说,“赵局在公安系统工作二十多年,他的指纹肯定录入过数据库。如果那枚指纹是他的,早就匹配上了。既然没匹配上,说明不是他的。”

沈雨桥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我继续查尸检。”她说,“周海平身上的那些伤,也许能告诉我们更多。”

挂了电话,沈雨桥重新回到解剖室。

周海平的尸体还躺在不锈钢台上,盖着白色的尸布。沈雨桥掀开尸布,又一次仔细检查那些淤青。

她之前只是记录了大致的数量和位置,但这一次,她想找到更多的细节。

她用一个放大镜,一寸一寸地检查那些淤青。

有的淤青是圆形的,像是拳头的痕迹。有的是条状的,像是棍子打的。还有的呈弧形——这个形状,她之前没见过。

她用相机拍下来,放大,仔细观察。

弧形的淤青,一共有三处。两处在背上,一处在腰侧。弧形的长度大约十厘米,宽度不到一厘米,像是某种工具留下的。

沈雨桥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她快步走出解剖室,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搜索“虐待工具 弧形伤痕”。

搜索结果出来了——皮带。抽打的时候,皮带的末端会在皮肤上留下弧形的痕迹,因为皮带是软的,抽下去的时候会弯曲。

她盯着屏幕,又看了看照片上的那些弧形淤青。

形状对得上。

周海平被人用皮带抽过。

不止一次。

她继续检查那些淤青的颜色。最浅的已经发黄,边缘模糊,大概是十天前造成的。最深的是紫红色,肿胀明显,大概是三天前造成的。还有一些是中间状态,五天前、七天前、两周前——

她数了数,一共有十七处淤青,时间跨度大概一个月。

这意味着,在死前的一个月里,周海平至少被人打了四次。平均一周一次。

谁打的?

如果是仇家,为什么要打他,而不是直接了他?如果是勒索,为什么不打更明显的地方,比如脸,而是打在身上衣服能遮住的地方?

沈雨桥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周海平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穿着一件灰色的衬衫,黑色的西裤。那些淤青都在衣服能遮住的地方——口、背部、腰侧。手臂上没有,腿上没有,脸上更没有。

这说明什么?

说明打他的人,不想让别人看见这些伤。或者说,周海平自己也不想让别人看见。

他躲着林敏换衣服,就是不想让她看见这些伤。

那他去上班的时候呢?同事会不会发现?他有没有请过假,说自己不舒服?

沈雨桥拿起电话,打给周海平生前工作的广告公司。

“你好,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她说,“请问周海平的同事在吗?我想了解一点情况。”

电话转了几次,最后接电话的是一个女声。

“你好,我是周海平的组长,姓王。”

“王组长你好。周海平生前,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经常请假,或者身上有伤之类的?”

王组长沉默了几秒:“你这么说……我想起来了。他确实请过几次假,都是临时请的,说家里有事。有一次他回来上班,走路有点不对劲,我问他是怎么了,他说是摔了一跤。”

“哪一次?”

“大概半个月前吧。具体的我得查一下记录。”

“好的,麻烦你查一下,然后把具体的期告诉我。”

挂了电话,沈雨桥又看了看那些淤青。

半个月前的那一次,应该是那些颜色较浅的淤青造成的。那一次,他被人打了,然后请了假,等伤好一些才去上班。

他不敢报警。

他不敢告诉任何人。

因为他是一个逃犯,一个见不得光的人。

他只能忍着。

沈雨桥忽然觉得有些复杂。

这个人,二十二年前犯过罪,伤害了三个小女孩。但二十二年来,他过着东躲西藏的生活,被人打,被人威胁,最后被人死。

法律没有惩罚他,但命运惩罚了他。

或者说,有人替法律惩罚了他。

下午两点,王组长把请假期发了过来。

沈雨桥对照着淤青的时间,一一对应上了。每一次请假,都对应着一次殴打。

最后一次请假,是周海平死前三天。

那一次,他请了两天假,说是“身体不适”。第三天他回去上班,上了一天班,第四天晚上,他就死了。

那一次殴打,应该是那些颜色最深的淤青——紫红色,肿胀明显,三天前造成的。

也就是说,周海平死前三天,被人狠狠地打了一顿。然后三天后,他被钉在墙上。

打他的人,和他的人,是同一个吗?

如果是,为什么先打后?如果不是,那打他的人是谁?他的人又是谁?

沈雨桥的脑子又开始疼了。

她揉了揉太阳,站起身,想去倒杯咖啡。刚走到门口,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了。

“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小王。他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那把旧伞。

“沈法医,那枚清晰的指纹,我重新比对了一次。”他说,“这次我用了新的算法,扩大了比对范围。”

“结果呢?”

小王的表情有些奇怪:“比对上了。但不是数据库里的。”

沈雨桥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那枚指纹,”小王说,“是二十多年前的旧档案里的。那时候还没有电子数据库,都是纸质档案。我把那枚指纹的照片发到各地公安局,让他们帮忙查。结果清河县公安局回复说,这枚指纹跟他们档案里的一个人对上了。”

沈雨桥的心跳加速了:“谁?”

“蒋寒。”小王说,“当年他被刑拘的时候,采集过指纹。那枚指纹,跟他的一模一样。”

沈雨桥愣住了。

伞上的指纹,是蒋寒的。

可是,蒋寒就是周海平啊。如果伞上的指纹是蒋寒的,那就应该是周海平的指纹才对。可小王之前比对过,伞上的指纹跟周海平的指纹对不上。

除非——

周海平不是蒋寒。

真正的蒋寒,另有其人。

而她一直以来的推理,都是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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