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 猎人与猎物
林夜到第七只哥布林的时候，手里的骨棒也断了。
骨棒是上一只哥布林掉落的，灰白色的骨质手柄上还带着一股没散净的血腥味。他用这骨棒砸碎了三只哥布林的脑袋，砸到第四只的时候，骨棒终于承受不住反震力，咔嚓一声从中间裂成两截。半截飞出去，砸在树上弹回来，正好落在一只还没死透的哥布林脸上。
那只哥布林抽搐了一下，不动了。
「击 森林哥布林（等级4），获得经验值40点。」
「越级击加成：经验值+50%。」
「最终获得经验值：60点。」
「您的等级提升至5级。获得5点自由属性。」
「星陨归墟·解析进度：森林哥布林（19%）。」
林夜靠着树滑坐到地上，大口喘气。他的肺像被砂纸磨过一样，每吸一口气都带着一股铁锈味。身上不知道添了多少道伤口，左臂上有一道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肘部的爪痕，幸好不深，血已经自己凝固了。右腿膝盖肿了一圈，是刚才被一只哥布林撞飞时摔的。最难受的是肋骨，不知道是哪一下被肘击了还是被踹了，每呼吸一次就隐隐作痛。
但他还活着。
七只哥布林，不到一个小时。这个效率如果让哨站里那帮人知道，眼珠子都得瞪出来。黄毛之前吹嘘自己一拳打死哥布林的时候，绝口不提他打死那一只之后歇了多久。而林夜在一个小时里连七只，中间几乎没有停顿。
不是他不想歇，是森林不让他歇。
这里的哥布林密度远超他的预计。他原本以为“清剿外围”这个任务就是找落单的哥布林一只一只掉，像打地鼠一样轻松。结果一进森林深处才发现，这鬼地方的哥布林比他老家菜市场的野猫还多。每隔几十米就有一只在游荡，有时候两三只凑在一起啃食什么东西，有时候一只蹲在树上放哨。它们的嗅觉灵敏得吓人，林夜身上那股黑血的味道简直就是个活靶子，隔着一百米都能把哥布林引过来。
一开始他是猎人。到第五只之后，他觉得自己变成了猎物。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19%。
林夜闭上眼睛，意识沉入「星陨归墟」的天赋面板。那个原本只有一行废话的界面上，此刻多了一层极淡的金色纹路。纹路还很模糊，像是一幅没有完成的水墨画，只能勉强看出一个大致的轮廓——那是一只哥布林的形状。蜷缩着，双手抱膝，像是在母胎中的姿态。
每增加1%的解析进度，这个轮廓就清晰一分。
而每清晰一分，林夜对哥布林这种生物的“理解”就深入一层。
这种“理解”很难用语言描述。它不是知识——林夜没有突然学会哥布林的语言，也没有获得它们的记忆。它是一种更底层的、近乎本能的东西。就像你知道怎么呼吸，怎么眨眼，怎么在摔倒时伸手撑地——你不需要学习这些，它们天生就在你的神经里。而现在，哥布林的某些本能正在以同样的方式进入他的神经。
比如，他现在能“闻”到哥布林的位置。
不是真的用鼻子闻。而是一种更抽象的感知——当附近有哥布林的时候，他的后脑勺会有一种微微发麻的感觉，就像有人用指尖轻轻抵着他的皮肤。距离越近，这种感觉越强烈。刚才他能连续掉七只，很大程度靠的就是这个能力——他总能先一步知道哥布林在哪个方向，有几只，大概多远。
再比如，他对哥布林攻击动作的预判已经到了几乎“看到未来”的程度。哥布林在扑击之前，右肩会有一个极小幅度的下沉，大约只有一两厘米，持续时间不到零点一秒。正常人的肉眼本捕捉不到这个细节，但林夜能。他的身体会自动对这个信号做出反应——在哥布林的利爪挥出来之前，他就已经开始移动了。
这不是反应速度的提升，而是他的神经系统被植入了哥布林的“驱动程序”。
听起来很荒谬，但事实就是如此。
「星陨归墟」不是给他一个现成的能力，而是把哥布林这个“物种”拆解成无数个细小的战斗本能，然后把这些本能一个一个焊进他的身体里。
19%的解析进度，意味着他已经吸收了哥布林五分之一的战斗本能。
如果到100%——
林夜睁开眼睛，瞳孔里映着森林上方漏下来的破碎月光。
他会变成什么？
一只人形的哥布林？
还是某种……比哥布林更可怕的东西？
一声嘶吼打断了他的思绪。
很近。太近了。
后脑勺的麻感猛然加剧，像是一针从皮肤刺进了骨头。林夜几乎是本能地往左边一滚——在他原来靠着的那棵树上，五道爪痕深深地刻进了树，深度足有两寸。木屑纷飞中，一只比普通哥布林大了整整两圈的怪物从他头顶扑过，重重落在地上，震得地面的枯叶都跳了起来。
林夜的瞳孔猛地收缩。
「森林哥布林·精英（等级8）」
「生命值：？？？」
「特性：狂化——生命值低于30%时，攻击速度和移动速度大幅提升。」
这只哥布林精英和普通哥布林完全是两个概念。它身高接近两米五，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两条手臂比林夜的大腿还粗。最让人心惊的是它的爪子——普通哥布林的爪子是黑色的骨质，而它的爪子呈现出一种暗红色，像是被无数鲜血浸透之后凝固的颜色。每一爪尖都有二十厘米长，弯如镰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它转过头，用那双没有瞳孔的白眼睛盯着林夜。然后它咧开了嘴——不是嘶吼，而是某种更加让人毛骨悚然的表情。
它在笑。
这只怪物在笑。
“。”
林夜第四次骂出了这句他已经用了一整天的脏话。但这一次，连脏话都带着颤音。
他没有武器。骨棒断了，木矛早就没了。他的拳头对这只怪物来说大概跟挠痒痒差不多。逃跑？别逗了，这家伙四条腿着地的时候比人跑得还快，两条腿站起来的时候一步顶他三步。
打不过。跑不掉。
那他妈怎么办？
哥布林精英没给他思考的时间。它动了——没有助跑，没有蓄力，直接从静止状态爆发出猎豹一样的速度。两米五的巨大身躯压过来的时候，带起的风压就把地上的枯叶卷起来了一大片。
林夜往右侧闪。这个闪避动作完全由哥布林的本能驱动——他“知道”精英怪在扑击时会往左偏，因为它的右前肢比左前肢长了大约三厘米，这是长期用右爪主攻导致的身体不对称。所以他往右闪，正好躲进了它攻击范围的一个微小盲区。
利爪从他左耳边掠过，切断了几头发。
但精英怪的反应比普通哥布林快了不止一个档次。一击落空，它没有像普通哥布林那样出现短暂的硬直，而是直接借着前冲的惯性一个转身，左爪横扫过来。这一下变招太快，林夜来不及躲，只能双臂交叉护在前。
“砰——”
他整个人被拍飞出去，后背撞在一棵大树上，肺里的空气被全部挤了出来。眼前一阵发黑，嘴里涌上一股血腥味。双臂像是被人用铁棍抡了一样，骨头里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如果那一爪不是用掌面拍而是用爪尖扫，他的两条胳膊现在已经不在身上了。
「生命值：62/140。」
将近一半的血量，一击就打没了。
哥布林精英转过身来，又露出了那个让人头皮发麻的笑容。它不急着追击，而是慢悠悠地朝林夜走来，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在享受猎物垂死挣扎的过程。
林夜撑着树站起来，双腿在发抖。不是怕，是刚才那一撞把脊椎震麻了，下半身的神经还没恢复过来。他用尽全力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空手。对一只八级的精英怪。血量还剩不到一半。
怎么看都是死局。
但林夜的眼睛没有闭上。他死死盯着哥布林精英的每一个动作，后脑勺的麻感越来越强烈——那不是警报，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信息流。他的大脑正在以远超平时的速度处理这些信息，把哥布林精英的动作分解成上百个微小的细节。
它走路时重心偏右，因为左后腿有一道旧伤。
它每次挥右爪之前，右肩会先往后拉一寸——比普通哥布林的幅度大，但规律是一样的。
它转头的速度比转身慢，脖子的肌肉群不如四肢发达。
它的眼睛——
林夜的目光落在哥布林精英那双白眼睛上。和普通哥布林一样，它没有瞳孔，整个眼球是一片浑浊的白色。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那片白色并不是均匀的——在眼球的中央，有一块颜色稍微深一点的区域，大概指甲盖大小。当哥布林精英盯着某个目标的时候，那块深域会对准目标的方向。
它在用那块区域“看”。
那块区域，就是它的弱点。
「星陨归墟·解析进度：森林哥布林（21%）。」
「解析进度达到20%，解锁被动能力：弱点感知（哥布林专属）。」
「弱点感知：你可以感知到哥布林类怪物的要害部位。对该部位造成的伤害提升100%。」
一行提示在意识中闪过。
林夜的嘴角微微上扬。他笑了一下，满嘴血腥味。
“原来你也有眼睛啊。”
哥布林精英显然听不懂这句话。但它捕捉到了林夜表情的变化——从一个垂死猎物的恐惧，变成了某种让它本能感到不安的东西。它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低沉的吼叫。后腿绷紧，右肩后拉。
要扑了。
林夜没有躲。
他反而迎了上去。
哥布林精英的右爪从上往下劈落，五暗红色的爪尖划破空气，带着尖锐的呼啸声。这一爪如果劈实了，能把林夜从左肩到右胯整个撕成两半。但林夜在爪尖即将触及身体的瞬间，整个人猛地往下一缩，几乎是贴着地面从哥布林精英的胯下钻了过去。
他钻过去的同时，右手握拳，中指指节微微凸起，对准了哥布林精英左腿膝关节内侧的一个点。
那个点，是左后腿旧伤的位置。
拳头砸上去的力道并不大——林夜现在的力量属性只有8点，比普通人强不了多少。但他打的不是肌肉，不是骨头，而是一个已经受损的韧带连接点。就像一栋楼，你砸墙要费很大力气，但如果找准了承重柱上已经存在的裂缝，一拳就够了。
哥布林精英的左后腿猛地一软，巨大的身躯晃了一下。
只是晃了一下。
但够了。
林夜从它身后弹起来，双手抓住它后背的鬃毛，整个人借力翻上了它的后背。哥布林精英感觉到背上多了个东西，发出一声暴怒的嘶吼，开始疯狂甩动身体，想把林夜甩下去。它的力量大得惊人，每一次甩动都像是一辆摩托车在颠簸的山路上全速行驶。林夜的手指死死攥着它的鬃毛，指节的皮肤被粗糙的毛发磨破了，鲜血顺着手指流下来，但他就是不松手。
他在等。
等它转头的那个瞬间。
哥布林甩了十几下没把人甩下去，终于恼了。它猛地转过头，张开满是尖牙的大嘴，试图咬住林夜的胳膊。
它转头的瞬间，脖子上的肌肉群全部绷紧，那颗丑陋的大脑袋以最大的幅度拧过来。而在它拧头的过程中，它的眼球也跟着转动——那块深色的区域，正正地对准了林夜的方向。
就是现在。
林夜松开左手，只靠右手抓着鬃毛稳定身体。他的左手握拳，大拇指从拳缝里伸出来，形成一个凸起的关节。然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把自己的大拇指戳进了哥布林精英左眼的那块深域里。
手感像是戳进了一个煮熟的鸡蛋。
黏腻的、温热的液体从指缝间涌出来，带着一股比普通哥布林血液浓烈十倍的腥臭味。哥布林精英发出了一声林夜从未听过的惨叫——不是嘶吼，不是咆哮，而是一种濒死的、尖锐到几乎要刺破耳膜的哀嚎。
「弱点攻击！伤害提升100%。」
「暴击！」
「造成伤害：287。」
它的双手疯狂地抓向自己的脸，但林夜已经松手了。他从哥布林精英的背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右膝一软差点跪倒——膝盖的伤比他想得更严重。但他咬牙撑住了，抬头看向那只正在垂死挣扎的怪物。
哥布林精英捂着自己的左眼，黑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它跌跌撞撞地走了几步，撞上一棵树，又弹回来，摔倒在地。它的四肢还在抽搐，右爪无意识地在地上刨出一道道深沟。但它的挣扎越来越弱，越来越弱，最终停了下来。
「击 森林哥布林·精英（等级8），获得经验值300点。」
「越级击加成：经验值+100%。」
「最终获得经验值：600点。」
「您的等级提升至6级。获得5点自由属性。」
「您的等级提升至7级。获得5点自由属性。」
「您已越级击精英怪物，额外获得奖励：铜币200枚，精良级装备箱×1。」
「星陨归墟·解析进度：森林哥布林（32%）。」
「解析精英怪物，进度额外+10%。」
林夜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右手大拇指上全是黑色的黏液，散发着让人反胃的臭味。他的双臂在发抖，膝盖肿得像个馒头，肋骨随着每一次呼吸隐隐作痛。生命值只剩下38点，再来一下他就真死了。
但他还活着。
他死了一只八级的精英怪。
用拳头。
林夜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黑血的右手，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带着喘，带着疼，但确实是在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可能是因为劫后余生的庆幸，可能是因为越级怪的成就感，也可能只是单纯地觉得——这个被全世界嘲笑的“最废SSS”，好像也没有那么废。
他歇了大概五分钟，等呼吸平稳了之后，才撑着地面站起来，走到哥布林精英的尸体旁边。
「是否拾取战利品？」
“是。”
哥布林精英的尸体化作一片白光消散，原地留下了一个木质的箱子和一小堆铜币。林夜先把铜币收起来，然后打开了那个精良级装备箱。
箱子里躺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把短刀。刀身大约四十厘米长，单面开刃，刀背上有一道暗红色的血槽。刀柄是用某种兽骨打磨的，握在手里有一种温润的触感。刀身靠近护手的地方刻着一行小字，林夜辨认了一下，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文字，但他偏偏能看懂——「猎者的第一滴血」。
「获得：猎者短刀（精良·蓝色）」
「攻击力：25-38。」
「特效：对生命值低于30%的目标造成的伤害提升20%。」
「耐久度：65/65。」
「一把专为收割而生的短刀。它的上任主人是一位猎了上百只哥布林的猎人，最后死在了一只精英怪的手中。现在轮到你了。」
第二样是一件皮甲。深褐色的兽皮鞣制而成，口和后背的位置缝了两块铁片，算是聊胜于无的防护。皮甲的内衬很软，穿上之后不会影响动作。
「获得：斥候皮甲（精良·蓝色）」
「防御力：18。」
「特效：移动速度+5%。」
「耐久度：50/50。」
「轻便、结实、不引人注目——对于在森林中求生的人来说，这三样东西比什么都重要。」
第三样东西让林夜愣了一下。
那是一本书。
不是技能书——技能书他在新手引导里见过图鉴，封面上会有对应技能的光效。这本书的封面是一片纯黑色，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个淡淡的手印凹痕，像是有人用手掌在上面按了很多次，硬生生按出来的。
「获得：猎人手札（特殊物品）」
「类型：阅读物。」
「说明：前任猎人留下的笔记。里面记录了他在这片森林中的狩猎心得。使用后，可提升对野兽类怪物的了解程度。」
「注：该物品使用后消失。」
林夜翻开第一页。
泛黄的纸页上，用一种潦草到几乎难以辨认的笔迹写着——
「第三天。
我发现了一件事。哥布林的眼睛不是全瞎的。它们能看到东西，只是和我们的方式不一样。眼球中央那块颜色更深的地方，就是它们的瞳孔。只不过被一层半透明的膜盖住了。
瞄准那里。一擊必殺。
——老韩。」
林夜看完，沉默了很久。
这本笔记的前任主人——那个叫老韩的猎人——显然也发现了哥布林的弱点。他是用自己的眼睛观察到的，用一次又一次的战斗试出来的。而林夜靠的是天赋。
但不管靠什么，结论是一样的。
他们都是猎人。
林夜把短刀进腰间，皮甲套在身上，手札放进了怀里。他没有急着使用手札——这种东西应该在安全的地方慢慢看，而不是在随时可能冒出下一只怪物的森林里。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皮甲比他想象的更合身，几乎感觉不到重量。短刀的刀柄刚好贴在他右手自然下垂时的手掌位置，抽刀的动作可以做到非常顺滑。
「任务：清剿外围——击森林哥布林 7/10。」
还差三只。
林夜抽出短刀，在月光下看了看刀刃上自己的倒影。倒影里的那张脸上沾满了黑血和泥土，只有一双眼睛是净的。那双眼睛和几个小时前在教室里刷题的高三学生已经不一样了——里面有了一种只有在生死边缘走过的人才会有的东西。
不是气，不是冷酷。
是笃定。
是对自己手中这把刀的确信。
林夜收刀入鞘，转身走向森林更深处。
十分钟后，第八只哥布林倒下。
二十分钟后，第九只。
第三十五分钟，当第十只哥布林的尸体在林夜脚边化作白光消散的时候，任务完成的提示终于弹了出来。
「任务：清剿外围——完成。」
「获得奖励：经验值200点，铜币50枚，新手武器箱×1。」
「您的等级提升至8级。获得5点自由属性。」
「星陨归墟·解析进度：森林哥布林（41%）。」
「解析进度达到40%，解锁被动能力：追踪嗅觉（哥布林专属）。」
「追踪嗅觉：你可以通过残留的气味追踪哥布林类怪物的行踪。追踪范围：100米。」
林夜站在第十只哥布林的尸体旁边，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下。他的鼻腔里确实多出了一些之前没有的信息——不是具体的味道，而是一种方向感。他能“知道”方圆一百米内哪里有哥布林活动过的痕迹，哪条路是它们经常走的，哪个方向通往它们的巢。
这种感知很难用语言描述，硬要说的话，就像是有人在森林里用荧光笔画出了所有哥布林走过的路线，只有他能看到这些线条。
他睁开眼睛，看向森林的东北方向。
在那个方向上，他“闻”到了大量的哥布林痕迹。不是一只两只，而是几十只、上百只哥布林反复经过留下的气息。那些气息重叠在一起，浓烈到几乎在他脑海中形成了一团暗红色的雾。
那是哥布林巢的方向。
林夜把那个方向记在心里，然后转身往哨站走。
他现在状态太差了。血量不到四十，肋骨还在疼，右膝走路一瘸一拐。这个状态去探巢，那不叫勇敢，叫送死。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进攻，更知道什么时候该撤退。
回去。交任务。休整。然后再来。
走出森林边缘的时候，林夜看到了哨站的木墙。篝火的光从木墙的缝隙中透出来，在夜色中像一座灯塔。他加快脚步，走到哨站大门前。
守门的还是那个独眼老兵。他靠在门柱上，嘴里又叼上了一新的草茎，唯一的那只眼睛看着林夜从黑暗中走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番。
“十只？”老兵问。
“十只。”
“精英也了？”
林夜从腰间抽出那把猎者短刀，刀刃上还沾着哥布林精英的黑血。老兵看了一眼刀上的血迹，又看了一眼刀柄上那行「猎者的第一滴血」的小字，独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把刀……我见过。”老兵的声音低沉下来，“它的上任主人叫老韩。一个不要命的愣头青，跟你差不多年纪。”
林夜把刀收回鞘里。
“他的手札也在我这。”
老兵沉默了很久。篝火的光芒映在他满是疤痕的脸上，让那些旧伤疤看起来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在光影中微微扭动。
“好好用。”老兵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
林夜点了点头，走进哨站。
篝火边的玩家比他离开时多了不少。有些人应该是刚刚登录的新人，还穿着净净的新手布衣，脸上带着刚进入游戏世界的那种新鲜和兴奋。几个老面孔还在，包括黄毛和他的几个跟班。
林夜走进来的时候，篝火边的交谈声明显低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满是黑血和泥土的衣服上，落在他腰间那把泛着冷光的短刀上，落在他口那件缝着铁片的皮甲上。这些装备在真正的强者眼里可能不算什么，但在这些还穿着新手布衣、拿着木棍石头的玩家眼里，已经是另一个层次的东西了。
黄毛的表情最精彩。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目光扫过林夜腰间那把明显不是凡品的短刀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硬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林夜没有看他。他径直走到任务NPC面前，提交了任务。
「任务奖励已发放。」
新手武器箱自动打开，里面是一把铁剑和一面木盾。普通品质，白字装备。林夜看了一眼就收起来了——有了猎者短刀，这些新手装备已经用不上了。
他走到篝火边，找了个没人的位置坐下来。周围人的目光还是时不时地飘过来，有好奇，有羡慕，有嫉妒，也有纯粹看热闹的。但没有一个人过来搭话。
林夜不在乎。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猎人手札，翻开了第二页。
「第五天。
今天发现了一件事——哥布林不是单独行动的。它们有一个巢，在森林东北方向的山洞里。每天傍晚，外出狩猎的哥布林会带着猎物回到巢。巢里有一只“王”。我没有亲眼见过它，但我听到过它的吼声。
那声音……不像是这个世界的生物。
我决定再靠近一点看看。如果能搞清楚那只“王”的弱点，也许……
（后面的字迹变得非常潦草，像是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写成的）
它看到我了。
它看到我了它看到我了它看到我了它看到我了它看到我了——」
这一页的末尾，字迹从潦草变成了凌乱，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划在纸上的，把纸都划破了。
林夜翻到下一页。
空白。
整本手札，从这一页之后，全是空白。
老韩没有再从那个巢回来。
林夜合上手札，把它放回怀里。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猎者短刀的刀柄。刀柄上那行「猎者的第一滴血」的小字，在篝火的光芒中泛着微微的红光。
他抬起头，看向哨站的东北方向。在那个方向上，隔着浓密的森林和黑暗的夜色，有一个哥布林的巢。巢里有一只“王”，一只让老韩写下“它看到我了”之后再也没有回来的怪物。
「星陨归墟·解析进度：森林哥布林（41%）。」
还差59%。
林夜站起来，走向独眼老兵。
“有恢复伤势的东西吗？”
老兵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丢给他。
“十铜币。”
林夜付了钱，打开布袋，里面是三颗暗红色的药丸，每一颗有拇指大小，散发着一股苦涩的草药味。
「获得：初级疗伤药×3」
「效果：服用后恢复50点生命值，冷却时间5分钟。」
「注：味道很苦，但比死了强。」
林夜吞下一颗，苦涩的味道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差点让他吐出来。但药丸入腹之后，一股温热的感觉从胃里涌向四肢，肋骨和膝盖的疼痛明显减轻了。
「生命值：88/180。」
还差一大截，但至少不那么疼了。
他又吞了一颗，等五分钟冷却，再吞一颗。三颗药丸下去，血量回到了满值，身上的伤口虽然还在，但疼痛已经降到了可以忍受的程度。
林夜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膝盖还有点隐隐作痛，但走路已经不瘸了。肋骨的疼痛也减轻了大半，深呼吸的时候只有一点微微的刺痛。
够了。
他走向哨站大门。
“喂。”
黄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夜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你又要出去？”
“嗯。”
“外面都黑成这样了，你出去找死啊？”
林夜终于回过头，看了黄毛一眼。黄毛的表情很复杂——嘴上说着找死，但眼睛里分明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关心，更像是……不甘心。
几个小时前，他还拍着林夜的肩膀说“以后跟着哥混”。几个小时后的现在，林夜穿着一身精良装备从森林里走出来，而他还在篝火边吹嘘自己那一拳打死哥布林的“战绩”。
“我习惯晚上打猎。”林夜说完，走出了哨站大门。
身后传来黄毛和跟班们压低声音的议论，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森林的黑暗再次将他吞没。
这一次，他没有沿着之前清剿的路线走。他直接朝东北方向前进——朝着那股浓烈的、由上百只哥布林反复经过留下的气息汇聚的方向。
「追踪嗅觉」在他脑海中勾勒出一条清晰的路线。那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条蜿蜒曲折的小径，穿过密林，越过溪流，绕过几处看起来像是天然陷阱的低洼地。这条路上的哥布林气味太浓了，浓到林夜甚至能分辨出其中几道特别强烈的个体——那应该是精英怪留下的。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林夜停下了脚步。
面前是一座山。
准确地说，是一座矮山的断崖面。岩石壁上裂开了一道天然的裂缝，裂缝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从裂缝深处，一股浓烈到几乎让人窒息的腥臭味扑面而来。那不是一只两只哥布林的气味，而是几十上百只哥布林长期聚居形成的、渗入岩石缝里的那种陈年恶臭。
在「追踪嗅觉」的感知中，这道裂缝就像是一个喷涌着暗红色浓烟的火山口。
哥布林巢。
林夜侧身挤进裂缝。岩石从两边挤压着他的身体，粗糙的石面磨着他的后背和前。他往里挤了大约二十米，裂缝忽然变宽，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洞窟大约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高度足有十几米。洞顶上垂下无数钟石，在黑暗中像一排排倒悬的利齿。洞窟的地面上散落着数不清的骸骨——有动物的，也有一些林夜不愿意去辨认形状的。角落里堆着各种被啃食过的猎物残骸，苍蝇和某种发光的虫子在上面爬来爬去，发出嗡嗡的声音。
而在这个洞窟的中央，趴着一只庞然大物。
「森林哥布林之王（等级15）」
「生命值：？？？」
「特性：王之威慑——周围所有哥布林类怪物的属性提升20%。」
「特性：狂怒——生命值每下降10%，攻击力提升5%。」
「描述：起源之森外围的统治者。它已经在这片森林中繁衍了不知多少代哥布林，每一只森林哥布林的血脉中都有它的印记。它是王，而这里是它的王国。」
林夜的目光从哥布林之王身上移开，扫视整个洞窟。
在它周围，还趴着至少三十只普通哥布林，以及三只体型明显更大的精英怪。它们有的在睡觉，有的在啃食骨头，有的在用一种林夜听不懂的喉音互相交流。
三十只普通怪，三只精英，一只王。
而他只有一个人。
一把刀。
41%的解析进度。
林夜缓缓往后退，退回到裂缝的阴影里。
他不是来送死的。他是来确定巢的位置，评估敌人的数量，为真正的狩猎做准备。一个猎人最重要的品质不是勇气，而是耐心。
但就在他即将退出裂缝的那一刻——
哥布林之王的头忽然抬了起来。
它没有眼睛。和其他哥布林不同，哥布林之王的眼眶里是两个空洞，什么都没有。但当它把头转向林夜所在的方向时，林夜的后脑勺炸开了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烈麻感。
那不是「追踪嗅觉」的感知。
是「弱点感知」在反向报警——他被它“看到”了。
哥布林之王没有眼睛，但它有某种比眼睛更可怕的东西。
它缓缓张开嘴，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那声音不大，但整个洞窟都跟着震动了一下。钟石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地上的骸骨被震得微微跳动。
趴在它周围的哥布林们全部站了起来，三十多双白眼睛齐刷刷地转向林夜所在的裂缝。
老韩手札上的那句话突然跳进林夜的脑海里——
「它看到我了。」
然后他明白了。
老韩不是被发现的。
是从一开始，他踏进这个巢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被“看到”了。
而现在，林夜也已经被“看到”了。
洞窟里，三十只哥布林同时发出嘶吼，朝他冲了过来。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