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泽修动作自然得仿佛出入自家客厅,他取过餐具。
盛了一小碗热气腾腾的排骨粥,轻轻放在周茉面前的餐桌上。
“坐,凉了就不好喝了。”
他语气平淡温和,却自带一种不容置疑的主场气场。
盛好粥,他才似漫不经心般抬眼。
目光在周茉与裴季礼之间流转了半圈,故作迟疑地开口。
“这……裴总,吃晚餐了吗?”
这句话听似关心,实则是在试探两人的关系。
周茉随意瞥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眼神眼巴巴的裴季礼。
裴季礼刚一张嘴,想喊饿,却对上周茉那道“敢说一个字试试”的眼神。
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飞快做了个闭嘴的手势。
“他吃过了,别管他。”
周茉头也没抬,语气冷淡地替他作答。
裴季礼心里苦啊。
他虽然没吃,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谁敢说没吃?
分分钟被小姨当成不听话的小孩打包送走。
他只能强忍饥饿,装作无所谓的样子,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对,你们吃就好,不用管我。”
内心OS:我的眼泪从嘴角流出来了,这粥香太折磨人了!
顾泽修何等人物,阅人无数,对情绪的把控精准至极。
他一眼就看穿了这微妙的氛围。
裴季礼对周茉绝非情侣间的暧昧,而是一种源自成长背景的、深度的敬畏与依赖。
他玩味地勾了勾唇角,拉开周茉正对面的椅子,从容落座。
周茉低头喝了一口粥,温热的粥液顺着喉咙滑下,熨帖了一整天的疲惫。
她下意识抬眼,撞进顾泽修含笑的眼眸里。
“好喝吗?”
他支着下巴,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
周茉愣了瞬,随即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确实好喝,毕竟她一整天也就胡乱塞了几口飞机餐。
见顾泽修居然真的留下来准备一起吃,裴季礼下意识松了口气。
快跑!!
马不停蹄的跑!!
他太了解这位小姨的行事风格了,现在也只是因为有旁人在她不会多说什么。
要是等顾泽修一走,他就得玩儿完。
于是,裴季礼极有眼力见地迅速起身,一溜烟跑到门口,打开门回头笑着说。
“那……我先走了,你们聊,你们聊。”
话音未落,人已经飞快地冲出了套房,反手带上门,动作一气呵成,逃命似的。
门外,裴季礼立刻掏出手机,对着周茉的头像连发好几条语音。
声音软糯得像撒娇,平里绝无可能出口的称呼此刻全蹦了出来。
“老大!老大~救命啊!这家粥是哪一家的?求你了~求求你了嘛~小姨~”
只有在真正求人的时候,他才会这般放低姿态。
套房内,周茉看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头继续喝粥。
餐桌对面,顾泽修看着她这副从容又柔软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
这一方小小的空间,此刻安静得只剩下汤匙碰撞碗沿的轻响,弥漫着暧昧又安稳的气息。
周茉慢悠悠喝完碗里最后一口粥,暖意顺着肠胃缓缓散开,疲惫也消散了大半。
她拿起手机一看,裴季礼已经噼里啪啦发来了十几条消息,软磨硬泡、撒娇打滚,语气黏糊得让人头疼。
她直接点开语音转文字,不用听声音都能想象出那小子死皮赖脸的模样。
指尖飞快敲下一行字,语气又冷又脆。
【朝记,自己导航,滚蛋。】
消息刚发出去,对方几乎是蹲点守着一般秒回。
【收到!最近绝对不烦您!保证安安静静!】
看着这条没骨气的回复,周茉无奈地轻叹了口气。
她没再多耽搁,转头便给裴季礼的母亲发了条消息,简单提了几句这边的情况,语气熟稔又省心。
对面的顾泽修一直支着手,安静地看着她。
从她低头打字时微垂的睫毛,到唇角不经意勾起的浅淡笑意。
再到她指尖轻敲屏幕的小动作,一丝不落,全都被他收进眼底。
他眸色一点点暗了下去。
手机那头的人是谁?
能让她露出这样轻松柔和的表情……
心底莫名泛起一丝细微的酸涩,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周茉放下手机,一抬眼便撞进顾泽修沉沉的目光里,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眼神深不见底。
她微微一怔,迟疑了片刻才轻声开口:“怎么了吗?”
顾泽修缓缓收回目光,眼底的情绪被他不动声色地掩去,语气恢复了平的清淡。
“没什么。明天下午的场,可以休息迟点到,不用赶早。”
周茉这才猛然想起,明天就要正式开拍了,一整天被琐事缠得团团转,连程都差点记混。
她懊恼地轻轻抿了抿唇,心里默默把这笔账算在了裴季礼头上。
都是那小子突然闯过来,害得她连工作节奏都乱了。
顾泽修看着她这副略带懊恼、却又格外生动的模样。
紧绷的唇角几不可查地柔和了几分,眼底悄然漾开一层浅淡的笑意。
…………
次一早,拍摄基地还笼罩在清晨的薄雾里,周茉便已经抵达了化妆间。
并非她自愿早起,而是张岱导演开拍第一场便大发雷霆。
赵恒的妆容出了严重问题,化妆组的小姑娘们束手无策,犹豫再三还是拨通了她的电话。
周茉几乎是立刻起身,简单洗漱换了身舒适的休闲装,素面朝天戴一只口罩,便匆匆赶往拍摄现场。
此刻片场安静得有些压抑,全员暂停休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大家都在等她来救场。
小圆正拉着负责赵恒妆造的年轻化妆师缩在角落。
小姑娘眼眶通红,肩膀微微发颤,明显是被骂怕了。
赵恒坐在一旁的休息椅上低头看剧本,脸色算不上好看。
其余工作人员三三两两地散在各处,大气都不敢出。
张岱会发这么大的火,多半也是休假后复工第一场便出纰漏,心气本就不顺。
周茉没有多言,快步上前扫了一眼剧本与角色设定,随即立刻上手调整妆容细节。
她没有一味堆砌惨白,而是在轮廓、气色、眉眼层次上精准修饰。
一点点勾勒出病弱却不失风骨的少年帝王感,虚弱中藏着隐忍,憔悴里不减清俊。
不过十几分钟,再看镜中的赵恒,早已不是最初那片死板的惨白。
而是像被注入了灵魂,眉眼间气韵浑然天成,既贴合角色,又丝毫不损本人的帅气。
张岱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满意地点了点头。
没再多说一句话,转身便吩咐场务准备开机。
直到摄影机开始运转,赵恒顺利入镜,周茉才轻轻松了口气,转身走向角落的小姑娘。
见她眼眶红得快要掉泪,周茉心底再怎么讲究效率,此刻也软了几分。
没有半句训斥,只是语气平静地叮嘱。
“下次再遇到这种事,第一时间打给我,不要拖到开拍前才慌。”
小姑娘用力点头,声音带着浓重的哽咽。
“我……我想着您早上没有安排,想让您多休息一会儿……”
周茉沉默一瞬,抬手轻轻拭去她眼角滑落的泪珠,动作温柔自然。
“没事了,别哭,周围还有人看着。”
小姑娘连忙低下头,拼命压抑着情绪。
周茉也没有再回酒店,脆留在现场待命。
她拿出手机,默默给今天在场的所有工作人员点了咖啡。
特意嘱咐送到化妆组休息室,随后通知程乐,让她以那位犯错小姑娘的名义转告大家。
既安抚了全员等待的焦躁,也不动声色地给了小姑娘台阶,替她挽回了颜面。
小姑娘得知真相后,好不容易平复的情绪瞬间再次崩溃。
她一路小跑找到站在角落安静喝咖啡的周茉,上前一步紧紧抱住她的手臂。
埋着头忍不住哭了出来,眼泪很快浸湿了周茉肩头的布料。
周茉无奈又心软,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低声安抚。
“好了,没事儿了。待会儿记得带几杯去给赵老师和他的团队,知道吗?”
小姑娘埋在她臂弯里,用力点了点头,哭声渐渐轻了下去。
顾泽修直到中午才得知片场上午发生的事,心里惦记着,下午便提前了不少时间抵达化妆间。
化妆间的门是虚掩着的。
他指尖刚搭上门把手,身后的许辛便下意识要跟上,顾泽修却忽然抬手。
手臂轻挡,声音压得极低,沉得像浸了温水的暗哑。
“你去隔壁等。”
没有多余解释,却带着不易察觉的轻巧。
他侧身推门而入,反手将门带上,金属锁舌轻轻咬合,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
一声轻响,将外界所有喧嚣隔绝在外。
也将这间小小的化妆间,变成了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私密又紧绷的小天地。
屋内静得能听见空气流动的声音。
顾泽修抬眼,目光便直直落定在沙发上。
周茉侧身躺在那里,身上随意盖着一条薄毯。
长发散落在皮质扶手上,脸朝着外侧,睡得安安静静。
素面朝天,没有半点平里工作时的冷冽利落,反倒透着一股难得的软。
他放轻了脚步,每一步都慢得小心翼翼,连呼吸都下意识放浅。
在她身侧半蹲下来时,膝盖几乎贴着沙发边缘,距离近得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净的气息。
他的视线一寸寸落上去。
从她光洁的额头,到微微颤动的睫毛,再到小巧挺直的鼻尖。
最后停在她微抿的唇上。
粉润,柔软,没有口红修饰,却比任何精致妆容都更让他心神动荡。
顾泽修的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
眼底的深色一层层漫上来,不是欲望,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克制到极致的喜欢。
一缕碎发顺着她侧脸滑落,垂在唇角旁,微微碍事。
他的手指不自觉抬起,悬在半空中,指节微微绷紧。
一秒,两秒,三秒。
犹豫,拉扯,试探,越界的边缘反复横跳。
最终,指尖还是轻轻落下,极轻、极柔、极慢地将那缕发丝捋到她耳后。
指腹不经意擦过她微凉的肌肤,那一瞬细微的触感,像电流般顺着指尖窜遍全身。
就在这时,周茉眉心轻轻一蹙,唇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呢喃。
顾泽修整个人瞬间僵住,连呼吸都戛然而止。
蹲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定格的雕塑。
眼底全是慌乱与紧张,生怕自己稍一动作,就惊醒了她。
直到她重新平复呼吸,长睫垂落,再无动静,他才缓缓松了口气,缓缓站起身。
他对她,从来不是一时心动。
是生理性的喜欢,是本能的靠近,是看见就心安,触碰就失控。
哪怕只是这样安安静静看着她睡,他都觉得心底被填得满满当当,欢喜得不像话。
顾泽修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她。
没有玩手机,没有翻剧本,就只是安安静静地望着。
望着她的睡颜,望着她安稳的呼吸,望着这片刻无人打扰的温柔。
不知过了多久,枕边的闹钟猝不及防响起。
尖锐的铃声刺破安静。
顾泽修几乎是条件反射般,飞快伸手扯过桌上的剧本,低头翻开。
动作自然得仿佛他已经坐在这里看了很久。
那一瞬间的慌乱,是他这辈子从未有过的失态。
周茉缓缓睁开眼,看似茫然地坐起身。
她抬眼看向不远处的顾泽修,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面上却装出刚被吵醒的怔忡与歉意,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
“你来了?不好意思……等我一下。”
她抬手随意理了理凌乱的发丝,动作自然慵懒,起身朝卫生间走去。
门轻轻合上。
周茉靠在门板上,望着镜中的自己,唇角终于克制不住地、缓缓往上一勾。
她本没有睡熟。
从顾泽修推门进来的那一刻,她就醒了。
她睡眠极浅,浅到一点脚步声、一次门锁轻响都能瞬间清醒,这么多年从未变过。
刚才不过是故意闭着眼,想看看这位对外清冷疏离、不近女色的顾老师,会在她睡着时做些什么。
而他指尖的温度,轻柔的触碰,僵在原地的紧张……
全都清清楚楚,落在她的感官里,刻在她的心底。
这段时间的靠近,那些花,那句晚上见,那份不动声色的照顾……
周茉比谁都清楚。
顾泽修对她,是真的不一样。
而她对他,也早已在一次次克制与观望里,悄悄动了心。
门内外,一静一动。
一人清醒试探,一人隐忍心动。
谁都没有说破,却谁都心知肚明。
空气里,全是无声又滚烫的拉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