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的休息室里，十几个年轻姑娘凑在一处叽叽喳喳地聊天。
笑声与话语声叠在一起，热闹得有些喧闹。
向来喜静的周茉起初还耐着性子听着，到后来实在招架不住接连不断的搭话与拉扯。
便借着出去透气的由头，悄悄从热闹里躲了出来。
她从自己的休息室取了随身带来的相机。
想着既然身在剧组取景地，不如四处走走，随手拍些景致留作纪念。
沿着回廊慢慢往前走，初夏的风带着淡淡的草木香。
路过一段临水长廊时，成片的荷花撞进眼底，粉白相间，亭亭玉立，在午后的阳光下开得正好。
周茉在廊边的木椅上坐下，侧身轻靠着栏杆。
看蜻蜓轻点花瓣，听蝉鸣与鸟叫声此起彼伏。
周遭安静又温柔，连来紧绷的神经也在此刻慢慢松缓下来。
她静静欣赏了许久，才缓缓举起相机。她素来有留存风景的习惯，出门总会将相机带在身边。
她调整着角度，对准池中盛景按下快门，可翻看照片时，总觉得少了几分意境与留白。
目光一转，她忽然瞥见不远处一扇半开的木窗棂，框景正好，像是天然的画框。
她看了一眼路口，确认可以绕过去，便轻步转了过去，重新举起相机，对准窗棂间的荷塘。
可就在镜头对准的那一瞬，画面里忽然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一身古装，长发高束，身姿挺拔如松。
正微微侧身，静立在池边望着满池荷花，侧脸线条清隽利落，与眼前的夏景融为一体。
是顾泽修。
周茉握着相机的手微微一顿，隔着镜头怔怔地望着画面里的人，心跳莫名轻漏一拍。
不知为何，她只觉得眼前这一幕静谧又难得，值得被永远定格。
没有多想，她轻轻按下快门。
咔嚓——
清脆的快门声落下，她才缓缓放下相机。
再透过那扇窗棂望去，池边早已空无一人，刚才那道身影已然走远。
仿佛方才短暂的停留，只是为了恰好落入她的镜头，被她悄悄收藏。
后来周茉又去了几处旁人都说极出片的景致，古亭飞檐、临水石阶、竹影斑驳。
每一处都意境十足，可拍出来的照片，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总觉得少了点灵气，空有景致却无魂。
指尖在相册里划了一次又一次，最后还是不受控制地，停留在了那张透过窗棂拍下的照片上。
画面里是顾泽修低头侧望荷花的身影，古装高束，身姿清挺。
光影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安静得像一幅不小心闯入镜头的画。
周茉向来只爱留景，极少拍人像，更别说这样未经对方同意的抓拍。
她指尖悬在屏幕上的删除键，迟疑了足足好几秒。
指腹轻轻蹭了蹭冰凉的屏幕边缘，最终还是轻轻点了返回。
下午的戏份大多集中在赵恒与邓云舒身上，顾泽修只排了傍晚一场，对手戏正是苏然饰演的云烟。
这场戏拍的是谢渊出征回程途中，意外救下孤苦无依的云烟。
见她身世可怜、无处可去，最终将人带回将军府。
或许是早上的敲打真正起了作用，苏然这回格外安分。
做妆造时乖乖按照剧本设定，把自己化成了面色苍白、衣衫单薄的憔悴模样。
眼底带着怯意，半点没有了先前的骄纵气焰。
而顾泽修的妆造则要复杂得多。
谢渊在返程途中遭遇数次围堵截，腰腹间暗藏伤口。
可一踏入京都地界，又必须强撑着装作毫发无伤、云淡风轻。
妆容既要藏住他隐忍的狼狈，又要透出几分征战后的疲惫，分寸极难拿捏。
化妆间内，周茉垂眸细致勾勒，足足耗费了不少心神。
等最后一笔收尾，她下意识轻轻甩了甩手臂。
长时间高举着手，肩臂早已泛起酸胀。
顾泽修抬眼看向镜中的自己，眼底飞快掠过一抹对她手艺的认可与欣赏，声音低沉温和。
“谢谢，辛苦周老师了。”
周茉轻轻点头，侧身退开一步，给他留出起身的空间。
她低头收拾化妆工具时，顾泽修并没有先行离开。
只是拿着剧本安静立在一旁，指尖轻抵着纸页，目光落在文字上，却像是在耐心等她。
直到周茉收拾完毕回头，才惊觉他还在原地。
她微微一怔，连忙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挎好工具包抬头。
“顾老师，我好了，我们走吧。”
顾泽修抬眸，淡淡应了一声：“好。”
两人一同抵达片场时，苏然已经乖乖站在候场区。
手里捧着剧本低头默读，看上去安分了不少。
不远处跟着的小圆悄悄瞥了一眼，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扬，显然对苏然的转变十分满意。
可谁也没想到，这场戏刚一开机正式拍摄，导演张岱的声音就立刻响遍全场。
“咔！”
“云烟，你到底在想什么？！云烟和谢渊现阶段没有半分感情戏！你那一脸爱慕痴缠的表情立刻给我收回去！”
张岱握着扩音喇叭，语气里的怒意压都压不住，声音在片场格外清晰。
开机前的围读本就做得极为细致，编剧林殊更是把每个角色的内心逻辑、情感边界拆解得明明白白。
再三强调云烟对谢渊初期只有感激与依赖，绝无儿女情长。
到了后期，云烟也会因为谢渊的大计而放弃，一心只为助他上位。
可苏然偏偏没管住自己的眼神，镜头一扫，那点藏不住的少女怀春一目了然，在高清画面里突兀又出戏。
张岱懒得再重复，直接让林殊过去再给她讲一遍戏。
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苏然身上，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难堪得几乎抬不起头。
她的演技本不算差，只是从入行起就默默喜欢顾泽修。
好不容易能与他同台搭戏，情绪一上头，便再也藏不住眼底的倾慕。
苏然指尖死死攥着剧本，指节用力到泛白，连掌心都掐出了印子。
这一切尽数落在林殊眼里。
讲完戏退到一旁时，她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疑虑。
苏然，真的适合云烟那个敢爱敢恨、清醒独立的角色吗？
片场中央，周茉趁着林殊讲戏的间隙，拿着散粉扑安静地给顾泽修定妆。
张岱拍戏向来追求极致美学，坚持全实景拍摄，极少依赖后期特效。
也因此常常为了一等一的光影拖延工期，让资方又爱又恨。
此刻落斜斜洒下，暖光会冲淡面部轮廓，让原本精致的妆面显得疲软。
周茉垂眸，仔细给他加深了侧影与下颌线的阴影。
让他在落余晖里依旧保持谢渊该有的冷硬挺拔，眉眼清俊，气场沉敛。
她动作轻稳，没有多余的声响，只专注于眼前的人，像在认真完成一件独属于自己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