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门声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发闷,每一次撞击都扯着民宿老旧的门框吱呀作响,连窗玻璃都跟着颤,细碎的雪沫从缝隙里钻进来,落在手背上,冰得人一哆嗦。
我们几人站在原地没动,连大气都不敢出。
张宇的木棍还攥在手里,指腹磨得发红,甚至能感觉到木刺扎进皮肤的细微刺痛。他眼神发直,直盯着门板的方向,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连喉结都没动一下。此刻面对这说不清道不明的撞门声、窗外若隐若现的影子,他此前的狂傲碎了一地。
丁猛和宁磊站在一起。后者站在窗边,没再去看那道被风雪糊住的缝隙,而是侧耳听着撞门的节奏,眉头拧得很紧,形成一道深深的褶皱,眼神掺着几分怀疑。忽然,他开口道:
“不对,不是向晚。”
“什么?”
“宁磊,你说不是……”
“不是向晚。且不说他死了,向晚比我矮些,大概矮大半个头,可窗外那个影子,比我还高一点,肩膀也更宽。而且他性子软,就算真的有怨气,也不会这么撞门——太急,太粗野,带着狠劲,本不像他。”
我带着几分不确定转向了他:
“你看清楚了?没被风雪晃花眼?”
风雪太大,窗外一片白茫茫,能见度不足两米,刚才张宇看的时候,也只看到个模糊的轮廓,我实在不敢确定,宁磊能在这么恶劣的环境下,看清影子的细节。
宁磊点了点头,投来一个笃定的眼神。
“看清楚了,我刚才借着手电筒的光,悄悄撩开窗帘多看了两眼,风雪刚好有个间隙,看得还算清楚。影子的肩比向晚宽不少,向晚的肩膀很窄,平时站着总是微微含着,带着点拘谨,可那个影子,站得很直,甚至有些刻意的僵硬,不像是自然站立的样子。还有这撞门声,力道太匀了,一下接一下,没有丝毫杂乱,不像是鬼使神差的发泄,更像是有人在外面,故意一下下撞,节奏拿捏得刚好,就是要吓我们,就是要磨我们的心态。”
“所以……你说门外,是故意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没人说话,却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疑惑。民宿所在的这一带荒得很,周围的自然村人口凋零,平时除了偶尔路过的驴友,连个山民都很少见。眼下这么大的暴风雪,除了我们几人,谁会来这里?
是救援队?不可能,救援队就算来了,也会先喊我们的名字,会敲房门,而不是这样悄无声息地撞门,更不会故意吓我们。
是外人?更不可能,谁会冒着生命危险,顶着这么大的风雪,跑到这偏僻的民宿来,就为了吓我们几个?除非,这个人,本来就和我们有关系,本来就知道我们在这里,知道我们的秘密。
张宇擦了擦脸上的雪沫和冷汗,欲言又止。看我们都在看他之后,他只好开了口:
“你确定?会不会是风雪把树影吹得变形了?我刚才看的时候,就只看到个模糊的轮廓,本分不清高矮胖瘦,说不定是远处的树,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看着像个人影。”
他不是不信宁磊的话,是不敢信——如果不是向晚,那门外的人是谁?又藏着什么心思?如果这个人知道我们的秘密,知道郑开的尸体藏在地下室,那我们所有人,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不会是树影。”
宁磊摇了摇头。
“树都在民宿外围,离窗户还有段距离,而且都是些细枝细叶的小树,本投不出这么大、这么清晰的影子。而且撞门的力道,你也听到了,越来越重,刚才那一下,门框都晃得厉害,鬼魂哪有这么大的劲?就是活人,而且是有点力气的人,大概率是个男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刚才我瞥到的时候,影子动了一下,是脚步挪动的样子,很稳,不像是风吹的,就是人在走动。”
周齐坐在沙发上,眼神沉了沉,像是被我们的话惹得有些不悦,开口时声音依旧很轻:“你们就是不肯承认。那就是向晚,他被你们得变了样子,变得不再温和,变得凶狠,你们怕了,就找借口说不是他,就自欺欺人。”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冷针,扎得人心里一紧,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笃定,仿佛我们所有的怀疑,都是徒劳的。
她的话扎得人心里一紧,可宁磊的判断又摆在那里,条理清晰,让人没法完全相信她。
屋外,撞门声还在继续,一下比一下沉,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门框的吱呀声,像是随时会断裂,门板上的漆皮已经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斑驳的木头纹理,看着脆弱不堪。
张宇握紧了手里的木棍,木棍的边缘已经被他攥得光滑,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离门还有两米远的地方,没再靠近,也没后退,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意味:“不管是谁,总不能一直这么耗着。再撞下去,门真的要被撞开了,到时候,我们想躲都躲不掉。”
他的声音里没了刚才的绝望,多了点警惕,还有一丝狠劲——事到如今,躲也躲不过,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面对,哪怕门外的人真的是冲我们来的,也要弄清楚他的目的。
我看着门板,听着那沉闷的撞门声,心里的慌劲渐渐压下去了些。如果真的是活人,那他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郑开的事?是郑开的家人,找过来报仇了?
可郑开的家人,本不知道我们在这里,更不知道郑开已经死了;是为了向晚?是向晚的亲戚,查到了当年的事,找我们来赎罪?可向晚从小就父母双亡,本没有什么亲戚;还是说,他本来就是冲着我们几人来的,早就知道我们当年的秘密,早就知道我们会来这南庆山的民宿,故意在这里等我们?
无数个念头在我脑海里盘旋,却没有一个能说得通,心底的疑团,越来越大。
就在这时,撞门声突然停了。
整个民宿瞬间陷入死寂,死寂得可怕,只剩下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还有我们几人急促的呼吸声,每一次呼吸,都能清晰地听到,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我们几人的呼吸声和窗外的风啸声。
那种突然的安静,比刚才持续的撞门声更让人恐惧——不知道外面的人要做什么,不知道他是不是还站在门口,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离开了,更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有更可怕的事情发生。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那种无力感,那种未知的煎熬,比明确的危险,更让人崩溃。
张宇僵在原地,木棍攥得更紧了。他的内心,侥幸和恐惧交织着。侥幸的是,撞门声停了,恐惧的是,不知道门外的人接下来会做什么。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在死寂的民宿里,显得分外清晰,吓得他立刻屏住了呼吸。
宁磊侧耳继续探听门外的动静,眉头拧得更紧,身体微微绷紧,嘴里低声说:“他怎么突然停了?是走了,还是在耍什么花样?如果他真的想撞开门,刚才的力道,再撞几下,门就破了,不可能突然停住。”
我也屏住呼吸,跟着他听着门外的声音。风雪还在刮,呼啸着撞在窗户上,可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动静,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没有呼吸声,仿佛刚才那个撞门的人,从来就没出现过。
但我知道,或者说猜到——他一定还在,就在门外,静静地站着,静静地看着我们,等着我们露出破绽,等着我们自乱阵脚。那种被人窥视的感觉,那种随时可能被攻击的恐惧,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着我们的心脏,让我们喘不上气。
过了约莫半分钟,门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摩擦声,很轻,像是有人在门外贴着门板听动静,又像是有人在摆弄门锁,指尖划过锁芯的细微声响,清晰地传入我们的耳朵里。这个声音很轻,却没能逃过任何一个人的耳朵,瞬间让我们几人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刚才稍稍放松的神经,再次绷紧,连呼吸都变得更加小心翼翼。
我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几人能听到的声音对我们说:“都别说话,听着。如果他真的要开门,我们就一起上,不管他是谁,总得弄清楚他的目的,总得为自己争取一条退路。”
“好。”
“没问题。”
“丁猛,你和我一起正面牵制他,宁磊,你从侧面绕过去,张宇,你冷静一点吧,你看着周齐,别让她趁机闹事,也别让她乱喊,暴露我们的秘密。”
屋外,摩擦声还在继续,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尝试打开门锁,却又不太熟练,指尖反复划过锁芯,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风雪依旧疯狂,民宿里的寒意越来越浓,指尖早已冻得发麻,可我们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门外的动静上,集中在那扇随时可能被打开的门板上。
我想,屋子之外,无论是向晚的“复仇”,还是外人的算计,无论是罪孽的惩罚,还是未知的危险,我们都躲不掉。当年的沉默,如今的罪孽,像一把枷锁,牢牢捆着我们,而门外的人,就是那个要来打开这把枷锁,让我们付出代价的人。
我想起向晚那张净温和的脸,想起他被郑开欺负时的无助,想起我们几人沉默旁观时的懦弱,想起郑开死后我们慌乱藏尸的狼狈,想起周齐疯癫后的绝望,所有的画面,都在脑海里反复浮现,让我心底的愧疚,越来越深。或许,这就是我们应得的惩罚,是我们当年的沉默,欠下的债。
就在这时,门锁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像是被人撬动了一下,又像是锁芯被转动了一丝,这个声音,瞬间划开了寂静,也让我们几人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门外的摩擦声越来越清晰,门锁的“咔哒”声也越来越频繁,每一声,都像是在宣告着,门,很快就要被打开了。我们能感觉到,门外的人,离我们越来越近,那种被窥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仿佛他的呼吸,都能透过门板,传到我们的耳朵里。
我们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和向晚有关,不知道他是不是来为向晚报仇,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郑开的尸体藏在地下室,知道了我们所有的秘密。
几个人在黑暗中,彼此看不清对方的脸,却能感受到彼此急促的呼吸,能感受到彼此心底的恐惧与不安。
张宇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决绝:“准备好了,不管他是谁,冲进来,我们就一起上,不能让他把我们一个个分开,不能让他毁了我们最后的退路。”
我们用动作回应了张宇的话。我紧紧盯着沙发上的周齐,她依旧很平静,甚至能听到她轻微的呼吸声,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我心底的疑团,越来越大,周齐的平静,太不正常了,她到底知道些什么?门外的人,到底是谁?他的目的,真的是为了向晚,为了让我们赎罪吗?
“咔哒——”
一声清晰的锁芯转动声,在黑暗中响起,格外刺耳。
我们都清楚,门锁,被打开了。下一秒,门板,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隙,我们心底的恐惧,达到了顶点。
缝隙越来越大,门外的风雪,疯狂地涌进来,模糊了我们的视线。我们能看到,一个高大的影子,站在门口,背对着我们,被漫天的雪花笼罩着,看不清容貌,看不清衣着,只能看到他高大的轮廓,和宁磊描述的一样,肩膀很宽,站得很直,那绝不是我们熟悉的向晚。
他没有动,就那样站在门口,背对着我们,仿佛在注视着我们,仿佛在审视着我们这些罪孽深重的人。当他转过身来的那一刻,所有的秘密,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罪孽,都将迎来一个新的转折——无论是好是坏,我们都只能硬着头皮,去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