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一块厚重的幕布,将整个民宿裹得密不透风,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冰冷。
郑开一死,他的嘶吼声为周齐所代替。这并非不可理解,一般人遇到这样的情况,又长期处在极度压抑的环境中,精神状态出现问题很正常。
可是无论如何,她的嘶吼毕竟在空旷的客厅里反复回荡,凄厉又绝望,混杂着窗外狂啸的风雪,像一把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我们每个人紧绷的神经,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恐惧与慌乱,令人实在难以忍受。
我摸索着挪到墙角,指尖触到墙壁,才勉强稳住身形。
黑暗中,只能听到周齐悲恸的哭喊,张宇沉重的喘息,丁猛压抑的啜泣,还有宁磊略显急促的呼吸,每一种声音,都像是在诉说着我们心底的罪孽与不安。
蜡烛彻底熄灭后,手电筒的光束也变得微弱,勉强能照出彼此模糊的轮廓,却反衬出心底黑暗之深邃。
“别喊了!周齐,你别喊了!”
丁猛的声音带着哭腔,缩在沙发角落,双手死死捂住耳朵,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刺耳的嘶吼,就能逃避眼前的一切。
周齐仿若未闻他的哀求,稍作休憩后,仍奋力挣扎着,时而像发了狂的野兽,时而像受惊的兔子,时而像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麻木而萎靡。
张宇猛地站起身,脚下踉跄了一下,连他也忍受不了了。他冲着周齐大喊道:
“够了!够了!周齐!你闭嘴!本没有什么向晚!那都是你的幻觉!你再喊,再喊我们就真的完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像是在极力压制着心底的疯狂——周齐的嘶吼,不仅会暴露我们的秘密,更会戳中他心底最柔软也最痛苦的地方,让他想起那个被自己捧在心上,却早已阴阳相隔的挚友。
说罢,他近到周齐的眼前,抓起她的手腕,将手掌放在自己的脸上。
“你看看,是向晚吗,是吗!”
他又指着我们:
“疯子,看看!”
可周齐本不听,她的精神彻底失常,意识早已模糊,分不清现实与幻觉,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在黑暗中肆意蔓延。
宁磊皱着眉头,缓缓走到张宇身边,压低声音,一脸担忧地说:“张宇,别激动,她现在已经疯了,你再吼她,只会让她更疯狂。万一她的嘶吼被远处的救援队听到,我们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他的目光落在被绑在沙发上的周齐身上,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怜悯,恐惧,还有一丝别的不可言说的东西。
太可怕了。
宁磊知道,周齐已经彻底没救了,她的存在,就是我们最大的隐患,若是不尽快想办法,我们所有人,都会被她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是的,是的,或许可以说,她是疯子,谁会信她的话呢?
可在众人心中本就有鬼的情况下,一个缺乏逻辑的推测、一个毫无证据的诬陷、一个疯疯癫癫的指证,就可以激起一阵又一阵的震颤。更何况,周齐是真正的目击者。
那么,谁敢保证……
“行,你说怎么办?给个方案吧。”
张宇疲惫地说。
他转过身,目光在黑暗中扫过我们每个人。
“她现在这个样子,本安静不下来,再这样下去,迟早会有人发现我们的秘密!难道我们要一直这样看着她,等着被她拖垮吗?”
他的话,像一块石头,砸在我们每个人的心上,
周齐已经疯了,她的存在,就是一颗定时炸弹,随时都可能爆炸,将我们所有人都炸得粉身碎骨。
我呢?
我把自己视作观察者,视作超然的神明,心安理得地沉默着、思考着。
周齐是受害者,她因为恐惧,选择了沉默,背负了三年的罪孽,如今又亲眼见证了郑开的死,亲手参与了藏尸,她的精神崩溃,我们都有责任。
可我也知道,若是不尽快控制住她,若是她泄露了秘密,我们所有人,都会受到法律的制裁,都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一边是良知的谴责,一边是求生的本能,我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不知道该如何选择。
终于,丁猛抬起了头。此刻,任何人打破僵硬状态的微小的举动,都会变成人群的焦点。
我们看向了他。
“要不……”丁猛开口了,“要不我们把她送到地下室去吧?地下室阴暗偏僻,就算她再嘶吼,也不会被人听到,而且,我们也能随时看着她,不让她泄露秘密。”
他的语气很是犹豫,显而易见,他也不忍心再伤害周齐,更不愿成为主凶。可他现在更害怕,害怕自己因为周齐的疯狂,而付出生命的代价。
而率先开口,或许还有机会可以避免这一切。
“送到地下室?”我皱了皱眉头,对他的想法有点迟疑,“地下室里藏着郑开的尸体,若是把她送过去,她看到尸体,只会更疯狂,到时候,她的叫声会更大,谁知道之下她会什么、说什么、做什么?那样反而更容易暴露。而且,我们也不能一直守在地下室,万一救援队突然到来,我们本来不及反应。就算留一个人或者两个人轮流看管他,大家彼此分隔,难免会……”
我顿了顿,想起来什么似的,改口道:
“难免会消息不通,不能串……串起来……”
宁磊点了点头,赞同道:“乐诚说得对,地下室不能去。现在,我们只能把她留在客厅,派人轮流看着她,确保她不会挣脱绳子,不会再嘶吼,等到她冷静下来,或者等到风雪停了,救援队来了,我们再想办法处理。”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挣扎与不安,下定了决心:“好,那就按宁磊说的做。我们四个人,轮流看着周齐,每人两个小时,确保她不会出任何问题。张宇,你先先来,然后是我,接着是宁磊,最后是丁猛。在看守期间,一定要看好她,别让她挣脱绳子,别让她再嘶吼,若是有任何异常,立刻喊我们。”
众人默默点点头,认可了这个办法。
接下来的时间,无疑将会是一场煎熬,我们不仅要时刻警惕着周齐的动静,还要担心救援队的到来,担心我们的秘密被发现,担心我们所有人,都无法顺利脱身。
张宇走到沙发旁,找了一个角落坐下,眼神冰冷地盯着被绑在沙发上的周齐,很不耐烦:“听着,别喊了,待会儿要是再喊,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我们其余三个人,坐在客厅的另一角,彼此沉默着,没有人说话。
丁猛和宁磊默契地靠在墙壁上,眼神平静地望着黑暗的天花板,情绪复杂。
尤其是宁磊,他被误会了三年,承受了三年的委屈与痛苦,如今真相大白,郑开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可他却没有丝毫快意,只有无尽的沉重。这场悲剧,没有赢家,我们所有人,都是受害者,也都是施暴者,我们都被自己的懦弱与恐惧,被自己的罪孽,牢牢捆绑着,无法挣脱。
我静静地坐在地上,脑海中不断回忆着小说和电视剧里那如诗如画的风雪景象,仿佛自己的精神已穿越时空,融入到另一个奇特的世界。
那个想象中的世界,宛如银装素裹的童话王国,洁白如雪,或者说,脆每一天都飘洒着纯粹的雪花,如柳絮般翩翩起舞。雪花漫天飞舞,天地间一片静谧,好一幅美丽祥和的画卷。
更重要的是,它很单纯,如同拼音读本里的童话故事,没有任何复杂的情节。
此刻屋外的风雪依旧没有停歇,漫天飞雪将山路彻底封堵,救援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来,我们被困在这座偏僻的民宿里,就像是被困在一个巨大的牢笼里,被当年的秘密和如今的罪孽牢牢捆绑。
周齐已经彻底没救了,她的存在,就是我们最大的隐患,我想到了郑开。或许我们再也无法摆脱这无尽的罪孽与悔恨。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风雪依旧,客厅里的黑暗依旧。张宇坐在沙发旁,满脸疲惫,人几乎要垮了下去。
我的余光注视着他。这会儿他靠在墙壁上,微微闭上双眼,仿佛在休息,又仿佛在沉思。
向晚的仇报了,可那份深入骨髓的愧疚,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愈发沉重,像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
“该我了。”
我站起身,走到张宇身边,低声说道。张宇缓缓睁开双眼,抬起手似乎想揉揉脑袋,随后又放了回去。他脆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客厅的另一角,找了一个地方坐下,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仿佛要将所有的疲惫与痛苦,都暂时抛在脑后。
我坐在沙发旁,目光紧紧盯着被绑在沙发上的周齐,她的呜咽声越来越低,身体也渐渐停止了挣扎,只是眼神依旧空洞,嘴里依旧反复念叨着杂乱无章的话语。
我看着她,想起中学时代的过往,心中不免悲凉。
就在这时,周齐突然抬起头,眼神里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短暂的清醒。
她看着我,泪眼婆娑,用沉默传递着哀求。
我不想看,便侧过脸去,却被她微弱的声音拉了回来:
“乐诚,救我……救我……我不想疯,我不想死……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不会泄露秘密的,求你,救我……”
我看着她,心底一阵刺痛,可我还是强忍着心底的怜悯,坚定地……
原想坚定地答应,可话到嘴边,变成了坚定地撒谎。
我心中有愧,但随着一个字一个字吐出谎言,愧疚很快被它们掩埋了。
“周齐,别害怕,只要你安静下来,只要你守住秘密,我们就会救你,等到风雪停了,救援队来了,我们就带你离开这里,就带你去看医生。”
毫无疑问,这只是一句谎言,一句用来安抚她的谎言,很是自私。可我别无选择,我只能这样做,只能让她安静下来,只能守住我们的秘密。
周齐点了点头,十分感激,心中再次燃起了希望。她的呜咽声渐渐停止了,身体也不再挣扎,只是静静地靠在沙发上,眼神依旧有些空洞,嘴里却不再念叨那些疯狂的话语,只是低声呢喃着:“我会安静的……我会守住秘密的……求你们,救我……”
我看着她安静下来的模样,心底稍稍松了一口气,可我也明白,这只是暂时的,她的精神已经彻底失常,随时都可能再次疯狂,我们不能有丝毫的松懈,必须时刻警惕着她的动静。
就在这时,客厅的门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吱呀”声,像是有人在门外轻轻推动房门。这个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格外诡异,瞬间打破了客厅里的平静,也让我们所有人都浑身一僵,心底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谁?谁在外面?”
张宇猛地站起身,眼神里满是警惕与恐惧,他顺手拿起身边的一木棍,紧紧握在手里,语气冰冷而决绝,“不管是谁,赶紧出来!否则,我就不客气了!”
他的声音里很紧张,显然,他担心是救援队来了,担心我们的秘密被发现,担心我们所有人,都将万劫不复。
丁猛和宁磊也连忙站起身,整个身体都警惕了起来,他们紧紧靠在一起,目光死死盯着客厅的门,身体忍不住发抖。
周齐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浑身一颤,眼神里的清醒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恐惧,她再次疯狂地挣扎起来,嘶吼道:“来了!他们来了!警察来了!他们要抓我们了!我们完了!我们都完了!”
客厅的门,依旧在轻微地晃动着,“吱呀”声越来越清晰,却没有人推门进来,也没有人说话,只有门外风雪的狂啸声,和我们每个人沉重的呼吸声,还有周齐疯狂的嘶吼声,交织在一起,营造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怖氛围。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神紧紧盯着客厅的门。
“别慌,大家别慌!可能只是风雪太大,吹得房门晃动,不一定是人。张宇,你去看看,小心一点,若是有任何异常,立刻喊我们。诶,宁磊、丁猛,做好准备!”
张宇点了点头,握紧手里的木棍,脚步小心翼翼地朝着客厅的门走去,他的脚步很轻,很缓,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仿佛每一步,都在走向未知的危险。
我们其余三个人,目光紧紧盯着他的背影,心底满是紧张与不安,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张宇走到门口,停下脚步,犹豫了片刻,然后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门把手,猛地一拉,房门被拉开了一条缝隙。
窗外的风瞬间灌了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我们浑身发冷,客厅里微弱的手电筒光束,也被风吹得晃动起来。
我们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房门的缝隙,心底满是紧张与不安,期待着看到门外的景象,又害怕看到门外的景象。可门外,只有漫天飞舞的雪花,和呼啸的风雪,本没有任何人的身影,房门的晃动,只是因为风雪太大,吹得房门来回摆动。
“虚惊一场,只是风雪太大,吹得房门晃动。”
张宇松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庆幸,他缓缓关上房门,锁好门锁,然后转过身,看着我们,脸上满是疲惫与后怕,“刚才真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救援队来了,或者是有外人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