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的声音,带着血泪,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
那一声声“对不起”,像一把沉重的锤子,敲在了江晚萤的心上。
她那颗因为前世今生的经历,而变得坚硬如铁的心,出现了一丝裂缝。
她预想过无数种可能。
爷爷带着人来抓她,她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爷爷用亲情来道德绑架她,她会嗤之以鼻。
但她唯独没有想到,这个一向固执、强势,甚至有些冷漠的老人,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在她面前,彻底崩溃。
这不是演戏。
江晚萤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声音里那股深入骨髓的悔恨和痛苦。
山腰上,其余的村民都愣住了。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脆弱的江大山。
在他们的印象里,这位老人,是江家村的顶梁柱,是说一不二的大家长。
“大山叔……”
有人想上前劝慰,却被江国平拦住了。
江国平看着自己的父亲,眼圈也红了。
他知道父亲此刻的心情。
自从张桂芬疯了以后,嘴里颠三倒四地把所有事情都喊了出来。
怎么克扣两个孩子的口粮,怎么把发烧的晚萤扔进柴房,怎么收了王瘸子一袋红薯,要把孙女卖掉……
桩桩件件,像一记记耳光,狠狠地抽在江家所有人的脸上。
江大山那天听完,一句话没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抽了一晚上的旱烟。
第二天出来,人就像是老了十岁。
他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江家的脸面和名声。
结果,自己的婆娘,却做出了猪狗不如的事情。
他无法原谅张桂芬,更无法原谅他自己的默许和纵容。
“晚萤……爷爷知道错了……”
江大山还在喃喃自语,声音已经沙哑不堪。
“你不出来也行……你让爷爷知道……你还活着就行……”
江晚萤沉默了。
她知道,她不能现身。
一旦现身,一切都将变得复杂。
但她也不能让这位老人,真的抱着愧疚和绝望死在这座山上。
她需要给他一个“交代”。
一个能让他安心,也能让他彻底断了再来寻找的念头的交代。
江晚萤对着身边的狼王银牙,下达了一个复杂的指令。
银牙低吼一声,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
山腰的营地里。
江大山吼了半天,也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
他颓然地坐倒在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走吧……都下山去吧。”他有气无力地对众人说。
就在这时。
“嗷呜——”
一声低沉的狼嚎,从不远处的林子里响起。
所有人瞬间绷紧了神经,再次举起了武器。
一只狼,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不是狼王银牙,而是一头体型稍小的母狼。
它嘴里叼着一个东西。
它走到距离火堆大约二十米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将嘴里的东西,轻轻地放在了地上。
然后,它深深地看了一眼江大山,转身退回了黑暗之中。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
江大山死死地盯着那个东西。
那是一个用净的树叶包裹着的小包。
他颤抖着站起身,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江国平想去拦他,却被他一把推开。
江大山走到跟前,蹲下身,用哆嗦的手,解开了包裹着的树叶。
里面,是两样东西。
一只小小的、用草编织成的蚂蚱,手工很粗糙,但看得出编织者的用心。
还有半块温热的、烤熟的红薯。
江大山拿起那只草蚂蚱,瞬间,眼泪决堤。
他想起来了。
在江晚萤很小的时候,他曾经教过她怎么编这种草蚂蚱。
那时候,他还没有因为生活的重压和对儿子的失望,而变得那么冷漠。
他还会抱着小孙女,坐在院子里,享受片刻的爷孙之乐。
这只蚂蚱,是晚萤在告诉他,她还记得。
而那半块烤红薯……
是在回应他。
她还活着。
她在这座山上,有东西吃,没有饿着。
这是一种无声的交流。
她在告诉他:我还活着,活得很好,不要再来找我了,我们之间,到此为止。
江大山紧紧地攥着那只草蚂蚱和那半块红薯,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哭得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去劝他。
村民们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他们都明白了。
晚萤那丫头,真的还活着。
是这座山里的“山神”,或者说,是那些野兽,保护了她。
这个地方,真的成了凡人不能踏足的禁区。
许久之后,江大山的哭声渐渐停了。
他擦眼泪,站起身,脸上的悲伤和悔恨被一种决绝所取代。
“走,我们下山。”
他对着众人说道。
这一次,下山的路,异常的顺利。
那些恼人的怪叫声,消失了。
让人迷失方向的“鬼打墙”,也不见了。
他们顺着一条清晰的小路,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很快就回到了山脚下。
当他们回头望去时,死人山依旧笼罩在黑暗之中,神秘而肃穆,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所有人都知道,从今以后,江家村和死人山之间,有了一道无形的、谁也无法跨越的屏障。
江大山回到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张桂芬关进了柴房,只给吃喝,不许她再出来害人。
然后,他把那只草蚂蚱,和一张字条,一同放在了张爷爷家的门口。
字条上只有一句话:孩子,拜托了。
他知道,晚萤既然把弟弟托付给了张爷爷,就一定有她的道理。
他能做的,就是尊重她的选择,并尽自己所能,为她扫清后顾之忧。
山顶上,江晚萤通过动物们的视野,看到了这一切。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亲情,她感受到了。
但这并不代表原谅。
这只是一场交易。
她给了爷爷一个安心,换来了弟弟未来的安宁。
仅此而已。
现在,后顾之忧已解。
是时候,对她的王国,进行最后的整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