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博发送成功的提示音,是“叮”的一声。
很轻。
但在接下来的一分钟里,这个世界是安静的。绝对的安静。我甚至能听见自己手腕上脉搏的跳动,咚,咚,咚,像某个巨大机器启动前的倒计时。
然后,声音回来了。
先是手机开始震动,不是电话,是消息提示,一连串,密集得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微信、QQ、邮箱、写作软件的后台——所有能接收信息的地方,红灯同时亮起。
我没看。
我盯着电脑屏幕。那个“发送后,将无法撤回”的提示框还悬浮着,但下面的进度条已经走到100%,然后消失。
论坛里,“卡夫卡”发来新消息:
“第二阶段执行中。”
“目标:陈默。”
“执行方式:社交烙印(公开处刑)”
“预计完成时间:3分钟。”
三分钟。
我起身,走到窗边。天已经大亮,楼下早点摊的油烟升起来,混在晨光里。卖豆浆的大妈在吆喝,上班族挤在摊子前扫码,电动车窜来窜去。
一切正常。
正常得可怕。
我点开微博,用游客账号看热搜。
热搜第48位:#星海文学网 陈默录音#。
点进去,第一条就是我的那条。转发已经过千,评论正在以每秒几十条的速度暴涨。
热评第一:“,这是可以说的吗?”
热评第二:“‘谁赢了谁就是规则’,牛,把潜规则说成明规则了。”
热评第三:“所以砚池抄袭是真的?坐等反转。”
我往下翻。看到熟悉的名字了。
几个小作者转发了,配文:“终于有人说出来了。”“行业常态,懂得都懂。”
几个大V也转了,语气谨慎:“如果录音属实,那行业生态确实需要反思。”
然后我看到了星海文学网的官方账号。
没转发,没评论,没回应。
但三分钟前,他们发了一条新微博,关于某个作者分享会的预告。下面已经有三千条评论,全在问录音的事。
装死。
典型的公关策略:冷处理,等热度过去。
但“卡夫卡”说,只需要三分钟。
还剩两分四十秒。
我刷新页面。
热搜排名变了。
星海文学网 陈默录音# 从第48位,跳到了第37位。
又刷新。
第29位。
第22位。
评论区的风向也开始变了。有人开始扒陈默的黑历史:
“这人我记得,三年前死过一个作者,抑郁症跳楼了,后来压下去了。”
“他手底下好几个作者都爆过雷,抄袭融梗,最后都不了了之。”
“星海这几年越来越烂,就是这种人太多了。”
还有人在@网信办,@扫黄打非,@版权局。
但最让我注意的是一个ID:“遗失的稿纸”。
那个在我的书评区留过言,又在砚池直播间里消失的读者。
他发了一条长评:
“我是林川的读者,从三年前他第一本书就开始追。我见过他被陈默PUA的全过程。陈默每次都说‘为你好’,然后他改稿,改到面目全非,最后说不符合市场,毙掉。林川有抑郁症诊断书,他吃过药,住过院。而陈默,在知道这一切的情况下,把他的废稿拿给别人抄。这是谋。用笔人。”
这条评论的点赞数在飙升。
下面有人回复:“有证据吗?”
“遗失的稿纸”贴了一张图。
是诊断书。我的诊断书。上面有我的名字,期,医生签名,诊断结果:重度抑郁伴有焦虑症状。
还有陈默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
“小林,你这稿子还得改,市场不等人。”
“别拿生病当借口,谁都难。”
“你要不想写,后面排着队的人多了。”
我看得手脚冰凉。
我本不认识“遗失的稿纸”。我也从没把这些东西发给任何人。
那这些截图和诊断书,是从哪来的?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是个女声,很年轻,语速很快:“林川老师吗?我是‘遗失的稿纸’,真名苏晓。我刚在您微博下面发了评论,您看到了吗?”
“那些截图……”我嗓子发。
“是系统给我的。”她说,“一个叫‘封神互助会’的论坛,ID‘卡夫卡’私信我,问我想不想帮你。我说想。他就给了我一个压缩包,里面有诊断书,有聊天记录,有陈默和砚池的邮件往来——所有东西。”
“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也是作者。”她说,“我被抄袭过,维权三年,输了。陈默当时是对方的编辑,他给平台施压,把我的账号永久封禁。理由是‘诽谤同行’。”
她顿了顿,声音里压着东西。
“林老师,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我想看看,这个蛋的规则,到底能不能被打破一次。就一次。”
电话挂了。
我站在原地,握着的手机在发烫。
论坛里,“卡夫卡”发来新消息:
“第二阶段完成度:65%。”
“关键证人已激活。”
“舆论漩涡已形成。”
“现在,执行最后一步:他回应。”
几乎同时,陈默的微博更新了。
不是文字,是直播。
封面图是他那张西装革履的头像,标题:“关于近期不实谣言的澄清”。
我点进去。
直播间在线人数:7万,并且还在涨。
陈默坐在办公室里,背景是书架和奖杯。他脸色不太好,但还算镇定,对着镜头,清了清嗓子:
“各位朋友,大家好。我是星海文学网的陈默。关于今天早上流传的那段录音,我需要郑重声明:那是恶意剪辑、断章取义的产物。我从未说过‘谁赢了谁就是规则’这样的话,也从未纵容任何抄袭行为。星海文学网一直坚持原创,保护作者权益,这一点从未改变。”
弹幕在刷:
“录音是假的?”
“求完整版!”
“砚池抄袭怎么解释?”
陈默看着提词器,继续说:“关于作者砚池的作品,我们平台已经启动了内部审查程序。如果确实存在抄袭,我们会严肃处理,绝不姑息。但在此之前,我希望大家不要听信一面之词,更不要对作者进行网络暴力。创作不易,请大家多一份理解。”
很官方的回应。很标准的公关话术。
如果到这里结束,他可能就混过去了。
但“卡夫卡”说,最后一步是“他回应”。
直播画面突然卡了一下。
然后,陈默背后的书架,变了。
书还是那些书,奖杯还是那些奖杯。但在书架最上层的空隙里,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键盘。
黑色的,机械键盘,键帽磨损得很严重,空格键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是个卡通猫。
我的键盘。
三年前,陈默来我家谈合同,走的时候“拿错”的。他说借去用用,后来再没还。
我一直记得那个键盘。因为贴纸是我妹送的,她那年十岁,说猫能带来灵感。
陈默还在对着镜头念稿,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变化。
但弹幕注意到了:
“后面!书架!多了个键盘!”
“???刚才有吗?”
“好像突然出现的……”
陈默终于看到弹幕,他皱眉,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到了。
他的表情凝固了。不是惊讶,是恐惧。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
他猛地转回头,对助理喊:“切画面!快切!”
但助理在镜头外摆手,一脸焦急,意思是切不了。
控制权不在他们手里了。
书架上的键盘,自己亮了。
不是背光灯,是键帽下的字母,一个一个,开始发出幽蓝色的光。
从左上角的ESC,到右下角的Ctrl。
像某种仪式性的点亮。
然后,空格键上的卡通猫贴纸,融化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融化,是像被加热的蜡烛,软下去,流动,变形,最后变成一行小字:
“三年了,该还了。”
陈默站起来,想去抓那个键盘。
但他的手穿过键盘,像穿过一道全息投影。
键盘是虚影。
但它发出的光是真的,那行字也是真的。
弹幕已经疯了:
“特效???”
“这是什么新型营销???”
“我录屏了!绝对是灵异事件!”
陈默跌坐回椅子上,脸色惨白。他想关直播,但鼠标键盘都不听使唤。他想拔电源,但笔记本的电源灯还亮着。
然后,那个键盘的虚影,从书架上飘了下来。
慢悠悠的,像一片羽毛,飘到陈默面前的办公桌上,落定。
键帽上的蓝光,映在他惨白的脸上。
直播间人数:21万。
键盘开始打字。
没有手在按,但键帽自己在下陷,弹起,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对应的,陈默面前的电脑屏幕上,Word文档自动打开,光标闪烁,出现文字:
“我,陈默,星海文学网内容总监,承认以下事实:”
“一,我长期利用职务之便,将手下作者的废稿、创意、大纲,泄露给其他作者,并从中收取好处费。”
“二,我故意打压有潜力的新人作者,迫使他们接受不平等合同,甚至至抑郁、退圈。”
“三,我纵容、甚至鼓励抄袭行为,因为抄袭作品往往更容易‘符合市场’,带来更快收益。”
“四,关于林川,我拿走了他的键盘,他的稿子,他的健康,和他的三年。”
“我在此向所有被我伤害过的作者道歉。”
“我自愿辞去星海文学网一切职务,并接受法律制裁。”
“最后——”
打字停了。
光标在“最后”后面闪烁,像在等待什么。
陈默盯着屏幕,浑身发抖。他想说话,但嘴唇在抖,发不出声音。
键盘的最后一个键,回车键,自己沉了下去。
又弹起。
文档上多了一行字:
“我要直播吃键盘。”
弹幕:?????????????
陈默的眼睛瞪大了。他摇头,疯狂摇头,嘴里发出“不不不”的气音。
但他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向了桌上的键盘。
那个虚影键盘。
他的手穿过了它,握不住。
然后,虚影开始凝实。
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变成实体。塑料的质感,键帽的纹理,磨损的痕迹。
最后,空格键上,那行“三年了,该还了”的小字,也变成了刻痕。
一个真实的,有重量的,我的旧键盘,出现在陈默手里。
他拿着它,像拿着一个烧红的烙铁。
他想扔,但手指死死扣着,扔不掉。
他的另一只手,拿起手机,打开外卖软件,下单。
动作僵硬,像提线木偶。
下单成功:“青轴机械键盘,巧克力味,加急,30分钟送达。”
弹幕已经笑疯了,也吓疯了:
“来真的????”
“巧克力味键盘????”
“这到底是什么行为艺术???”
“妈妈我怕……”
陈默放下手机,看着手里的键盘,又看看屏幕上的字。
“我自愿直播吃键盘。”
他哭了。
不是演戏,是真哭。眼泪鼻涕一起下来,妆花了,西装领子也歪了。
但他还是,慢慢地,把键盘举到嘴边。
张嘴。
咬了下去。
“咔嚓。”
不是键盘碎裂的声音。
是键帽被咬碎的声音。
青轴的结构,塑料的脆响,混着他喉咙里压抑的呜咽。
他嚼了两下,吞下去。
脸涨成猪肝色,开始呕。
但手还在继续,把键盘往嘴里塞。
第二口。
第三口。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突破了五十万。
弹幕从开始的“哈哈哈”变成了“别吃了”“报警吧”“这不对”。
但没人能阻止。
陈默在五分钟内,吃完了一整个键盘。
最后一口咽下去时,他对着镜头,打了个嗝。
一股塑料和巧克力的混合味。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但异常清晰:
“我错了。”
“林川,对不起。”
“所有被我偷过东西、毁过梦想的人,对不起。”
他说完,直播断了。
屏幕黑下去之前,我看到了他最后的表情。
不是悔恨,不是痛苦。
是彻底的,茫然的空白。
像一个人被从内部挖空了,只剩下一具壳。
我的电脑屏幕上,论坛弹出新消息:
“第二阶段:社交烙印,完成。”
“目标社会性死亡概率:100%。”
“同化率提升:4.2% → 5.7%。”
“情感燃料补充完毕。第三阶段准备中。”
“下一目标:星海文学网(平台系统)。”
“预计时间:24小时后。”
我关掉论坛,点开微博。
热搜前五,全是这件事:
陈默 直播吃键盘#
星海文学网 陈默录音#
谁赢了谁就是规则#
砚池 抄袭实锤#
林川是谁#
最后一个话题,是我的名字。
点进去,第一条微博是个大V发的:
“所以这个林川,就是三年前写《铅笔人事件》的那个?我好像看过,写得真不错,后来怎么就消失了?”
下面有人回:“被陈默雪藏了,稿子都被人抄了。”
“他现在在哪?还写吗?”
“在写,新书叫《黄昏档案馆》,就三章,但……你们自己去看吧,有点邪门。”
我的《黄昏档案馆》页面,点击量从不到一百,涨到了三万。
收藏从零,涨到了两千。
书评区多了几十条评论,都在问:
“作者还好吗?”
“需要众筹律师费吗?”
“新书什么时候更新?”
“那个键盘……是真的吗?”
我一条都没回。
我打开Word,新建文档。
敲下标题:
第五章:当平台开始自我审查
简介:星海文学网的后台系统,在凌晨三点,自己生成了一个新账号。账号名:林川。权限:最高管理员。第一道指令:封所有抄袭作品。第二道指令:封所有纵容抄袭的编辑。第三道指令:封自己。
敲完,我保存,关闭。
同化率:5.7%。
我抬起手,在阳光下看。
掌心的电路纹路,更清晰了。不止掌心,现在手背上也开始浮现,淡蓝色的,发着微光,像皮肤下埋了一层呼吸的灯带。
我握拳,纹路暗下去。
松开,又亮起。
像心跳。
不,像代码在编译。
手机震了,是苏晓。
“林老师,您看到了吗?”她的声音在抖,但这次是兴奋的抖,“陈默完了,砚池也完了,星海发公告了,说会严肃处理,成立调查组……我们赢了!”
“没赢。”我说。
“什么?”
“这才刚开始。”我看着手背上流动的光,“系统给我的第三阶段目标,是整个星海文学网。一个陈默倒下去,会有下一个陈默。一个平台烂了,会有下一个平台。规则没变,只是换了执行的人。”
苏晓沉默了几秒。
“那……怎么办?”
“改变规则。”我说。
“怎么改变?”
我看向电脑屏幕。论坛里,“鲁迅”发了一条新消息,只有三个字:
“写下去。”
我对着手机,对苏晓,也对自己说:
“写下去。”
“写到规则不得不变。”
“写到他们怕我。”
“写到——”
我顿了顿,想起陈默最后那个空白的表情。
“写到他们忘了怎么怕,只会服从。”
挂掉电话,我打开《黄昏档案馆》的文档。
在第四章末尾,我加了一行字:
“馆长知道,铅笔死的第一个人,是他自己。”
“但没人告诉他,铅笔死的最后一个人,会是全世界。”
保存。
发布。
然后,我收到了站内短信。
不是陈默的,是星海文学网官方客服的。
“尊敬的作者林川,您好。检测到您的作品《黄昏档案馆》可能存在违规内容,现已临时屏蔽。请您自查修改,谢谢。”
我笑了。
屏蔽了。
终于来了。
论坛弹出提示:
【检测到首次正式封】
【来源:星海文学网(系统自动判定)】
【封系数:1级】
【解锁新权限:后台访问(临时)】
【您可以在24小时内,以最高管理员身份,访问星海文学网后台系统】
【是否现在进入?】
我点了是。
屏幕黑下去。
又亮起。
眼前是一个我从没见过的界面。
数据库,服务器,用户信息,财务流水,审核志,一切。
我找到了我的书。
状态:屏蔽。
作人:系统(自动判定)。
屏蔽理由:涉及违规内容。
违规内容详情:“铅笔死的最后一个人,会是全世界。”
我选中这条记录。
点击,编辑。
在屏蔽理由那一栏,我删掉了原来的字,重新输入:
“因过于真实,触发平台恐惧机制。”
保存。
刷新。
我的书,解封了。
状态:连载中。
我关掉后台,回到论坛。
“卡夫卡”问我:“感觉如何?”
我打字回复:
“像在玩一个游戏。”
“但游戏规则,我来定。”
发送。
窗外,天彻底亮了。
新的一天。
新的规则。
新的追。
开始了。
【作者留言】
感谢陈默老师的表演。
键盘好吃吗?
明天,我们吃平台。
(本章完)
【封进度】
当前封平台:1(星海文学网)
举报数量:1(来自陈默)→ 已失效
同化率:5.7%
情感燃料:充足
因果追令:第二阶段完成,第三阶段准备中
【下章预告】
第五章:当平台开始自我审查
“星海文学网的审核AI,在凌晨三点自己生成了一个新规则:所有作品,必须包含‘林川’二字,否则不予发布。”
“第一天,作者们骂疯了。”
“第七天,他们开始讨论,‘林川’到底是谁。”
“第三十天,有人成立了‘林川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