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型的决定做得很艰难,像在深秋的寒夜里,脱下唯一的棉袄,赤身裸体地走向未知的荒野。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在秋风中轻轻摇曳,像瘦的手指在天空划着无言的符号。
放弃供应链,意味着放弃控制权,也意味着利润的大幅缩减。但这是唯一的选择——在林建国的全面封下,没有供应商敢和我们。那种感觉,像被困在四面都是高墙的院子里,唯一的出口,是跳进旁边那条冰冷而湍急的河流。
“金总,这是新的平台方案。”小陈把文件放在我桌上,“我们只负责营销、销售和品牌建设,生产和物流由设计师自己负责。利润分成从原来的50%降到20%。”
我翻看着方案。很详细,但也……很无奈。
“设计师那边反应如何?”我问。
“大部分表示理解。”小陈说,“但他们也有顾虑。自己负责生产,资金压力很大。而且……质量把控是个问题。”
“我们提供质检服务。”我说,“免费。帮他们把好质量关,但不能代他们生产。”
“可是……”
“没有可是。”我摇头,“小陈,这是目前唯一的路。先活下去,再谈发展。”
“好吧。”小陈点头,“那我先去跟设计师沟通。”
小陈离开后,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累。真的很累。
但我知道,不能停。停了,就真的输了。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金总您好,我是李薇的朋友,刘总。”电话那头是个温和的男声,“李薇跟我提过您的独立设计师联盟,我很感兴趣。方便见面聊聊吗?”
刘总?我想起来了。李薇提过,她有个做风投的朋友,眼光很毒辣。
“方便。”我说,“时间地点您定。”
“就现在吧,我在您公司楼下的咖啡馆。”
“好。”
***
刘总看起来很年轻,不到四十岁,穿着休闲,但眼神很锐利。
“金总,我看过您的方案。”他开门见山,“很聪明,但也很大胆。”
“被无奈。”我苦笑。
“我知道。”刘总点头,“林建国的事,我听说了。他这次……下手很重。”
“您认识他?”
“见过几次。”刘总说,“不太喜欢这个人。太霸道,太自我。”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
“您的,我想投。”刘总突然说。
我愣住了:“什么?”
“我说,我想。”刘总笑了,“五百万,天使轮,占股10%。怎么样?”
五百万?10%?这个估值……
“刘总,我们公司现在……”
“我知道你们现在的状况。”刘总打断我,“但我觉得,你们的团队,你们的理念,值这个价。而且……我看好独立设计师这个赛道。”
“为什么?”
“因为消费升级。”刘总说,“年轻人不再满足于标准化产品,他们追求个性,追求故事,追求情感连接。独立设计师的作品,正好满足这些需求。你们的平台,如果能做好,有机会成为这个领域的头部。”
我看着他。他的眼神很真诚,不像是开玩笑。
“刘总,您不怕林建国打压吗?”我问。
“怕。”刘总老实说,“但我更怕错过一个好。金总,我看过您的履历,看过您团队的背景,也看过你们之前发布的会的录像。你们……值得赌一把。”
我的眼眶热了。在这个最艰难的时刻,有人愿意相信我们,愿意赌一把。
“谢谢您。”我说,“但我需要和团队商量一下。”
“当然。”刘总点头,“明天给我答复。如果同意,资金一周内到账。”
“好。”
送走刘总,我立刻召集团队开会。听到这个消息,所有人都愣住了。
“五百万?真的假的?”财务总监不敢相信。
“真的。”我说,“但条件是10%的股份。大家觉得呢?”
“我觉得可以。”老陈先开口,“我们现在急需资金,而且……刘总的资源,可能比资金更重要。”
“我也觉得可以。”小陈说,“有了这笔钱,我们可以升级平台,做更好的营销,吸引更多设计师。”
“但估值……”财务总监犹豫。
“估值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活下去。有了这笔钱,我们可以撑至少一年。一年时间,足够我们证明自己。”
“那……投票吧。”老陈说。
投票结果:全票通过。
“好。”我说,“那就接受。小陈,你负责准备合同。老陈,你负责平台升级。财务总监,你做新的预算。所有人,动起来!”
“是!”
团队再次行动起来。但这次,气氛不一样了。
因为有希望。
因为有光。
***
晚上,林晨来找我。他的表情很复杂,有喜悦,也有……忧虑。
“金敏,我……我找到了一样东西。”他说。
“什么?”
“我妈的记。”林晨从包里拿出一个旧笔记本,“在我妈的老房子里找到的。那房子一直空着,我今天去收拾,在阁楼里发现的。”
我接过记。笔记本很旧,封面已经破损,但字迹还很清晰。
“你看了吗?”我问。
“看了几页。”林晨的声音在颤抖,“金敏,我妈她……她真的爱过别人。”
我的心一紧。果然,林建国说的“背叛”,是真的。
“记里说,她嫁给我爸之前,有个初恋,是个画家。”林晨说,“但他们家不同意,她嫁给我爸。婚后,她还和那个画家有联系,被我爸发现了。我爸很生气,把她关在家里,不许她画画,不许她见任何人。”
“那……那个画家呢?”我问。
“出国了。”林晨说,“我妈在记里写,她后悔没有勇气跟他走。她说,她的一生,都被困在婚姻里,困在家族里,困在……不爱的人身边。”
我握着林晨的手。他的手很冷,在颤抖。
“林晨。”我说,“你妈妈……很可怜。”
“是。”林晨点头,“但她也……错了。不该结婚后还和别人联系,不该……背叛婚姻。”
“也许她不是想背叛。”我说,“她只是……太孤独,太渴望被理解。”
“可是……”林晨摇头,“金敏,我现在很乱。我一直以为,我妈是个受害者。但现在发现,她也有错。那我……我该恨她吗?”
“不该。”我说,“林晨,你妈妈有错,但你爸爸也有错。他们之间,没有谁是完全无辜的。但这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背负他们的罪。”
“可是这些记……”林晨看着笔记本,“如果官司打起来,这些记被公开,我妈的名声……就彻底毁了。”
我明白了他的忧虑。如果陈婉君“出轨”的事被公开,画展的意义就变了。人们不会关注她的才华,只会关注她的私生活。
“林晨。”我说,“这些记……可以不用公开。官司的事,我们再想想其他办法。”
“什么办法?”
“和解。”我说,“跟你爸和解。用这些记……作为筹码。”
林晨愣住了:“你要我用我妈的隐私,威胁我爸?”
“不是威胁,是谈判。”我说,“林晨,你爸在乎名声,在乎林家的脸面。如果他知道这些记的存在,可能会妥协。”
“可是……”
“我知道这很难。”我握住他的手,“但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既能保住你母亲的名声,又能拿回画作。”
林晨沉默了。他低着头,手指摩挲着记的封面。
“金敏。”他终于开口,“我……我需要时间想想。”
“好。”我说,“不急。你先冷静一下,我们明天再说。”
“嗯。”
那天晚上,林晨没有留下来。他说想一个人静静。
我送他下楼,看着他的车消失在夜色中。
心里,很不安。
因为知道,有些真相,一旦揭开,就再也回不去了。
因为担心,林晨……能不能承受?
***
第二天,刘总的合同送来了。
我仔细看了条款,很公平,没有陷阱。签了字,寄回。
下午,资金到账。五百万,一分不少。
团队欢呼雀跃。有了这笔钱,我们可以做很多事:升级平台,扩大营销,招募更多设计师……
但我的心思,还在林晨那里。
他一直没有消息。电话不接,信息不回。
我担心他,但又不敢打扰。有些事,必须他自己想通。
晚上,他来了。眼睛红肿,但眼神很平静。
“金敏。”他说,“我决定了。”
“嗯?”
“我要跟我爸谈判。”林晨说,“用记作为筹码,但不是威胁。我想告诉他,我知道了一切,但我选择原谅。我希望他也能选择……放手。”
“他会同意吗?”我问。
“不知道。”林晨摇头,“但我想试试。用真诚,而不是威胁。”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挣扎后的平静,有痛苦后的成长。
“林晨。”我说,“你长大了。”
“嗯。”林晨点头,“因为有你。因为你让我知道,爱不是占有,是成全。恨不是解决,是放下。”
我抱住他。他的怀抱很温暖,很坚实。
“我陪你一起去。”我说。
“好。”林晨点头,“我们一起。”
窗外,夜色深沉。
但我们的心里,亮起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