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林晨开车来接我。晨雾尚未完全散去，像一层薄薄的白纱笼罩着城市。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在初升的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无数细小的钻石。空气清冽而湿润，吸进肺里，有种秋天特有的、略带伤感的凉意。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表情很严肃。我也特意选了件素色的连衣裙，以示尊重。
“紧张吗？”林晨问我，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有点。”我老实承认，“怕……怕你妈妈不喜欢我。”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
“不会的。”林晨笑了，笑容有些苦涩，“我妈……她是个很温柔的人。如果她还活着，一定会喜欢你。”
车子开出市区，驶向郊外。路边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变成田野村庄，最后停在一处静谧的墓园前。
墓园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沙沙的，像某种古老的、低沉的吟唱。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明明灭灭，像时间的碎片，也像生命的印记。空气里有泥土的腥味，有青草的清香，还有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钟声，悠长而苍凉，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叹息。
林晨牵着我的手，沿着小路往前走。他的脚步很轻，很慢，像怕惊扰了沉睡的人。
最后，我们停在一座墓碑前。
墓碑很简洁，白色的花岗岩，上面刻着：“慈母 陈婉君 之墓”。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一个自由的灵魂，终翔”。
“妈。”林晨轻声说，“我来看您了。”
他把手里的花束放在墓碑前。是白色的百合，他母亲生前最喜欢的花。
“妈，这是我女朋友，金敏。”林晨拉着我的手，“我想……和她结婚。”
我走上前，深深鞠了一躬。
“阿姨好，我是金敏。”我说，“很抱歉，以这样的方式见面。但我想告诉您，我会好好照顾林晨，让他幸福。”
风轻轻地吹过，拂动我的裙摆。像在回应。
林晨蹲下身，用手擦拭墓碑上的灰尘。动作很轻，很温柔。
“我妈……是个画家。”林晨说，声音很轻，“她画得很好，但很少人知道。因为我爸觉得，画画是‘不务正业’，不许她开画展，不许她卖画。她只能偷偷地画，画完了就藏起来。”
我看着墓碑上那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女人很年轻，很漂亮，笑容温婉，但眼睛里有一丝……忧郁。
“她快乐吗？”我问。
“不快乐。”林晨摇头，“她嫁给我爸，是家族联姻。她不爱他，他也不理解她。她的一生，被困在婚姻里，被困在家族里，被困在……她不想要的生活里。”
“所以她……”
“所以她才希望我能自由。”林晨说，“她生前常跟我说：‘晨晨，你要做自己喜欢的事，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不要像妈妈一样，被困住。’”
我的心被触动了。原来，林晨的坚持，不只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完成母亲的遗愿。
“林晨。”我说，“你妈妈……一定会为你骄傲的。因为你做到了，做了自己喜欢的事，过着自己想要的生活。”
“可是……”林晨抬起头，眼眶红了，“可是我没有让她看到。她走的时候，我才十岁。她没看到我长大，没看到我考上大学，没看到我……找到幸福。”
我蹲下身，抱住他。
“她看到了。”我轻声说，“林晨，我相信，她一定看到了。在天上，看着你，为你骄傲，为你高兴。”
林晨哭了。哭得像个孩子。
我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风还在吹，树叶沙沙作响，像母亲温柔的抚摸。
很久之后，林晨的情绪稳定下来。
“金敏。”他说，“我想给我妈看一样东西。”
“什么？”
林晨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素描本，翻开。里面是他画的画——不，是他母亲的画，他临摹的。
“我妈生前画了很多画，但都被我爸收起来了。”林晨说，“我凭着记忆，临摹了一些。我想……开一个画展，把我妈的画展示出来。让全世界知道，她是个多么优秀的画家。”
我看着那些画。虽然只是临摹，但能看出原作的灵气。有风景，有人物，有抽象的色块，但每一幅，都透着一种……自由的感觉。
像鸟，想飞。
“林晨。”我说，“我支持你。我们一起来办这个画展。”
“真的？”
“真的。”我点头，“这是你母亲的心愿，也是你的心愿。我们应该完成它。”
林晨笑了。那笑容，带着泪，但很明亮。
“谢谢。”他说，“金敏，谢谢你。”
“不用谢。”我说，“我们是一家人。”
我们在墓前站了很久。林晨跟母亲说了很多话，说他的工作，他的生活，他的……我。
我静静地听着，偶尔补充几句。
阳光越来越暖，墓园里开始有其他人来祭扫。但我们不觉得打扰，反而觉得……温暖。
因为知道，爱，不分生死。
因为相信，祝福，跨越时空。
***
从墓园出来，已经中午了。
林晨带我去了一家小餐馆，说是他母亲生前常来的地方。
餐馆很旧，但很净。老板是个老太太，看到林晨，眼睛亮了。
“小晨来了？”她走过来，“好久没见你了。”
“王。”林晨笑，“最近有点忙。这是我女朋友，金敏。”
“女朋友？”王打量着我，然后笑了，“好，好。小晨长大了，有女朋友了。你妈妈要是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她知道了。”林晨说，“我今天带金敏去看她了。”
“那就好。”王点头，“来，今天王请客，给你们做最好吃的菜。”
我们点了几个家常菜。等菜的时候，林晨跟我讲了很多他母亲的事。
“这家店，是我妈偷偷带我来的。”林晨说，“我爸不许我们在外面吃饭，说不卫生。但我妈说，这里有‘烟火气’。她喜欢坐在这里，看人来人往，画速写。”
“你爸爸知道吗？”
“知道。”林晨苦笑，“为这事吵过很多次。但我妈坚持，说这是她唯一的‘自由’。后来……我爸也就不管了。”
“你妈妈……很勇敢。”我说。
“是啊。”林晨点头，“但她不够勇敢。不够勇敢到……离开我爸，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也许……”我犹豫了一下，“也许她不是不够勇敢，只是……有太多的牵挂。比如你。”
林晨沉默了。他看着窗外，眼神很远。
“也许吧。”他说，“所以，我不想重蹈覆辙。金敏，我要勇敢一点，再勇敢一点。为了我妈，也为了我自己。”
“你已经很勇敢了。”我说。
“还不够。”林晨摇头，“金敏，等我妈的画展办完，我想……跟我爸正式谈一次。不是争吵，是谈话。告诉他我的想法，我的选择，我的……人生。”
“他会听吗？”
“不知道。”林晨说，“但我要试试。为了我妈，为了你，也为了……我们未来的孩子。”
孩子？我愣住了。
林晨也愣住了。他看着我，脸突然红了。
“对不起，我……”他结结巴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我知道。”我笑了，“林晨，我不介意。如果我们结婚，有孩子……也很好。”
林晨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我点头，“不过……要等公司稳定下来。”
“嗯！”林晨用力点头，“等公司稳定下来，等画展办完，等……一切都好起来。”
“好。”
菜上来了。很简单的家常菜，但味道很好。有妈妈的味道。
我们安静地吃着，心里都很平静。
因为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但我们会一起走。
因为相信，爱，能战胜一切。
***
吃完饭，林晨送我回家。
路上，我的手机响了。是小陈。
“金总，不好了！”她的声音很急，“星耀……星耀又出手了！”
我的心一沉：“怎么了？”
“他们……他们挖走了我们最大的客户！”小陈的声音带着哭腔，“就是那个家居品牌，我们三年的那个。他们说……说林氏家居给了他们更好的条件，要终止和我们的。”
林氏家居。又是林建国。
“还有呢？”我问。
“还有……星耀在社交媒体上发了黑稿，说我们的产品质量有问题，说我们的数据造假，说……”小陈说不下去了。
“说下去。”
“说您……说您是靠不正当手段上位的，说您和……和林晨在一起，是为了钱。”
我的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疼，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知道了。”我说，“我马上回公司。”
挂断电话，我看向林晨。他的脸色也很难看。
“你都听到了？”我问。
“嗯。”林晨点头，“金敏，对不起，又是因为我……”
“不。”我摇头，“林晨，这不是你的错。这是商业竞争，只是……你爸选择了最卑鄙的方式。”
“我会找他谈。”林晨说，“立刻，马上。”
“不用。”我说，“林晨，这是公司的事，我来处理。你……专心准备画展。”
“可是……”
“没有可是。”我坚定地说，“林晨，我们分工。你负责画展，我负责公司。我们各自努力，然后……在顶峰相见。”
林晨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金敏，我听你的。但如果你需要我，随时叫我。”
“嗯。”
车子停在公司楼下。我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金敏。”林晨叫住我。
“嗯？”
“我爱你。”他说，“无论发生什么，我都爱你。”
“我也爱你。”我说，“林晨，等我回来。”
“好。”
我下车，走进写字楼。没有回头，因为知道，他会在身后看着我。因为知道，爱，是我的盔甲。因为相信，我们，会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