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训第三天,李煜的噩梦开始了。
清晨五点五十分,焦土戈壁。烬枭站在寒潭边上,手里拿着一把木刀。他的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但李煜能感觉到——师父今天心情不好。不,不是不好。是每天都不好。
“今天练格挡和闪避。”烬枭把木刀扔过来。
李煜接住,掂了掂分量。比焚炎剑重一些,手感还行。“师父,能不能用真刀?”
“不能。”烬枭从背后抽出另一把木刀,“你会伤到自己。”
李煜不服气地想反驳,但烬枭已经攻过来了。木刀带着风声劈下,速度不快,但角度刁钻。李煜本能地举刀格挡——“啪”的一声,木刀相撞,他的虎口被震得发麻。
“手腕太僵。”烬枭收刀,“格挡不是硬扛,是卸力。让刀顺着你的刃滑开,不是用蛮力顶住。”
他示范了一遍。木刀从上方劈下,在即将接触的瞬间微微偏转角度,让对方的刀沿着刃面滑开。动作很轻,但效果很好——烬枭的木刀滑出去,他的身体顺势旋转,第二刀从侧面斩来。
李煜看得很认真。“再来一次。”
烬枭又攻过来。这次李煜试着模仿他的动作——格挡,偏转,让木刀滑开。但他的偏转角度太大了,对方的刀没滑开,反而撞在他的刀背上。
“再来。”
第三次,角度小了,刀没滑开。
第四次,角度刚好,但卸力的时机晚了。
第五次,角度刚好,时机刚好,但他的重心不稳,被刀带的力道带得踉跄了一步。
“你的脚是摆设吗?”烬枭的声音从帽檐下传出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过来,“格挡不是只用上半身。脚要跟得上。脚跟不上,手再快也没用。”
李煜咬了咬牙,重新站好。这一次,他先调整重心,把脚站稳,然后才举刀。
烬枭的木刀劈下来。李煜格挡,偏转,卸力——木刀顺着他的刃面滑开,他的脚跟着身体的旋转迈了一步,顺势侧身,第二刀从侧面劈出。
烬枭用另一把木刀挡住了。他看了李煜一眼,帽檐下的眼睛似乎闪了一下。
“及格。继续练。”
一个上午,李煜被砍了不知道多少刀。肩膀、手臂、大腿、后背——每一刀都带着力道,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的格挡越来越顺,从十刀挡一刀,到十刀挡三刀,到十刀挡五刀。他的身体开始有了记忆,不再需要脑子去想,手自己就动了。
“休息。”烬枭说。
李煜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他的手臂上全是青紫色的淤痕,衣服被木刀划破了好几道口子。他从口袋里掏出那盒创可贴——烬枭昨天给他的,上面画着一只卡通老虎——撕了一个贴在手背上。
“师父,”他喘着气问,“您以前练格挡的时候,被砍了多少次?”
烬枭站在寒潭边上,背对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记不清了。”
“很多次?”
“很多。”
“那您什么时候开始不挨砍的?”
烬枭转过身,看着他。帽檐下的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星星。“到现在还在挨砍。”
李煜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实战中,没有谁能保证不挨刀。关键是挨了之后还能站起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今天的格挡,比昨天好。昨天是闭着眼睛乱挡,今天至少知道往哪个方向卸力了。”
李煜的眼睛亮了。“师父,您这是在夸我吗?”
“陈述事实。”
“就是夸我!”
烬枭没有回答。他转身朝寒潭走去。“下午练闪避。比格挡难。格挡还有刀挡,闪避只能靠身体。”
李煜爬起来,跟上去。“师父,下午能不能轻点?”
“不能。”
“……我就问问。”
下午,寒潭边上。
烬枭把木刀换成了更短的一把,刀身更窄,速度更快。“闪避的核心,不是快,是预判。刀还没到的时候,你就该知道它会从哪个方向来。”
“怎么预判?”
“看我的肩膀。”烬枭举起木刀,“我出刀之前,肩膀会先动。左肩下沉,刀从左边来。右肩下沉,刀从右边来。肩膀不动,刀从正面来。”
他攻过来。李煜盯着他的肩膀——左肩下沉。他往右闪,木刀擦着他的左臂划过。
“对了。”烬枭收刀,“再来。”
第二次,右肩下沉。他往左闪,木刀擦着他的右臂划过。
第三次,肩膀不动。他往后跳,木刀从他面前劈下,差点砍到鼻子。
“反应太慢。”烬枭说,“肩膀动的瞬间你就该动,不是等刀出来再动。”
第四次,肩膀刚动,他就开始闪。
第五次,肩膀动的瞬间,他已经闪开了。
第六次……
不知道第几次的时候,李煜终于能在木刀砍到之前闪开了。不是每次都能,但大部分时候能。他的身体开始有了记忆——看到肩膀动,身体就自动往反方向闪,不需要经过大脑。
“不错。”烬枭收刀,“这是本能。火系就该靠本能。”
李煜趴在地上,大口喘气,但嘴角在笑。
傍晚,烬枭带李煜去了寒潭。
寒潭在焦土戈壁深处,一个陨石坑,没有水,但温度极低,空气里的水分都凝结成了冰晶,在夕阳下闪着幽蓝色的光。
“脱衣服。下去。”
李煜看了看那片幽蓝色的、冒着寒气的深坑,又看了看烬枭面无表情的脸。“师父,您不是在开玩笑吧?”
烬枭没有回答。
李煜咽了口唾沫,脱掉外套和鞋子,只穿着一条训练短裤,站在寒潭边上。还没下去,脚底的寒气已经顺着小腿往上爬,冻得他直哆嗦。
“下去。”
李煜深吸一口气,纵身跳进寒潭。
刺骨的冰冷瞬间夺走了呼吸。不是水的冷——没有水,是空气的冷。冷到骨头缝里,冷到血液都要凝固。他的身体本能地催动火种,火焰在体内疯狂燃烧,抵抗着外界的严寒。
“别动。”烬枭的声音从坑边传来,“感受你的火。”
李煜咬着牙,强迫自己停下来。他不再抵抗寒冷,而是闭上眼睛,去感知体内那团火种。
在极致的寒冷压迫下,火种变了。它不再四处窜动,不再暴躁不安,而是缩在心脏下方,凝成一个坚实、温暖、缓慢脉动的核心。像冬眠的野兽,像地壳深处的岩浆,沉默,但滚烫。
“找到了吗?”烬枭问。
李煜点头,牙齿打颤。
“现在,别把它放出来。就‘想’着它,想它有多暖,多亮。然后,用这个‘想’,指挥你的手指头,动一下。”
李煜集中全部意志,想象那团火的温暖流向右手指尖。在几乎冻僵的麻木中,食指,极其轻微地,弯曲了一下。
“很好。”烬枭的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认可,“记住这个‘想’指挥‘动’的感觉。你的火,以后就得这么听话。不是它拽着你跑,是你要它去哪儿,它就去哪儿,要它多大,它就多大。”
李煜睁开眼睛,看着自己弯曲的食指。手指冻得发紫,但他能感觉到,指尖深处,有一点极其微小的、凝实的热量。不是平时那种四处乱窜的火焰,是被压缩到极致、安静得像一颗种子的火。
“现在,把那粒火,到指尖。”
李煜闭上眼睛,继续。这个过程痛苦而缓慢,需要极致的专注和控制。火种在体内沉睡,他要从那个沉睡的核心中,分离出一丝最细微的能量,向指尖。
一次,失败。热量散掉了。
两次,失败。手指太僵,能量过不去。
三次,失败。能量太强,差点烧到自己。
四次……
五次……
不知道第几次的时候,他的右手食指指尖,浮现了一粒只有针尖大小、却凝实得仿佛固体、散发着惊人高温的暗红色火籽。
火籽在指尖跳动,周围冰冷的空气被它加热,蒸腾起一团白雾。
李煜看着那粒火籽,愣住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火——安静的,内敛的,但蕴含着比任何火焰都更恐怖的力量。
“这才像样。”烬枭的声音从坑边传来,“火不是烟花,嘭一下好看就完事。它是刀,是锤子,是能攥在手里活、也能收进怀里暖身子的东西。以后跟人动手,先想想这潭水,想想这粒火籽。把你的爆脾气,都冻成这么结实的东西,再打出去。”
李煜散去火籽,整个人几乎虚脱,被烬枭从寒潭里拉上来。他趴在坑边,浑身发抖,但眼神亮得吓人。
“师父,”他哆嗦着说,“我、我能给这招起个名字吗?”
烬枭看了他一眼。“什么名字?”
“冷火·冰芯。”
烬枭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把李煜从地上拽起来,扔给他一件燥的训练服外套。
“随你。”
李煜裹着外套,在寒风中打了个喷嚏,但笑得像只偷到了鱼的猫。
晚上,李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打开星轨,在三人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李煜:【我今天练了一招。叫“冷火·冰芯”。把火焰压缩成一颗种子,特别小,特别热。烬枭师父说“随你”,意思就是同意了!】
消息发出去,很快有了回复。
赵真真:【厉害。我今天练了连射,一秒三箭,全部命中靶心。】
钱彬:【我今天尝了第四种毒。脸又绿了。】
李煜:【你那个绿什么时候能退?】
钱彬:【青鸩师父说三天。今天第四天。还没退。】
赵真真:【那你明天能退吗?】
钱彬:【不知道。如果明天还绿着,我就去食堂吃菠菜。】
李煜:【为什么?】
钱彬:【以毒攻毒。】
赵真真:【……】
李煜:【……你赢了。】
李煜关掉星轨,翻了个身。他摸了摸前的吊坠,两颗珠子贴着他的皮肤,一颗温,一颗热。
他想起李元瑾把项链递给他那天,说“土就土呗,保平安的”。那时候他嫌弃了好几年,说太土,说别的同学都戴银链子、戴名牌手表。李元瑾听了也不生气,只是笑笑。
“爸,”他轻声说,“我现在觉得,一点都不土。”
窗外,那颗最亮的“星辰”还在闪烁。
第二天清晨,李煜站在寒潭边上,腿还在打颤。昨天的冻伤还没好利索,脚底板还隐隐发麻,但他还是来了。
烬枭比他来得更早,手里拿着那把木刀。“今天继续练闪避。昨天的目标是不被砍到。今天的目标是——在闪避的同时,反击。”
“反击?”李煜愣了一下,“怎么反击?”
“你在闪开的时候,身体会有一个空档。那个空档,就是你的反击时机。”烬枭举起木刀,“看好了。”
他攻过来。木刀从左上方劈下,李煜盯着他的肩膀——左肩下沉,他往右闪。闪开的瞬间,烬枭的右手已经收回来,木刀从下往上撩,擦着李煜的下巴划过。
“看明白了吗?”
李煜愣愣地点头。“您在闪避的同时,已经准备好下一次攻击了?”
“对。闪避不是为了躲,是为了找到反击的位置。你躲开了,对方的身体会有一个空档。那个空档,就是你的机会。”
李煜深吸一口气。“再来。”
烬枭又攻过来。木刀从正面刺来,李煜侧身闪开,但反击的时机没抓住,手还没抬起来,烬枭的第二刀已经到了。
“太慢。”烬枭收刀,“你的身体在闪,脑子还没跟上。要让脑子跟上身体。”
“怎么跟?”
“练。”烬枭说,“练到不用想。身体闪了,手就自己出去了。”
李煜咬了咬牙。“再来。”
第三次,闪开了,手抬起来了,但角度不对,木刀砍在了空处。
第四次,闪开了,手抬起来了,角度对了,但力道不够,木刀被烬枭轻松挡下。
第五次……
不知道第几次的时候,李煜终于成功了一次。他闪开烬枭的刀,顺势挥出一刀,木刀砍在烬枭的手臂上。
“啪”的一声,很轻。但确实砍上了。
李煜愣住了。烬枭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又看了看李煜。
“不错。”他说。
李煜的嘴巴张大了。“师父,您说‘不错’了?”
“我说了。”
“您真的说了!”
“嗯。”
李煜差点跳起来。但他刚跳起来,烬枭的木刀就拍在他后脑勺上,不疼,但很响。
“别高兴太早。再来。”
李煜捂着后脑勺,龇牙咧嘴地站好。“师父,您能不能等我高兴完了再打?”
“不能。”
“……再来就再来。”
夕阳西下,李煜浑身青紫地走出训练场。他的脸上挂着笑,走路一瘸一拐的,但笑得像个傻子。
赵真真在食堂门口等他,看到他这副模样,皱了皱眉。“你没事吧?”
“没事!”李煜咧嘴笑,“今天烬枭师父说‘不错’了!”
“就‘不错’?”
“就‘不错’!他说了两次!”
钱彬从后面走过来,看了李煜一眼。“你嘴角破了。”
“被木刀拍的。”
“后脑勺呢?”
“也是被木刀拍的。”
“腿呢?”
“寒潭里冻的。”
钱彬推了推眼镜。“你身上还有好的地方吗?”
李煜想了想。“指甲盖。”
赵真真没忍住,笑出了声。钱彬也翘了翘嘴角。
三人走进食堂,打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李煜狼吞虎咽地吃着红烧肉,赵真真慢条斯理地喝着汤,钱彬面无表情地嚼着青菜——他的脸还是绿的。
“哥,”李煜忽然放下筷子,“你说,我们以后能打得过烬枭师父吗?”
钱彬想了想。“打不过。”
“那金翎师父呢?”
赵真真摇头。“打不过。”
“那青鸩师父呢?”
“也打不过。”钱彬说,“他们是上一代的传承者。我们才练了几天?”
李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就练到打得过。”
赵真真看着他,也笑了。“好。”
钱彬推了推眼镜。“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窗外,天幕暗了下来。星辰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远处,寒潭的风还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