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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39

“轰——”

赵真真手里的粉笔停在半空。

不是雷声。她听过雷声,夏天午后暴雨前的炸雷,沉闷的,滚过天际的。这个声音不一样——从地底传上来的,闷的,重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翻了个身。粉笔灰从黑板槽震落,细细的一层,飘在阳光下,像初冬的薄霜。

教室里的光灯管闪了两下。

然后是第二声。

这次更近了。整栋教学楼都在晃,窗户玻璃嗡嗡地响,窗框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灰尘簌簌地往下掉。后排放水杯的男生没扶稳,保温杯砸在地上,不锈钢和瓷砖碰撞的声音又脆又响,在安静的教室里炸开。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地震了?”“不会吧……”“外面!快看外面!”

靠窗的同学最先叫起来。赵真真转身看向窗外——天空还是蓝的,太阳还在原来的位置,但光线变了。不是阴天的那种变暗,是颜色变了。阳光从金色变成了灰白色,像隔了一层脏玻璃。

然后防空警报响了。

不是学校里演习时放的那种录音,是从城市深处传来的,真正的防空警报。声音很尖,很长,一波接一波,像一铁丝从耳膜穿进去,一直拧到后脑勺。赵真真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广播跟着响了。走廊尽头墙上的喇叭先刺了一声电流杂音,然后是女声,平稳的,一字一顿的,像在念一份早就打印好的文件:

“请全体国民注意。请全体国民注意。”

赵真真攥着粉笔,手心开始出汗。

“国家防护罩能量剩余:1小时09分钟。据《紧急状态法》第三章第九条,现启动‘山海计划’全民传送程序。请所有公民立即停止当前活动,按照工作人员引导,前往最近的传送广场——”

粉笔从指间滑落,在黑板上拖出一道歪斜的白痕,然后掉在地上,“啪”地断成两截。

教室里死寂了两秒。

然后像被按下了什么开关,几十个声音同时炸开。有人在喊“爸妈给我发消息了”,有人哭着说“我不想死”,有人扒着窗户往外看,有人从书包里翻手机。手机屏幕一个接一个亮起来,又暗下去,信号格在零和一格之间反复横跳。

“别慌!都别慌!”赵真真的声音从讲台上压下来,比她预想的稳,“待在座位上,不要乱跑!”

她是班长。从初一当到初二,管纪律、带队做、收作业,她说“安静”的时候,班上大多数时候会安静。

但这次不是课间。

“班长你看这个!”同桌顾茜把手机举到她面前。

屏幕上是新闻直播画面,信号断断续续,满屏马赛克,但能看清大概——城市上空的防护罩外面,天裂了。不是云,不是雾,是银白色的裂缝,从画面左边一直延伸到右边,像有人拿刀在天空的正中央划了一道。裂缝边缘不是平的,是锯齿状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开。

镜头拉近了一点。

裂缝里面是黑的。不是夜晚的那种黑,是那种什么都看不见的、没有光的、像深渊一样的黑。但有东西从那个黑里面涌出来——银色的闪电,一道接一道,劈在防护罩上。每劈一下,防护罩就闪一下,像被打了一拳的鼓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闪电太亮了,亮得屏幕白花花一片,看不清裂缝里到底有什么。但能听到声音——直播里传来的,不是闪电的声音,是别的什么,低沉的、持续的、像一头很大的野兽在喘气。

然后屏幕黑了。

“信号断了……”顾茜的声音在发抖,手机掉在桌上,屏幕朝下,发出闷的一声。

赵真真抬起头。教室里有哭声了,低低的,压着的,从后排传过来。靠窗的几个男生还在往外看,防护罩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但仔细看,能看到光晕在抖,像夏天柏油路上的热浪。

就在这时,赵真真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说不清是什么。像血液里多了点什么,温热的,流动的,从口往下淌,经过肩膀,经过手臂,一直流到指尖。不是疼,也不是痒,是一种很陌生的、很轻微的充盈感——像身体里多了一条以前不知道的河,现在河里的水开始动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没抖,手心还有汗,但指尖有一点很淡很淡的热意,像刚握过一杯温水的余温。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陶翠萍的声音从教室门口劈进来。

“所有人!”

赵真真抬头。陶老师站在门口,红色的薄外套,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攥着点名册。她的脸比平时白,但声音没抖。

“从后门出去,走廊。不要跑,不要挤。学委点人数,体委在前面带路。赵真真——”

“到!”赵真真的声音比她预想的响。

“你负责整队。带到校门口,上大巴。认准玄字区丙号广场,引导员会告诉你们怎么做。”

“老师你呢?”

陶翠萍已经翻开点名册,目光扫过教室,在四个空座位上停了一下。赵真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第四排靠窗、三排第七座、五排第二座、六排第五座。陈阳、崔宇、王睿、凌峰。课间的时候还在的,说去小卖部买水。

“我去找那四个。”陶翠萍合上点名册,“你先带大家走。”

“老师你一个人——”

“赵真真。”陶翠萍看着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是班长。你的位置在队伍最前面。明白吗?”

赵真真咬了咬嘴唇,点头。

陶翠萍转身的时候,她看见老师从讲台抽屉里摸出两样东西——一个急救包,和那盆养了半年的多肉植物。她把多肉塞进背包,拉链拉上的声音又急又脆。

然后红色外套消失在走廊尽头。

走廊已经乱了。隔壁班的同学涌出来,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蹲在墙打电话,声音抖得听不清在说什么。赵真真把本班队伍拢在墙边,用身体隔开人流。一个低年级的小女孩被撞倒了,她弯腰拽起来,塞回前面的队伍里。

“初二(3)班的!跟紧前面!不要散!”

她一遍一遍地喊,嗓子开始发紧。但身体里那股温热的感觉还在,不强烈,却一直没散。跑动的时候,它好像在跟着流动,从口到四肢,像有人在身体里点了一盏很小的灯。

校门口比走廊更乱。三辆大巴车停在路边,引擎没熄,尾气在阳光下蒸腾。引导员站在车顶,用喇叭喊话,声音已经嘶了。学生们被按班级往车上塞,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车门口挤成一团。

赵真真把本班同学一个一个推上车,站在车门口数数。顾茜上了,张明上了,刘小雨上了……三十八。还差四个。

“班长!快上来!”顾茜从车窗探出头。

“再等等。陶老师还没回来。”

“来不及了!防护罩——”

天空又闪了一下。这次不是闪电,是防护罩本身在抖。不是之前那种轻微的抖动,是整面天幕都在晃,像一块被人从边缘拽住的布。银白色的光晕忽明忽暗,每一次变暗,都能透过它看到外面的天空——不是蓝色的,是灰色的,灰得像铅。

裂缝好像又大了一点。

“赵真真!”引导员在喊她,“上车!最后一辆了!封场倒计时——”

“还有四个人没到!”

“等不了了!防护罩——”

“来了!”

声音从马路对面传来。

赵真真踮起脚看。陶翠萍从对面巷子里冲出来,红色外套在灰白的阳光下像一团火。她一手揪着陈阳的领子,一手推着崔宇的后背,后面还跟着王睿和凌峰,四个人像被老鹰赶着的小鸡,踉踉跄跄地跑过马路。

“上车!快!”陶翠萍把陈阳塞上车门,又转身去拽后面的人。

陈阳脸上还挂着网吧前台送的纹身贴,一只歪歪扭扭的龙,从手背爬到手腕。崔宇的鞋带散了,差点绊倒,被陶翠萍一把薅住书包带子拎起来。

“陶老师!网吧老板还在里面!”王睿上车的时候回头喊了一声。

陶翠萍愣了一下,转身看向马路对面。

“极速网吧”的招牌还亮着,霓虹灯管在灰白的天空下显得又旧又脏。卷帘门半拉着,里面黑漆漆的,能看到几台电脑屏幕还亮着,蓝莹莹的光照着空椅子。

“你们先上!”陶翠萍对王睿吼了一声,转身冲过马路。

赵真真想喊住她,声音卡在嗓子里没出来。

陶翠萍跑到网吧门口,弯腰钻进去。几秒钟后,她拽着一个人出来了——网吧老板,那个总是穿花衬衫的胖男人,手里还抱着主机箱。

“拉电闸!拉电闸!”陶翠萍的声音从马路对面传过来,又尖又急,“你抱着这个有什么用!人都要没了!”

胖老板被她拽得趔趄,主机箱差点脱手。“我、我的数据——”

“命要不要了!”陶翠萍一把扯掉网吧门口的总闸。卷帘门“哗啦”一声掉下来,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她推着胖老板往这边跑,胖老板怀里还抱着主机箱,跑得跌跌撞撞。

赵真真在车门口等,脚在地上不停地换重心。

陶翠萍冲上车,把胖老板推进去。胖老板抱着主机箱跌坐在座位上,脸色煞白,大口喘气。

“关门!走!”陶翠萍对司机喊。

赵真真最后一个上车。车门在她身后关上,气阀“嗤”地响了一声。

车子发动了。赵真真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校门越来越远,教学楼越来越远,那排花花绿绿的招牌也越来越远。

防护罩又闪了一下。

这次闪得特别厉害,整辆车里的光都暗了一瞬。所有人都抬头看——防护罩上面,多了一道新的裂缝,很长,从头顶一直延伸到天边。透过裂缝,能看到外面的天空——不是灰色的,是黑色的。不是夜晚的黑,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空的黑。

裂缝在扩大。

很慢,但确实在扩大。

车里没有人说话。

赵真真攥紧拳头,身体里那股温热的感觉又动了。从口往四肢蔓延,很慢,很稳,像有人在身体里铺了一条路。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不害怕。那种感觉很陌生,但不让人害怕。

大巴拐上主道,速度慢了下来。

不是司机不想开快,是本开不快。整条路被堵死了。私家车、出租车、公交车、电动车、行人,全挤在一起,喇叭声、哭喊声、叫骂声搅成一团。有人弃车跑路,行李箱的轮子在人行道上咕噜咕噜地响;有人站在车顶往远处看,举着手机想找信号;有个穿睡衣的中年男人骑着共享单车在车缝里钻,车筐里塞着一只猫,猫在叫。

赵真真把脸贴在车窗上往外看。车流几乎不动,五分钟挪了不到十米。

“这样下去来不及……”她小声说。

陶翠萍从前排探过头来,看了一眼窗外,眉头皱得很紧。她没说话,但赵真真看到她的手攥着座椅靠背,指节发白。

就在这时,前面的人群忽然往两边让开了。

不是有人指挥,是自己让的。像摩西分红海一样,黑压压的人头往两侧分开,中间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一辆救护车从通道里挤过来,顶灯在转,但没开警报——可能是怕把人群得更乱。车头上全是泥点子,侧面的车漆刮掉了一大片,像是从什么地方硬挤出来的。

救护车在赵真真他们这辆大巴旁边停住了。

赵真真透过救护车的后窗往里看——车厢里躺着一个孕妇,肚子很大,羊水好像已经破了,身下的垫子湿了一大片。两个穿白大褂的急救员蹲在旁边,一个在打电话,声音又急又尖,另一个手忙脚乱地翻急救箱,翻出来的纱布和针剂散了一地。

孕妇在喊,声音隔着两层玻璃都能听见。

然后赵真真看见了她哥。

钱彬从救护车的副驾驶座跳下来。他穿着高中部那件永远扣不好扣子的蓝白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条小时候被烫伤的旧疤。他的书包斜挎着,带子太长,包在他腿边晃来晃去,但他下车的时候没有停步,直接绕到救护车后面,拉开门就上去了。

急救员抬头看他,愣了一下:“你谁?”

“我会急救。”钱彬的声音不高,但很稳,隔着车窗赵真真都听得清楚,“跟爷爷学过三年中医,心肺复苏和接生辅助都会。”

他说话的时候已经蹲下来了,手搭在孕妇的手腕上,三手指,搭脉的姿势,和他爷爷钱景深一模一样。赵真真见过爷爷给邻居看病,就是这样搭脉——三手指一放,眉头一皱,什么都不用问,什么都知道。

钱彬搭了大概五秒钟,抬头看急救员:“胎位不正。你们有艾条吗?”

“什、什么?”

“艾条。针灸用的。或者任何能温灸的东西。”

急救员翻遍了急救箱,最后从最底下翻出半盒艾条,不知道是哪年剩的。钱彬接过来,用打火机点着了,让孕妇攥在手里。然后他让急救员把孕妇的腿垫高,自己在另一侧蹲下来,手掌按在孕妇的腹部,轻轻地、有节奏地推。

“呼吸,跟着我数。吸——二三四,呼——二三四。”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课文。孕妇跟着他的节奏开始呼吸,喊叫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急促的喘息。

赵真真趴在车窗上,看着哥哥蹲在救护车里,满手是血,校服袖口被羊水打湿了,但他脸上一点慌都没有。那种镇定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

她想起小时候,爷爷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把才七八岁的钱彬叫到跟前,从《汤头歌》开始教。钱彬那时候还没灶台高,搬个小板凳坐在爷爷脚边,一句一句跟着念。赵真真坐在门槛上吃橘子,听着哥哥声气地背“麻黄汤中用桂枝,杏仁甘草四般施”,觉得那是世界上最无聊的声音。

后来爷爷身体不好了,手开始抖,写字都写不稳。钱彬从学校回来就坐在爷爷床边,听爷爷讲那些他听了一万遍的医案。赵真真有时候路过门口,听到爷爷在说“小彬啊,这个方子你要记住”,听到钱彬说“记住了”。她以为他只是哄爷爷开心。

但爷爷真的教了他。

现在,在堵死了的主道上,在一辆不知道从哪里挤出来的救护车里,钱彬在用爷爷教他的东西,救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赵真真的眼眶忽然热了一下。

又一辆车从后面挤上来,鸣笛声把她的注意力拉回来。她转头看窗外——前面的路口被两辆追尾的私家车堵死了,彻底过不去。行人开始翻越隔离栏,往另一个方向跑。有人在喊“走不动了!走路去!”,有人拖着行李箱往辅道上挤。

“全体下车!走路去广场!”引导员的喇叭从前面传过来,声音已经劈了。

大巴司机拉开气阀,车门“嗤”地开了。陶翠萍第一个跳下去,站在车门口接学生。赵真真跟着下车,脚踩在柏油路上,烫得脚底板发麻。

她回头看了一眼救护车。钱彬还在里面,手上的动作没停,额头全是汗。

“哥!”她喊了一声。

钱彬抬起头,隔着人群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快,很轻,但赵真真看到了。她哥在说:你先走。

她咬了咬牙,转身跟着队伍往前跑。

人群在前面的路口拐了个弯,往东边的传送广场方向涌。赵真真跑在队伍侧面,不时回头看——钱彬还在救护车里,人群太密了,她已经看不清他的脸了,只能看到那辆蓝白色的救护车顶灯还在转。

前面又乱了。

不是堵车——是有人在逆行。

赵真真踮起脚看。一个穿着黑色T恤的男生在人群里往前挤,不是往广场方向,是往反方向——往车流最密的地方跑。他一边跑一边喊:“让一让!前面的车堵死了!走辅道!辅道通的!”

是李煜。

赵真真认出了那个背影。她哥——李煜,她继父的儿子,也是她的继兄,从小一起长大,两家隔一条巷子。他总是穿黑色,总是跑在最前面,小时候翻墙掏鸟窝是他,爬树救猫是他,把巷口那只凶巴巴的大黄狗撵得满街跑的也是他。

但现在他跑的方向不对。

“哥!”赵真真喊。

李煜停下来,转过头。他脸上有汗,额前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但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里面有火在烧。不是比喻,赵真真隔着十几米都能看到,他眼睛里有极细微的金红色光点在跳动,像炭火里溅出来的火星。

“真真?”他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你们班的车也堵了?”

“你怎么往那边跑?广场在东边!”

“前面有个岔路口,交警人手不够,我去帮忙分流。那边有个老人院,班车卡在辅道口出不来——”

他说话的时候,手在比划,赵真真注意到他的指尖也在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绷得太紧的那种抖。他指缝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极细的、金红色的光纹,像被捏碎的萤火虫,在皮肤下面游走。

“你——”

“我没事。”李煜没等她问完就转身了,“你带你们班先去广场!爸和妈应该已经到了!”

他说完就跑了,黑色T恤在灰白的阳光下很快被人群淹没。

赵真真站在原地,呼吸还没喘匀。她攥了攥拳头,身体里那股温热的感觉还在,甚至比刚才更强了一点。从口流到手臂,从手臂流到指尖,像有人在身体里点了一盏灯,现在灯芯烧旺了。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

但她知道,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赵真真!快点!”陶翠萍在前面喊。

她应了一声,转身跑起来。

玄字区丙号传送广场,其实就是城东体育场。平时开运动会、办演唱会的地方,现在被改造成了临时传送点。

赵真真远远就看到了那个巨大的光门。

它立在体育场中央,有五层楼高,边缘流淌着五种颜色的光——金白、木青、水蓝、火赤、土黄。光不是静止的,是流动的,像一条倒悬的河,从地面往天上流。光门的中心是透明的,能看到对面的景象——不是体育场的另一头,是另一个世界。灰白色的天空,连绵的山脉,和一大片望不到边的竹林。

人群在光门前排成十几条长龙,缓慢地往前移动。志愿者穿着荧光绿的马甲在维持秩序,有人举着牌子喊“不要挤!老人小孩优先!”,有人蹲在路边给走不动的人发水。

赵真真带着队伍挤进人群,在队伍的尾巴上排好。陶翠萍在旁边清点人数,一个数一个数地对花名册,嘴唇抿得很紧。

“四十三个。齐了。”她合上册子,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赵真真这才觉得腿软。她靠着旁边的一隔离桩,大口喘气。跑了不知道多远,嗓子像被人用砂纸磨过,又又疼。

她正弯腰喘气,一只手按上了她的后脑勺。

“低头,缓一会儿。别马上抬头。”

赵真真直起身。钱彬站在她面前,校服袖口卷着,手臂上还有没擦净的血迹——不是他的。他的眼镜片上溅了几滴什么东西,他没擦,就那么戴着。

“你怎么到的?救护车呢?”

“交警疏通了辅道,救护车先走了。”钱彬把眼镜摘下来,在衣摆上擦了擦,“孕妇送医了,应该没事。”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还是稳的,但赵真真注意到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累的。他蹲在救护车里推了不知道多久,手臂肌肉还在痉挛。

“你那个……”赵真真指了指他的手。

钱彬低头看了看,把手进口袋里。“没事。一会儿就好。”

李煜从人群后面挤过来,黑色T恤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他脸上有一道红印子,不知道是被什么刮的。

“老人院的车过去了,辅道通了。”他喘着气说,然后看到钱彬手上的血,“你受伤了?”

“不是我的血。”

“哦。”李煜没再问,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瓶矿泉水递过去,“喝点。”

钱彬接过来,拧开盖子,先递给了赵真真。赵真真喝了一口,又递回去。钱彬喝了一口,递给李煜。李煜仰头灌了半瓶,剩下的从头顶浇下去,水混着汗从下巴滴下来,在滚烫的地面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爸和妈呢?”赵真真问。

“应该到了。”钱彬往人群前面张望。

李煜也踮起脚,看了一会儿,忽然抬手一指:“那边!”

赵真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人群边缘,赵芹正踮着脚往这边张望,手里还拎着那个鼓鼓囊囊的环保袋。李元瑾站在她旁边,背上斜挎着那个灰绿色的帆布工具箱,另一只手护着赵芹的肩膀,怕被人群挤到。

赵芹看到他们,眼睛一下子亮了,拽着李元瑾就往这边挤。

“让一让!麻烦让一让!我孩子在那边!”

她挤过来的样子不太好看——环保袋磕磕碰碰,芹菜叶子从袋口支棱出来,头发也散了。但她脸上那种表情,赵真真觉得这辈子都忘不了——又急又怕又庆幸,像找了好久好久的东西,忽然出现在眼前。

“妈!”赵真真喊了一声,嗓子忽然有点堵。

赵芹挤到跟前,一把把赵真真拽进怀里。环保袋掉在地上,土豆滚出来一个,她没去捡。

“你们跑哪去了!电话打不通!消息发不出去!”她的声音在抖,手也在抖,“我跟你爸找了半天——你们知不知道——”

“妈,我们没事。”赵真真被勒得有点喘不上气,但没挣开。

赵芹抱了她一会儿,又松开,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转头看钱彬,看他满手的血,脸又白了。

“不是我的血。”钱彬赶紧说。

赵芹盯着他看了三秒,点了点头,没多问。又转头看李煜,看他脸上的红印子和湿透的T恤。

“擦伤了?”她伸手摸了摸他额角。

“不疼。”

赵芹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纸巾,给他擦了擦脸。动作很快,但很轻。

李元瑾站在旁边,把滚远的土豆捡回来,塞回袋子里。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赵真真的头顶,又拍了拍钱彬的肩膀,最后在李煜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都在就好。”他说。

赵芹把纸巾塞回口袋,弯腰拎起环保袋,站直了,深吸一口气。

“走吧。进通道。”

一家五口转过身,朝光门走去。

五色的光从门里涌出来,照在他们身上,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染成不同的颜色。赵真真走在中间,左边是钱彬,右边是李煜,前面是李元瑾和赵芹。

光门越来越近。

赵真真深吸一口气,身体里那股温热的感觉又涌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什么。

她没多想,跟着家人走进了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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