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暖收到那封邮件的时候,正在便利店里给关东煮的格子添汤。
汤壶的壶嘴很长,不锈钢的,被她用了快两年,把手上的防滑胶套早就脱落了,露出里面冰凉的金属。她一只手握着壶把,另一只手扶着壶身,把褐色的汤汁沿着格子边缘慢慢注进去。汤不能倒太快,太快会溅起来,溅到旁边的玻璃隔板上,了之后会留下一道一道的印子,第二天早上交班的时候胖男生要用抹布蘸着热水擦很久。
她的手机在收银台上震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去看。关东煮的汤添完了,她把汤壶放回底座上,用抹布擦了擦壶嘴,然后把抹布叠好搭在水池边上。做完这些事情之后,她才走到收银台前面,拿起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邮件提醒。发件人是一行英文字母,后面跟着“出版社”三个字。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大概五秒钟。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落下去。
自动门“叮咚”了一声。一个代驾司机走进来,买一罐红牛。她扫码,收钱,说谢谢。代驾司机走出去之后,店里又安静了。
她坐下来,把手机放在收银台上,没有点开。她开始理货架第三排的饮料——绿茶、红茶、乌龙茶。把标签朝外,瓶盖朝前,每一瓶之间隔一个手指的宽度。这是她做夜班养成的习惯:在需要面对一件让人心跳加快的事情之前,先做一些不需要动脑子的事情。让手忙起来,心就没空跳那么快了。
第三排理完了。她理第四排。第四排是功能饮料,红牛、魔爪、东鹏特饮。她把东鹏特饮的瓶子转过来,标签朝外,瓶盖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她用抹布擦了。然后是第五排。第五排是矿泉水,农夫山泉、怡宝、百岁山。百岁山只剩两瓶了,她从下面的存货箱里拿出三瓶补上。
第五排理完了。货架上所有的饮料都标签朝外,瓶盖朝前,间距均匀。她站在货架前面,手里拿着抹布,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事情可以做了。
她走回收银台,坐下来,拿起手机。
拇指落下去。
邮件打开了。
“苏暖女士,您好。感谢您投稿至××出版社。您的绘本作品《一只猫在城市里找家》我们已经认真审读。作品画风细腻,情感真挚,编辑部的同事们都非常喜欢。但是——”
她把手机放在收银台上,屏幕朝下扣着。冷柜压缩机嗡嗡地转。热饮机的咖啡煮好了第二轮,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天花板上的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她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玻璃门外面。
巷子口的路灯下,那只黄狗趴着。身上盖着旧毛巾,下巴搁在前爪上。它今天没有看巷子口的方向了,它闭着眼睛,大概睡着了。
苏暖看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翻过来,继续往下读。
“但是,目前绘本市场竞争激烈,新人作者的市场推广难度较大。您的作品在商业性方面还有待提升。我们建议您可以多关注市场上畅销绘本的风格和选题方向,也欢迎您修改后再次投稿。祝您创作顺利,期待未来有机会。”
她把这段话读了两遍。第一遍读得很快,像是在吞一块烫嘴的东西,嚼都不嚼就往下咽。第二遍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像小时候在老家院子里数蚂蚁,蹲在地上,用树枝一只一只地点过去。
“商业性方面还有待提升。”
“多关注市场上畅销绘本的风格和选题方向。”
“欢迎您修改后再次投稿。”
她把手机放在收银台上,屏幕还亮着。邮件的最下方有一行小字——“本邮件为系统自动发送,请勿直接回复。”她看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邮件关掉了。
速写本在收银台旁边的角落里。她拿起来,翻开。翻过画猫爪子的那一页,翻过画伞的那一页,翻过那张轮廓模糊的侧脸,翻过那碗西红柿鸡蛋面,翻过那把藏蓝色的新伞。翻到一页空白的。
她握着铅笔,笔尖落在纸面上。
没有画。
她握着铅笔,手悬在那里,停了大概十几秒。然后她把铅笔放下,把速写本合上,放回角落里。
自动门“叮咚”了一声。一个穿着外卖骑手制服的男人走进来,头盔还没摘,面罩上凝着一层雾气。他走到冷柜前面拿了一瓶矿泉水,走到收银台前面,把水放在台面上。
“多少钱?”
“两块。”
他扫码付钱,拧开瓶盖站在收银台前面喝。喉结上下滚动,一瓶水下去大半瓶。他喘了口气,用袖口擦了擦嘴,头盔面罩上的雾气更重了。
“外面冷啊。”他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她说。
“嗯。”
“这天气跑单,手都冻僵了。刚才那个小区,电梯坏了,我爬了十三楼。”他把剩下的水喝完,空瓶子捏扁,扔进门口的垃圾桶里。“走了啊。”
“慢走。”
自动门关上。便利店里又安静了。
苏暖坐在收银台后面,双手放在膝盖上。膝盖上什么都没有。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食指侧面有一小块蓝色的墨渍,拇指和食指之间有画画的茧。这双手画了快二十年了。
五岁那年,她蹲在老家院子里的水洼边上,用手去捞水里倒映的晚霞。妈妈蹲在她旁边,说:“颜色是捞不出来的。但是你可以把它画下来。”
六岁,她用妈妈从镇上买回来的水彩笔,在田字格本的背面画了第一张画。画的是院子里那棵槐树,开着满树的白花。她把白色的花瓣涂成了粉红色,因为粉红色的水彩笔是新买的,她想用新的。妈妈看了说好看,贴在冰箱门上,用一块小磁铁压着。那块磁铁是绿色的,蘑菇形状,后来搬家的时候弄丢了。
十二岁,学校的美术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给她看一张市里少年宫招生的通知。老师说:“你画得好,去考考看。”她回家跟妈妈说,妈妈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去考。考上了妈供你。”那天晚上她睡不着,听见隔壁房间里妈妈在打电话,跟姥姥借钱。她蒙着被子,没有哭。
十五岁,她考上了市里的美术特长班。每周六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去上课。公交车很挤,她抱着画板站在车厢中间,画板的边缘顶着前面人的后背。那个人回头瞪了她一眼,她把画板往上抱了抱,小声说对不起。那三年她画了四百多张画,素描、水粉、速写。画纸摞起来有大半个人高。
十八岁,高考。她填志愿的时候,妈妈坐在旁边,看着她把“美术院校”填在第一志愿那一栏。妈妈说:“你确定吗?学美术不好找工作。”她说确定。妈妈没有再说话。通知书来的那天,妈妈在厨房里炒菜,炒着炒着哭了。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妈妈的背影,肩膀一抖一抖的。抽油烟机嗡嗡地响,把哭声切成一段一段的。
二十二岁,大学毕业。她带着一箱子画来到北京。箱子很重,从火车站拖到出租屋,轮子坏了一个。她用胶带缠上,用了三年。那三年她投过很多次稿——出版社、杂志社、画比赛、绘本工作室。每次投完就等,等一个星期,等两个星期,等一个月。等来一封邮件,开头永远是“感谢您的投稿”,中间永远是“但是”,结尾永远是“期待未来有机会”。
她投了七次。这是第七次。
七次。
她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收银台上。手指张开,然后慢慢收拢。指甲掐进掌心里,有一点疼。疼是好的。疼让她知道自己还活着,还在乎。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麦子。
“姐,我今天跑单路过你们便利店了,看见你坐在里面。没进去打扰你。你怎么了?看起来不太开心的样子。”
苏暖看着这条消息。麦子坐在网约车的驾驶座上,从便利店的玻璃门外看见了她。她当时大概正盯着手机屏幕发呆,没有注意到门口停了一辆白色的轩逸。
她打字:“没事。”
麦子秒回:“骗人。”
她看着这两个字。麦子发消息从来不打标点,但这两个字打了句号。她又想起那个买金枪鱼蛋黄酱饭团的人。他说话也是这样,很短,句号。像是每一个字都要在心里称过重量才肯放出来。
她打字:“第七次了。”
麦子回了一个问号。
“投稿。被拒了。第七次。”
麦子没有立刻回复。对话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大概有四十多秒。然后消息过来了,很长的一条。
“姐,我跟你说个事。我学编程,考了三次才过第一门课。第一次考三十八分,第二次考五十二分,第三次考七十一分。老师说六十分及格,我多考了十一分。你知道第三次考试之前我刷了多少道题吗?四百道。每天跑完车回家,洗完澡,坐在床上刷到凌晨两点。困得手机砸脸上,捡起来继续刷。姐,第七次不行,就第八次。第八次不行就第九次。你不是跟我说过吗,猫找家,找一条街不行就找两条街,找两条街不行就找三条街。总会找到的。”
苏暖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画的那些画。那只猫,橘色的,蹲在花坛边上,伸出一只前爪去够垂下来的柳枝。她画了很多遍那只爪子,怎么也画不像。毛茸茸的弧度,收起来的指甲,粉色的肉垫若隐若现。她画了撕,撕了画,画了又撕。最后那一版,她没有画猫爪子。她画了猫的背影——一只橘猫蹲在屋顶上,看着远处一大片亮着灯的城市。猫的背影很小,城市很大。画面的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
“找了一整天了。明天继续。”
那本绘本她画了三个月,三十二张。第一张是猫被主人放在纸箱里扔在路边。最后一张是猫蹲在一个窗台上,窗户里面亮着暖黄色的灯光,窗帘没有拉,能看见一个女孩坐在桌前画画的背影。那只猫找到了家。她不知道那个家是不是她自己的。
她给麦子回了一条消息。
“谢谢。”
麦子回了一个咧嘴笑的表情,缺一颗牙的那个。然后跟了一条:“姐,我接单了。今天跑够二十单请你喝咖啡。不是便利店的,是现磨的,带拉花的那种。”
她把手机放在收银台上。屏幕暗下去,又亮了。麦子发来一张照片——他的编程教材,翻开的那一页是“JavaScript闭包”,页边空白处用红笔画满了圈圈线线和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标记。教材旁边放着一杯咖啡,纸杯,杯盖的开口处冒着热气。照片的右下角是他竖起的大拇指,指甲缝里有一点机油。
她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然后她把速写本重新拿起来,翻到刚才那页空白的。铅笔落下去。
她画了一只猫。橘色的,蹲在花坛边上。不是背影,是正面。猫的眼睛是绿色的,瞳孔眯成一条缝,看着画外面的人。猫的爪子下面按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字,太小了,看不清楚。
画完之后,她在右下角写了一行字。铅笔写的,笔画很轻。
“第八次。”
她把这一页合上。然后翻开下一页。铅笔落下去,沙沙的。
这一次她没有画猫。她画了一个人。灰色衬衫,袖子卷了两道边,领口有一点泛白。眼睛里那红血丝还在。他站在微波炉前面,手里端着一杯美式咖啡,饭团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
画完之后,她没有写字。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本子合上了。
自动门“叮咚”了一声。
她抬起头。
门口站着的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拉链拉到最顶上。刘海被夜风吹得掀起来,露出额头上被写字楼的灯光照了一整天后留下来的那种苍白。他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什么,被路灯从背后照着,看不清。
林予安。
他走进来,没有去冷柜拿饭团,没有去热饮机接咖啡。他径直走到收银台前面,把塑料袋放在台面上。
“煎饼。”他说。“巷子口大姐做的。她今天最后一天,儿子发烧了。做了太多,卖不完。”
塑料袋里是两个煎饼。面皮有一点了,边缘翘起来。鸡蛋煎得比平时老,大概是最后火候没掌握好。塑料袋的内壁上凝着一层细细密密的水珠,是煎饼的余热散出来的。
苏暖看着那两个煎饼,又看了看他。
“你吃了吗。”
“吃了一个。”
“这个是给我买的?”
“不是买的。”他停了一下。“是大姐给的。她说卖不完了,让我帮忙分。”
他在说谎。大姐从来不会“卖不完”。她的煎饼每天早上七点出摊,卖到晚上九点收摊,中间只有卖光了提前收摊,从来没有卖不完的时候。煎饼凉了之后面皮会变硬,大姐宁愿自己吃掉也不会把凉的卖给客人。
苏暖没有戳破。她拿起一个煎饼,隔着塑料袋,温度已经不烫手了,只是温温的。她把塑料袋打开,咬了一口。面皮有一点硬,鸡蛋有一点老,酱刷得有一点多,咸了。
“好吃吗。”
“好吃。”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连酒窝都没有露出来。但眼睛弯了一点点,像便利店的灯牌照在水面上,晃了一下。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笑。
他笑起来的样子和他不笑的样子判若两人。不笑的时候,他的脸是一扇关着的门。笑起来的时候,门开了一条缝,里面透出一点点光,很淡,很暖,像凌晨四点的天边,灰蓝色一点一点变浅的时候从最底层透出来的那一线青白色。
她把那口煎饼咽下去,低下头,又咬了一口。这一次她没有尝出面皮的硬和鸡蛋的老。她只尝到了酱的咸味,咸得她鼻发酸。
“林予安。”
“嗯。”
“我今天收到一封邮件。”
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拎着那个空的塑料袋。塑料袋被他攥着,发出很轻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出版社的。第七次了。”
他没有问什么出版社,没有问投了什么稿,没有问为什么是第七次。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攥着塑料袋,看着她。
“我画了一只猫。”她说。“橘色的。它找家,找了七条街。每条街都有人,每个人都说它很可爱,但是没有一个人开门让它进去。它蹲在第七条街的路灯下面,不知道第八条街在哪里。”
便利店里很安静。冷柜压缩机嗡嗡地转着,热饮机的咖啡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天花板上的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第八条街,”他说,“在前面。”
苏暖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那红血丝还在,比昨天更长了一点。他的嘴角还留着刚才那个笑容的余韵,像水面上的涟漪,荡开之后还剩下最后一圈。
“你怎么知道。”
他没有回答。他把手里的塑料袋叠起来,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放在收银台边上。
“因为我也在找。”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往门口走。自动门滑开,十月底的夜风灌进来,把他深灰色外套的下摆吹起来。他走出去,玻璃门在他身后合上。
苏暖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马路,走进巷子口。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一盏,他的身影走进黑暗里,消失了一瞬,然后在下一盏路灯的光里重新出现。
她低下头,打开速写本。翻到画了他的那一页。铅笔落下去,在他的右手腕上加了一红绳。她没有见过他的右手腕,不知道他有没有戴。但她画了。
然后她在画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字。铅笔写的,笔画很轻,轻得几乎要被纸张的纹理吃掉。
“第八条街。你也在找。”
她把本子合上,拿起剩下那个煎饼。咬了一口。凉透了。酱汁凝在面皮上,咸味更重了。她一口一口吃完,把塑料袋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玻璃门外面,那只黄狗站起来了。它抖了抖身上的旧毛巾,往前走了两步,然后蹲下来。这次它蹲的位置和之前不一样了。它往巷子口的方向挪了大概半米。
半米。
等了半年之后,它终于往前挪了半米。
苏暖看着它。它蹲在那里,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身上的旧毛巾被风吹起一个角,露出下面黄褐色的短毛。它的眼睛看着巷子口的方向,但这一次,它的头不再趴在前爪上了。它抬着头,像在等什么,又像只是看着那条它走过无数遍的路。
苏暖坐回收银台后面,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便利店的灯牌在巷子口亮着,蓝白红三种颜色,像一块被遗落在夜色里的发光积木。
三楼那扇冷白色的窗户还亮着灯。键盘声停了。林予安坐在床边,面前放着那个透明的文件袋。他把协议书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看着签名处那片空白。
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笔尖落在纸面上。没有签。
他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能看见巷子口便利店的灯牌,蓝白红,在夜色里亮着。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女孩,红色马甲,扎马尾。她面前摊着一本速写本,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走。
他站在窗前,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到床边,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他在昨天那行“爸。我下周回去看你。”的下面,又打了一行字。
“我可能要换工作了。”
他把这行字删掉。重新打。
“爸。我想回去一趟。”
发送。
对话框里弹出消息。前面出现一个灰色的圈圈,然后变成“已送达”。过了大概一分钟,变成“已读”。
父亲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躺下来。天花板上那条裂纹从西北角延伸到东南角,像一条涸的河流。楼上的脚步声今晚没有响。隔壁的灯光从门缝里透过来,暖黄色的,和巷子里的路灯光混在一起,在走廊的地面上铺了薄薄的一层。
凌晨四点。整座城市还在睡。
但便利店的灯牌亮着。三楼的两扇窗户亮着。一只黄狗蹲在电线杆下面,身上盖着旧毛巾,往巷子口的方向挪了半米。它在等天亮。等那个人回来。或者不等了,只是往前挪半米。
苏暖在速写本上新翻到的一页上,画了一条街。街上有八盏路灯。第七盏下面蹲着一只猫,第八盏下面站着一个人。人的背影,灰色外套,肩膀微微耸起来。猫看着他,他看着猫。路灯的光把他们两个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画完之后她在右下角写了一行字。
“第八条街。找到了。”
铅笔写的,笔画很轻。
她没有合上本子。她翻到下一页,又翻到下一页。铅笔落下去,沙沙的。窗外,天边开始泛出第一线青白色。那只黄狗抖了抖身上的露水,抬起后腿挠了挠耳朵,然后重新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它的眼睛睁着,看着巷子口的方向,尾巴在地上慢慢地、慢慢地扫了一下。
又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