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小镇的入口，比想象中更像个巨大的伤口。
风化的木桩歪斜地在沙土里，上面挂着的不是警示牌，而是风的兽骨和锈蚀的铁铃，风一吹，发出涩的碰撞声，像某种古老仪式的开场。没有守卫，也不需要盘查，因为踏进这片区域，就等于默认了这里的规则——要么成为猎人，要么沦为猎物。
镇内比外围更显破败与喧嚣。土坯房挤作一团，墙壁上满是涂鸦和刀痕。街道上，改装过的机车喷着黑烟呼啸而过，车手脸上带着防风镜，身上挂满武器。穿着暴露、眼神警惕的女郎倚在门框边招揽生意，隔壁可能就是贩卖违禁药品的黑诊所。空气中混杂着劣质燃油、烤焦的肉、廉价香水和某种不知名的、带着微量概念辐射的矿石粉尘味。
苏饱下意识地抓紧了林缺的衣角。这里的气息让她口那新生的平衡网络微微震颤，不是威胁，而是像雷达般捕捉着周围无数的恶意与欲望。
“别东张西望，别露怯。”笔吏压低声音，扶了扶眼镜，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经验丰富的、不好惹的情报贩子，“跟着我，去‘断矛’酒馆，那里是消息集散地，也是‘破锁人’常用的联络点。”
林缺走在中间，气息收敛得像一块投入大海的石头，但他的感知已如水银般铺开。他能清晰地“看到”周围人群中那些隐藏的能量波动：一个正在掏兜的小偷指尖萦绕着微弱的“误导”概念；一个醉醺醺的壮汉体内流淌着不稳定的“狂暴”药剂残渣；甚至远处二层小楼上，一个独眼狙击手瞄准镜的反光和他枪膛里特制的、能撕裂概念防御的。
他们穿过嘈杂的集市，避开了几伙正在争吵、随时可能拔刀的佣兵，拐进了一条更狭窄、污水横流的巷子。巷子尽头，一栋用废旧集装箱和木头拼凑的两层建筑矗立着，门口挂着一块歪斜的木牌，画着一折断的长矛。这就是“断矛”酒馆。
还没进门，里面震耳欲聋的重金属音乐和咆哮般的喧哗声就涌了出来。
推开那扇用轮胎皮加固的木门，一股热浪混杂着汗臭、酒精和烟草的浓烈气味扑面而来。酒馆内部光线昏暗，烟雾缭绕。各式各样的人物挤在粗糙的木桌旁：脸上带疤的佣兵在大声吹嘘战绩，裹着长袍的神秘客低声交易，几个非人种族——皮肤像岩石或长着鳞片的变异者——在角落闷头喝酒。吧台后，一个身材壮硕、胳膊比苏饱大腿还粗的光头酒保，正漫不经心地擦拭着一个发出微弱蓝光的杯子。
林缺三人的进入，引起了一些注意。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尤其是在看起来最弱小的苏饱身上停留。但当林缺那冰冷、毫无波澜的目光淡淡回扫过去时，那些视线又纷纷移开，像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
笔吏径直走向吧台，将一枚刻着齿轮和断剑的铜币拍在油腻的台面上。
光头酒保动作一顿，瞥了一眼硬币，又看了看笔吏，粗声问：“喝什么？”
“‘锈水’加冰，两杯。再给这孩子一杯‘甜风’。”笔吏熟练地报出暗语，“顺便，我想打听点‘旧锁’的消息。”
酒保倒酒的动作不变，但眼神锐利了几分：“旧锁生锈了，不好开。最近风声紧，很多人在找钥匙。”
“我有润滑剂。”笔吏压低声音，“关于‘塔’倒了半边的事。”
酒保的手猛地停住。他盯着笔吏看了两秒，然后朝后厨的方向努了努嘴：“去后面仓库，找老瘸子。别说是我说的。”
“谢了。”笔吏端起两杯浑浊的液体，把其中一杯递给林缺，另一杯自己抿了一口，示意苏饱跟上。
他们穿过人群，走向后厨。就在经过一张大圆桌时，意外发生了。
一个喝得醉醺醺、脸上有道狰狞刀疤的佣兵，或许是酒精上头，或许是看出了苏饱的紧张，突然伸出一条腿，绊了苏饱一下。
苏饱反应极快，身体微侧，避开了摔倒，但脚还是踉跄了一下。
“嘿！小老鼠，不长眼啊？”那佣兵狞笑起来，满口黄牙，“撞了大爷我，怎么说？”
同桌的几个同伴也跟着起哄，不怀好意地围了上来，手按在了腰间的武器上。周围瞬间安静了不少，看好戏的目光投了过来。
笔吏脸色一变，正要交涉。
林缺却比她更快。他甚至连头都没完全转过去，只是侧身，将苏饱完全挡在身后，然后，抬起眼，看向那个领头的刀疤佣兵。
没有任何言语，没有任何动作。仅仅是一个眼神。
那佣兵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仿佛被一头史前巨兽盯上，下一秒就会被撕碎。他体内的酒精瞬间化作冷汗冒了出来，手不受控制地发抖。他周围的同伴也感受到了那股令人窒息的压力，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噤若寒蝉。
“抱……抱歉……”刀疤佣兵结结巴巴地让开路，差点把自己的椅子碰倒。
林缺收回目光，带着苏饱平静地走过，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笔吏松了口气，赶紧跟上。刚才那一瞬间，连她都感到心惊肉跳。林缺现在就像一把收入鞘中的绝世凶刀，哪怕只露出一丝锋芒，也足以震慑这些亡命之徒。
后厨油烟味更重。他们推开一扇挂着油腻门帘的小门，进入所谓的“仓库”。这里堆满了酒桶和杂物，一个头发花白、瘸着一条腿、戴着单片眼镜的老头，正坐在一堆空箱子前，借着昏暗的灯光修理一个复杂的机械零件。他就是老瘸子。
看到笔吏三人进来，老瘸子停下手中的活，独眼透过镜片审视着他们，特别是在林缺身上停留了很久。
“笔吏？”老瘸子声音沙哑。
“是我。好久不见，瘸子。”
“听说你们在‘塔’那边搞出了大动静。”老瘸子开门见山，“现在满世界都是你们的通缉令，赏金高得能买下半个镇子。”
“所以我们需要朋友。”笔吏说。
“朋友？”老瘸子嗤笑一声，“‘破锁人’不做亏本买卖。你们拿了什么投名状？”
笔吏看向林缺。林缺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不是武器，而是一块从当铺总部带出来的、记录了部分中层人员名单和据点信息的加密晶体。
老瘸子接过晶体，用一个便携仪器扫了一下，独眼亮了亮：“有点意思。但这还不够证明你们是真心要砸烂那杆‘秤’，而不是苦肉计。”
“我们可以帮你们拿到更多。”笔吏说，“我们知道当铺下一步的计划，关于‘原型体’和‘概念大一统’。”
老瘸子的脸色严肃起来。他沉默片刻，指了指旁边几个充当凳子的木桶：“坐。详细说说。如果情报真有价值，我可以帮你们引荐给‘锁匠’。”
就在他们准备坐下详谈时，酒馆前厅突然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动。音乐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桌椅碰撞声、几声短促的惨叫，和一个冷酷、经过扩音器放大的声音：
“当铺执法！所有人原地不动！交出通缉犯，否则格勿论！”
老瘸子脸色剧变：“该死！怎么这么快？！”
林缺瞬间起身，将苏饱拉到自己和墙壁之间的死角。笔吏也拔出藏在腰间的小型概念武器。
“不是冲着你们来的，就是冲着这里其他人来的。”老瘸子压低声音，“当铺的‘清道夫’小队，带着‘嗅探犬’。他们肯定捕捉到了你们残留的概念信号。”
仓库唯一的门连通着厨房和前厅。前厅已经响起了能量武器射击的爆鸣声和人们的惊叫、咒骂声。
“有后路吗？”林缺冷静地问。
“有，在那边酒桶后面，有个地道通到镇外废矿坑。”老瘸子指着一个角落，“但我得留下，不然他们会把这里夷为平地。”
“一起走。”笔吏说。
“不行，我得掩护你们，还得销毁一些东西。”老瘸子态度坚决，“快走！别废话！”
林缺深深地看了老瘸子一眼，没有矫情。“走。”
他和笔吏迅速移开酒桶，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苏饱正要钻进去，仓库的门帘被猛地掀开。
两个身穿当铺制式灰色作战服、戴着全覆盖头盔的“清道夫”冲了进来，手中的脉冲枪口亮着充能的光。他们身后，跟着一只机械构造、头部装有复杂传感器的“嗅探犬”，正对着林缺三人发出红色的锁定光束。
“发现目标！开火！”
没有任何迟疑，两名清道夫同时扣动扳机。两道蓝色的能量束撕裂空气，直奔林缺而来。
林缺没有躲闪。他甚至没有动用那只光化的右手。
他只是……抬起了左手。
在苏饱的感知中，时间仿佛变慢了。林缺身前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致密，仿佛凭空筑起了一道无形的、由纯粹“概念”构成的墙壁。那两道能量束在接触到这层“墙”的瞬间，不是被弹开，而是像水滴入海，速度骤减，能量结构被强行解析、拆散，最后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消散。
两名清道夫愣住了，头盔下的表情想必是惊骇的。
林缺的手掌轻轻一握。
那两只“嗅探犬”的传感器瞬间爆裂，冒出黑烟，瘫倒在地。紧接着，两名清道夫感觉手中的变得滚烫无比，内部结构在某种力量的作用下疯狂错位、扭曲，然后在他们手中炸开！
轰！轰！
两声闷响，零件四溅。清道夫被震飞出去，撞在墙壁上。
整个过程不过一两秒。
老瘸子目瞪口呆，手里的扳手掉在地上都没发觉。
“走。”林缺对苏饱说，仿佛只是拍死了两只苍蝇。
苏饱回过神，立刻钻进地道。笔吏紧随其后。林缺最后一个进入，在下去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挣扎着想爬起来的清道夫，又看了一眼老瘸子。
“保重。”
地道门在他们头顶合拢。
黑暗的地道中，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吸声。身后隐约传来上面仓库被彻底搜查、甚至爆破的声音。
“老瘸子他……”苏饱有些担忧。
“他是老手，知道怎么应付。”笔陵声音低沉，“当铺的目标是我们。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找到‘破锁人’的主力。”
他们在地道里奔跑了许久，直到前方出现微弱的光亮。
爬出地道出口，外面是小镇边缘的一处废弃矿坑。天色已经彻底黑了，戈壁的夜风寒冷刺骨。远处，“断矛”酒馆方向，隐约可见闪烁的警灯和升起的黑烟。
林缺站在一块巨石上，眺望着那片混乱，目光深沉。
“他们不会罢休。”苏饱走到他身边。
“我知道。”林缺说，“所以我们更不能停。”
他跳下岩石，辨认了一下方向——那是老瘸子最后用口型无声告诉他们的方向。
“向北。有人在等我们。”
夜色中，三道身影离开了灰烬小镇的喧嚣与危险，再次融入了无边的黑暗，向着未知的盟友，也向着更汹涌的暗流，坚定地走去。